第二百五十二章 妖波兴骇浪

朱诩逃出杨府，慌不择路地奔向城西。

那边的窝棚废屋之间，有他提前准备好的藏身之处，一袋金饼也埋在那边，以备甚是。

他此次刺杀失败，能逃得性命已是万幸，决不可返回董府，给宽信公子带来麻烦，于今之计便是先在市井之中躲藏，然后再伺机逃到城外，另觅生路。

可是当他奔出里许，忽然只觉身旁有些不对，身周黑影之中似乎躲着何危险之物，正在窥视他的行踪。

有问题！

朱诩尽管全身浴血，双臂受创，可以说已无战力，但眼光仍在，警惕不减。

「谁在彼处，」他忽然停步，瞧着一处颓墙上的黑影低声吼道，「出来！」

那墙上的黑影见被识破行藏，也不再掩藏行迹，长身立起，嘿然冷笑：「你这厮只剩了半条性命，倒还有些警觉。」

墙上之人是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年纪，脸色蜡黄，双目黝黑，正是群侠会中的游侠燕翅儿！

长安的游侠儿受人所托看顾杨府，一直在周边安排着几个乖觉乞儿做眼，今夜府中响动早已惊动眼线，报与燕翅儿知道。他赶来之时，所见的是这入府刺杀的汉子已狼狈出逃，便他便仗着轻身功夫了得，一路追了上来。

此刻现身出来，不是他过于托大，而是这汉子实在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不足为虑了。

「尊驾何人？意欲何为？还请划下道来吧。」朱诩心中大叫糟糕，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隐藏着自己已然筋疲力尽的事实。

燕翅儿森然一笑：「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长安游侠燕翅儿！我跟你这么久不为别事，只想听听你为何要跑到杨府作乱？是谁指使你去的？」

朱诩眼珠一转，刚要开口，只见燕翅儿露出森森白牙，冷冷一笑言：「你别想着耍花样，我可不是那宅心仁厚的杨公子，你若是不说，或是要说谎话，我有的是法子慢慢炮制于你！」

朱诩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是....」

随后忽然只听他放声惨叫：「杀人了！杀人了！救命！」

长安城中，遑夜出行乃是重罪，更别提还身携凶器，争斗相殴了。

燕翅儿吃了一惊，没不由得想到这人竟然如此不要命，他根本没有想要跟自己周旋，而是要引来夜半巡逻的金吾卫！

长安城中，金吾禁夜，听到这边呼喊，随即便有巡逻的卫士向这边奔来，

燕翅儿是长安城的地里鬼，自然知晓厉害，向地下猛啐一口，恨声道：「好个疯子，要找死你便自己死，燕爷我可不陪你发疯了。」

说罢将身一仰，瞬间没入黑暗。

「是何人呼喊？夜禁之中，谁准你四处走动？」两名着甲贯盔的金吾卫执着长戟，出现在巷口。

朱诩浑身浴血，已经失去了逃走的气力。

罢了，若是走不得，便将命留在这个地方便是，虽没有帮宽信公子达成心愿，能够守口如瓶，也算报了知遇之恩。

朱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任由那两名金吾卫将长戟对准他，对两人的喝问置若罔闻。

忽然其中一名卫士惊呼道：「这不是...朱壮士么？」

朱诩一愣，忽然大喜，连忙嚷道：「我是朱诩，我正是朱诩！」

是了，宽信公子便是北军首领，金吾卫的头儿！他清楚自

己今夜要来刺杀杨熙，必然事先关照过周边巡逻的金吾卫士！

如此说来，自己竟不用死了么？

这一夜当中，朱诩数次欲要赴死，却都遇上一线生机，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上天垂怜。

可他还没有开心片刻，心中警兆忽生，奋起全身之力向旁边一滚，便听当当两声，金吾卫士手中长戟戳在地面，火星四溅。

若是他没有拼力滚开，如今业已惨死当场！

「你们....宽信公子...」朱诩一颗心往下沉，如坠冰窖之中。

「既然你提到宽信公子的名号，那便怨不得我们了！」那两名卫士脸露凶光，高擎长戟作势便要又一次戳下！

此时此刻，朱诩如何还不明白？董晖确实嘱托卫士关注这边动静，但却不是要他们协助自己刺杀杨熙，而是在自己事成或者事败之后，只要他还没死，便将他灭口当场！

所谓知遇，不过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利用罢了，不管他是不是杀得了杨熙，让他活下去，都是一人不小的隐患，还不如就此斩草除根，将这个隐患消灭在未发之时。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辚辚车声，一辆马车直冲这边而来。

人心不古，世道浇漓，草莽游侠在强权面前，也只是任人宰割的猪羊。朱诩心中充满悲愤怨怒，但身上已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了，只得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两名金吾卫互望一眼，一戟终于没有刺下，而是向着来车大声道：「来者何人？金吾卫公干，闲杂人等莫要近前！」

能乘马车者，非富即贵，敢在大夜晚乘车出行的，更是惹不起的人物，这些金吾卫虽然承担禁夜之责，但也不敢如对付平民一样，对这乘车而来之人横加苛责。

那马车却并不停止，一贯驶到几人面前方才停下，车中之人叹息一声，对那两个金吾卫道：「你们走吧，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两名卫士顿时大怒：我们看你是能乘马车的权贵人家，才对你礼敬三分，你倒命令起我们来了？须知我们金吾卫按国律成法禁夜巡逻，却不会怕了谁！

他们刚欲发作，忽然看见那车上之人的面容，不由得皆是大吃一惊，连忙收起长戟，诺诺道：「大人自便，自便。」说完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去。

朱诩勉力支撑起身子，睁开血糊的双眼，待看清车上之人的面孔，也是呆了一呆。

「二...二公子...」他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

车中之人面如冠玉，风神俊朗，正是董家二公子，董贤董圣卿！

董贤看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朱诩，色作不忍，轻叹一声道：「宽信真是....唉，作何警告他都不听，毕竟还是做出这般事来！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几乎坏了朱壮士一条性命。」

原来董贤与董晖密谈之后，总觉心神不宁，百忙之中回家探看，却发觉董晖一见他来，便神色仓皇，似有事情瞒着他。

他再三逼问，才问出董晖竟自作主张，安排游侠儿去刺杀杨熙，顿觉大事不妙。他可知道杨熙的底细，不管是不是能杀得杨熙，事后一旦被查出董晖纵凶杀人，那连自己也保不住此物兄弟的性命了！

甚至连他和整个董家也要受到影响，从此败落也未可知！

是以他才连忙乘车前往杨府所在，不想机缘巧合，却救下了朱诩

的性命。

「朱壮士莫要担心，上我车来，便没人能够再伤你。」董贤令御者把朱诩扶上车来，朱诩长叹一声，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沉沉昏晕过去。

董贤的车驾辚辚远去，静谧的小巷当中，一人黑暗的角落忽然现出两个人影，一人年过六十，着黄袍，白须白发，眉极长，一人三十岁上下，鸠面无须，着素服，一头黑发未束，左目罩一块黑布，右目灼灼发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竟是百家盟玄神、阴阳两脉长老姬冲、丁翕甲二人潜藏在此！

原来不仅群侠会，连百家盟也有人盯着杨宅。

方才这许多人来来往往，竟没人发现咫尺之内，还躲着这两个鬼人！

只不过这也难怪，姬冲、丁翕甲二人已是神道、阴阳两脉宗师，此二人联袂使用方仙术法隐藏身形，若还能被人发现，他们这长老可也不用当了。

姬冲望着远去的马车，嘿然道：「朝堂公卿，这手段也不比我等光彩多少。」

丁翕甲面目阴沉，一只独眼闪射着凶光：「此物刺客也太不济事，一人初入术道的小儿都杀不死！」

姬冲面色却是古井不波，轻声道：「你也看出来了？」

他的一只重瞳异眼乃是被若虚先生灼瞎，阴阳秘术修为大减，是以他对若虚先生和与他相关的一切事物都抱着仇恨，不是碍于百家盟与若虚先生的盟约，不可伤害杨熙和他身旁之人，他都想从旁推波助澜，相助那刺客将杨熙置于死地！

丁翕甲淡声道：「瞎子也看得出来！」一句话出口，他自知失言，心中怒意更甚，只因他的确瞎了一眼，也算半个瞎子。

姬冲笑道：「嘿嘿，这小子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学会了这么多方仙术法。看来杨若虚走了，那‘万藏’说不定要着落在这小子身上。」

丁翕甲阴鸷的目光转向姬冲，忽然道：「你是想....」

姬冲却并不看他，仍是笑言：「我何也没想。那你想不想....」

这二人也曾听说过百家万藏的传说，清楚万藏之中，多有神道阴阳典籍秘术，如何不是垂涎三尺？但若虚先生神乎其人，如当空烈日，让他们根本不敢生出任何阴险念头，如今却在杨熙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又让他们如何不动心？

可是唐渊已严格节制全盟上下，不让任何人向杨熙出手，若坏了他的规矩，下场不问可知。

丁翕甲和姬冲尽管心中皆有贪念，但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唐渊的心腹，此刻正监督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唐老儿能在盟中隐忍多年，最后将小娘子都扳下马来，还有何是他做不到的？

他是纵横一脉的长老，自称「钓圣」，钓的却是人心。

两人默契地这时沉默，再开口之时，已是自然转换了话题。

丁翕甲道：「听说薛瘸子也来长安了？不知唐渊将他拘来，又是要对付哪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姬冲面上一直不变的笑意忽然消失，轻声道：「若是薛瘸子出手，却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丁翕甲满不在乎地道：「楚地和东平还没有动静，长安城中作何会轻举妄动？到了天翻地覆的时候，薛瘸子便再能杀人，又算得何了？」

两人又一次沉默，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片黑暗当中的杨宅，像是看见无边的火焰腾空而起，似要将整个长安，整个大汉帝国熊熊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