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长安乱 第四十三章 当年游侠余几人

胡安是胡爷的名字。

然而此物名字，已经多久没有人叫过了呢？长安市上人人惧怕他的手段，敢于直呼他的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听到此物声音，那胡爷面上横肉猛地一阵颤抖，脸上接连闪过迷惘、狂喜、惧怕种种情绪，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处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角落桌子。

那桌子前面，正半躺半坐着一人惫懒的中年汉子，一双大脚直接放在桌面之上，英挺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大...大兄！」胡爷面上神色一变再变，终究变成了一副狂喜之色，滚倒在地向着那人便拜了下去。

但是他刚刚下拜，蓦然之间韩狗儿也是一脸震惊神色，竟从椅子上弹弹了起来来，扑通也是跪在那人脚边，只是咚咚磕头。

「恩公在上，请受狗儿一拜！」韩狗儿方才面对那么多打手，都能装的镇定自若，现下在这汉子面前，却是全身颤抖，喜极欲泣。

小乙望着狗儿和胡爷在这人面前双双下拜，就像那磕头虫儿一样不住叩首，一时惊得呆了，不知道该不该一起跪下。

那人不耐烦地挖挖鼻孔，道：「都起来，别号丧了，我还没死呢，不用急着给我出殡。」脚在楼板上面只是一踏，两人便觉脚下生出一股反震之力，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身来。

「多年不见大兄，真是想煞小弟了！」胡安挤出几滴泪水，一张老面上的激动绝不似作伪。

韩狗儿也赶紧叫小乙同来拜见：「这位就是在山洞里为我驱毒保命的恩公，快来给这位恩公谢恩！」

那人瞥了小乙一眼，嘿然道：「你这小子，倒是真该向我谢恩。那天你中了通灵金丹之毒，却要比韩狗儿身上的寻常丹毒难解数倍。」

这人自然便是那张逸云了。今日他在宫中闲游，心中忽有所感，便久违地离了宫门，来到长安市上游荡。他本来出身市井，见了这街头斗殴，自不免驻足一看。这一看之下，发现在场之人竟都是熟人，这才起了兴趣，跟着走上楼来。

这胡安自不必说，是那多年之前跟着他混过的小弟，没不由得想到这小子二十多年没有白混，竟也成了这市上数得着的人物。

韩狗儿与杜小乙这二人，却是前几天追踪丹辰子、寻找金丹之时，顺手搭救的少年。没不由得想到今日在这长安市上，竟然又能重逢。

小乙聪明伶俐，听了张逸云说话，已知那天他莫名其妙地生存下来，也是托了这位恩公的福，登时也要下拜谢恩。

逸云见他也要跪拜，顿时烦躁无比，骂道：「你们好歹也是在市上打混的游侠儿，怎地骨头这般软，动不动就想跪人？我须不是皇帝，你们跪我有什么好处？都给我站着了！」

小乙听得逸云说出「游侠」二字，心中不由得一阵澎湃，自己尽管今日只是在市上打了一架，竟然也能算是游侠儿了。

这胡安却是心中惴惴，不知道逸云与这二人到底是何关系，如果他们与逸云关系亲近，那么自己算计他们这事，面子上却是不大好看。

于是他忙喝道：「对，大兄不喜人跪他，咱们都别跪！」一面又道，「原来大兄与这两个小子认识，那我今日就放他们一马，不与他们计较了。」

没想到张逸云却微微一笑，道：「我与他们不熟，你该如何还是如何，不用管我。」

听了这话，胡安更是惴惴不安起来。这个大哥当年在市上横行，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行事多出人意表，做事手段也颇为狠辣，一时让人闻风丧胆。后来听说他得了官职，却不知去了哪里当差，二十年间，已不大在市上现身，是以现在「张逸云」三字，却没有所少人知道了。

但当年胡安是跟着他混过江湖的，又怎么不知道他的脾气？登时讪笑道：「不管他们与大兄有没有关系，今日与大兄重逢，都是喜事一桩，别的事情都且撇开去。」一面高声喊道，「老板，快看酒菜来！今日喜事临门，我要与大兄喝上一杯！」

小乙和韩狗儿都是大惑不解，不清楚怎么会胡爷一个年近半老头子，竟然一口一人大兄称呼这人，这汉子明明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上下呀？难道这是何道上规矩，不论年齿，却要称地位尊崇之人为大兄？登时心中如获至宝，都是暗暗记下。

胡安心下一凛，那尘封在心底许久的记忆重新泛了起来，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不以威势扰良民，不以小利许生死，不以贵贱论兄弟！」

逸云听说有酒喝，顿时心中馋虫勾动，但宫中防卫事大，却是不能久留。他望着忐忑不安的胡安，突然叹了一口气道：「胡安，当年咱们兄弟在长安市上打混之时，有何规矩来着？」

听得这话，杜小乙还不觉得何，韩狗儿却是心中一震，只觉面上羞臊难忍。现在所谓的游侠儿，都是街市流氓，那个不是欺压良民过活，那又不是见利忘死，为一点小利争个你死我活？以贵贱轮兄弟更是寻常，韩狗儿在市上也算是个叫的上号的人物，但在那些少府、金吾里出来的酒肉朋友面前，却就要矮上半头。

若真能做到不欺压良民，不舍死逐利，只凭义气称兄弟，那又该是怎样的坦荡畅快？或许那样，才是真正的游侠儿罢。

但只听逸云低笑一声，道：「后来我才清楚，当年我立这规矩纯属他妈的放屁。现在这种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还管他何欺不欺压良民，分不分贵贱，只是依稀记得不要欺压太过，让人没有活路便了。」

胡安冷汗涔涔而下，清楚逸云听了刚才他让韩狗儿多收一点保护费，却是触了他的逆鳞。此刻忙不迭的说：「晓得了，晓得了！大兄教训的是，从今以后我一定约束管教手下儿郎，不让他们欺压百姓太过！」

逸云笑言：「然而这第三条，我觉得是没什么问题的，尽管我现下早已是个官身，平日不得与你等见面，但却还是依稀记得你们这一干兄弟。今日我急着回去，却不能吃你的酒水，我们来日再聚吧。」

看逸云说了没几句话，已然站起来要走，胡安心中突然有些伤感，不由得哽咽道：「今...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大...大兄你事务繁忙，却还要常来与兄弟们聚会才是。」

逸云望着这当年游侠儿中最小的一个兄弟，现在也已念过五十，白发苍苍，不由得心中也是一阵伤感。但是他自知身份颇多顾虑，且又服食金丹，容颜数十年不变，在旁人看来直如怪物一般，这也是为何他总是躲在宫里，不与这些人见面的原因。

他是豁达之人，怎么会被这一番话扰乱了精神？只听他哈哈一笑道：「我辈游侠儿，莫要效那小儿女形状，哭哭啼啼成何话！他日遇上了，就饮一杯酒，遇不上，也没必要强求，只求肝胆相照而已。」

胡安感叹道：「世事无常，我等与大兄再想如以前那样欢聚，却是越来越难了。李守前些年去了南阳宛城，林玉去年死了，吕况也卧病在床，时时等人接济...」

听他絮絮叨叨，旁边韩狗儿心中大惊，胡爷提到的这些名字，都是长安市上响当当的人物，与他这小喽啰不同，每一个都可以称得上真正的游侠儿。

难道这些人，都与这恩公称兄道弟？此物恩公究竟却是什么来头？

逸云却已是不耐烦，手在怀里一掏，摸出几块黑沉木牌，往三人身上一丢，道：「这两个小兄弟与我有些缘分，你若能照拂一二，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无所谓。今日一见，也算大家有缘，他日若遇到什么困难，可拿着此牌到南军营里，自会有人报我清楚。」

这南军便是羽林军，军中皆是拱卫皇畿，身份高贵之人。这胡安也是第一次清楚，张逸云竟是在南军之中当差，再想想南军之首卫尉卿好像的确姓张，顿时心中大喜，清楚以后便是有了一人大靠山。

自然，逸云留下此物木牌，也是让他不可滥用之意，可能也只会出手帮他一次。然而谁说此物木牌定要要用的？即便放着不用，也是好大一人威慑，看看以后那些官爷，谁还敢轻视他这个小小里正？

韩狗儿与杜小乙各得一牌，心中也是澎湃异常，却不知为何这身份尊贵的恩公何以对他们如许看重。

他们哪知道逸云在山中跟踪丹辰子半月有余，将二人互相扶助、不离不弃的经历全数看在眼里，终是心生感慨，只叹如此世道，任侠之风却尚未断绝。

若不是有感于二人身上质朴的侠义之气，以逸云的惫懒性子，又作何会费心费力将二人救出必死之局，随后还要多方关照？

三人低头看那木牌，只觉耳边风响，抬头之时，逸云业已不在跟前。

随后只听楼下柜台伙计一声惊叫，所见的是一道旋风般的人影掠过，从那伙计手中抢了一壶美酒，径自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