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官徒」这三个字如同一声闷雷,在广场上空轰然响起,有人脸孔煞白,似是想起来何恐怖之事,一时噤若寒蝉,有些年少学子却没听说过这三字,便在地下轻声议论,询问究竟。
杨熙方才看见异变,心中也是大惊,但是有先生在天子之侧,他心惊之中又有一分安心,盖因从小时起,他就从未想过先生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有先生在,万事均无需烦忧。在广场骚动之时,他只是努力保护青儿,不让她被人群冲散便罢了。
此时听到铁官徒这三字,他也是有些纳闷,好似在哪里听过,然而又的确不知其意。他看看身旁的丹夫子,忽然发现这位老先生眼眶泛红,双手竟在微微颤抖。
这时,却听青儿在旁边轻声道:「这铁官徒,便是七年之前山东山阳郡的一伙开凿铁矿的刑徒,忽然忤逆反叛,做了贼寇,一年之内,穿州过郡,杀死朝廷命官,搅得天下不宁,生灵涂炭,当年幸得天子派遣精兵良将,才将他们镇压了下去。」
杨熙蓦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年不知为何,北方流民涌入江夏,搅得合城不安,都说是躲避贼患而来,那时年纪小,只听得「铁」何好几个字,也没有记住。现在看来,想必就是这铁官徒的匪患了。
他却不知道,这丹夫子的长子,丹青小姐的兄长丹志,当年此刻正山阳郡平乐县任功曹,贼兵攻占平乐县时,将那县衙上下杀得干干净净,丹志自也不能幸免,英年早逝于屠刀之下。虽然业已这么多年过去,「铁官徒」三字仍是丹家不愿提及的沉痛伤疤。
任宏多年前之前任步兵校尉,本在河西教练兵卒,恰逢这铁官徒反叛大事,山东战事告急,便被拔擢为骑都尉,驰援三百里,去当那贼兵锋锐。也正是那时,接连积攒了不少军功,以至于升任执金吾卿的要职。
他率军在山阳、河间等地转战年余,与贼兵斗智斗勇,见多了这些贼兵烧杀抢掠、侵略郡县的恶行。便是日后做起梦来,还时常想起一县官员的首级皆被悬挂在城头的惨状。
所以此时任宏一见这铁官刑徒的醒目标记,昔日噩梦重又想起,顿时恶向胆边生,用力一巴掌将那昏晕的刺客抽醒过来,怒吼道:「贼骨头,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犯圣驾!你是作何混进这太学之中,还有多少同伙?现在速速招来,可免受刑罚之苦!」
那刺客醒来,只觉浑身已被捆得结结实实,半边脸上疼痛欲裂,看来若虚劈脸一掌,竟是连面上骨头也拍碎了。他睁起一双怪眼,从一片血红之中望着面前的王公大臣,儒子学生,和那高高悬于内殿的孔圣人挂像,突然之间仰天大笑,桀桀之声如同夜枭悲鸣。
众多学子被这悲笑之声惊得呆了,任宏却不为所动,一脚踢向那人当胸踢下:「贼骨头,莫要装疯卖傻!」
刺客遭了重重一脚,顿时口中喷出鲜血,但一双如狼双眼之中却尽是狠厉之色。他死死盯着任宏道:「狗官,爷爷落到你们手中,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却废何话?」
任宏大怒,刚要将其好好折辱一番,蓦然听见身后方一人威严的声线响起:「任卿且住,且让我亲自审他!」
任宏回头一看,竟是天子发出话来。此时天子惊魂已定,已然扶正衣冠,正向这边走来,只是周遭仍然叉叉丫丫被金吾卫包围护卫,看起来有些滑稽。
任宏大急,纵身拦在御前,大声道:「圣上,使不得呀!这贼人武艺高强,奸滑残忍,却万万不可靠近!」
天子轻哂一声,道:「人都被你们拿了,这样结结实实的捆住,还怕他怎么伤我?当年铁官刑徒叛贼势大,耗了许多兵力方才剿灭,我却一直有好几个疑问存在心头,正好此时向这人问上一问。」
却说铁官徒三字,一直以来也都是天子的心病。阳朔三年,颍川郡铁官徒申屠圣一伙,起事的只不过百余人,便啸聚九郡,杀死官吏三百余人,他派出朝中大员,督率三郡兵马,历经百日方才剿灭。过了八年,永始三年间,山阳郡铁官徒苏令又率众举事,此次起事的超过二百人,横扫三十郡,险些被他们杀入关内,这回历时两年方才扑灭。
此时又有铁官余孽现身,莫不是又要有贼人举事?这次天下却又会遭多大的浩劫?
但是说来蹊跷,这贼势如此浩大,两次平叛,却未曾抓着一个活口,想要讯问,却也无从问起。天子也曾追问过缘由,朝中大员支支吾吾说不出是以然,参与讨贼的将官却道贼子凶悍,宁死不降,且附众贼人多发于田亩,主力被剿灭,其他乌合之众也都散去了,无从搜捕。
今日虽然惊险异常,却是捉了一人活口,有了直接讯问贼寇的机会,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天子有令,谁敢不从。马上便有內侍搬来绣墩,让天子在跟前落座,几个军士半拉半拽,将那活口拖到天子跟前。
这人见天子近前,不由得哈哈大笑,嘴里昏君长昏君短,不干不净地乱骂,气得任宏又要上前给他两个耳光,却被天子伸手止住。
等他骂得累了,天子才渐渐地开口道:「这位壮士姓甚名谁?为何非要取我性命?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盯着面前的天子,箕坐于地,面上毫无一点惧色,骂道:「你这狗皇帝不配知道我的姓名,是你爷爷我自要取你性命!」
这人耳阔口方,形容富态,长须飘飘,正是当朝宰相翟方进。方才天子遇袭,他第一人躲入案台之下,现在危险消除,却又出来在天子面前争功。
皇帝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忽然身边抢上一人,骂道:「你这贼头,还敢嘴硬!现在说了,圣上说不定还能赐你个全尸,若是不说,就不怕下那大狱里面,受千刀万剐之苦吗?」
那人斜眼看了翟相一眼,蓦然怒目圆睁,「噗」的一声,一口带血的浓痰喷到他的脸前。他大惊失色,但哪里躲闪得及,只觉一股腥臭粘在额上,慌不迭的用袖去擦,只弄得满袖血红。
翟相气得满脸通红,哇哇乱叫道:「反了反了,来人,给我狠狠打这贼骨头!」
「尊相且慢,」又是一人走上前来,尽管鬓发花白,但脸上却绝少皱纹,一双凤眼微眯,似笑非笑,正是若虚先生,「天子还没有问完,打坏了却怎么好?」
翟相脸红喘气,只得退在一边,不想那刺客却不依不饶,对他破口大骂:「翟方进,你这个尸位素餐的狗官!就是你害的老子沦为刑徒,我后悔杀不得皇帝老儿,更后悔杀不得你此物老王八蛋!」
翟相曾为京兆尹、丞相司直,性子又耿直偏狭,被他弹劾纠举、罢职免官的官员不计其数,闻言不禁冷笑言:「老夫为圣上纠察百官,也不知结下多少仇家,却不知你是哪个犯官之后?」
那刺客又啐一口,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做傅云便是!」
天子听他吐出姓名,略一思索,忽然道:「你莫不是先昭宣皇帝时义阳侯傅介子之后?」
在场众人都是饱学之士,熟知前朝故事,顿时心中为之一震,均想起那义阳侯的英勇事迹。那傅介子有勇有谋,武艺高绝,出使西域之时发现楼兰王有不臣之心,宴饮谈笑间拔刀在手,须臾便斩了楼兰王的首级,一时间震慑西域诸国,臣服汉室长达百年。
怪不得这傅云如此悍勇,武艺又是如此高强,原来是傅介子的后人。
想那傅介子那般勇武,后人却沦为贼寇,犯下这刺君大罪,真是可惜可叹。
那傅云见被叫破行藏,也不加否认,又是仰天长笑,嬉笑声中悲凉之意更甚:「吾祖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吾父却因车驾越陵小小过犯,便被翟方进这厮寻着由头,除国免职,徒流千里,大汉便是这样对待功臣之后吗?」
众人心下了然,在汉律之中,车驾越陵乃是一桩可大可小,可有可无的罪状,比如当今圣上为太子时,也曾有这样的过犯,先皇却道他心忧母亲患病,孝心可嘉,许他能够驾车越过天子驰道,将一桩罪过微微揭开。但这傅云之父傅敞,却因此被时任丞相司直的翟方进抓到把柄,削官夺职,全家流配。说到底,毕竟只是朝堂党争的牺牲品罢了。
天子默然良久,道:「且不说令尊过犯是大是小,既然你能留得性命,却应改过自新,以图再起。为何要与那贼寇为伍,犯下大逆不道的死罪?」
那傅云又是一声悲笑,仰脸向天,面上血红烙印触目惊心。只听他悲声道:「我生于官宦人家,也曾养尊处优,不想流配到山阳铁官之后,才清楚原来这世上真有地狱魔窟!铁官为采矿藏,将那民夫囚徒锁入深坑,日夜开采,不见天日,无衣无食。若有人死了,便将尸骨填在坑里,连埋葬的功夫都省了。他们又怕囚徒民夫逃走,竟以烙铁烙面为记,若有走脱,见者皆要格杀勿论!你们说,脸上烙了这一道认记,却要作何改过自新?」
大汉初年,律从秦法,颇多割鼻黥面、砍手断足的严刑,但文帝时出了一桩「缇萦救父」的故事,感动天子,将那伤人肢体的刑罚净皆废去,纵是流配,也只是披枷带锁,剃去头发而已,没不由得想到这铁官为了役使囚徒,竟然又将这黥面之刑拿出来应用,真是令人发指。
朝中大臣远在庙堂,太学士子虽有贫富之别,但只要能够读书,至少也是中人之家,多是不事生产、饱餍膏粱之辈,怎知这下民囚徒的疾苦?此时听得这反贼口中吐出的真相,一时都惊得呆了。
又听得那傅云咯咯冷笑:「你们这些大人儒生,知不清楚为何铁官徒几百人起事,却能杀翻十余个郡县的几万兵马?」
天子肃然一惊,这正是他多年以来,存在心中最大的疑惑。纵使这些囚徒全是傅云这等家学渊源的战阵猛将,也无法以几百人对抗上万兵马,他们是如何做到啸聚数年,横行郡县的呢?
只听傅云继续说道:「因为起事的是铁官徒,杀官的却是平民百姓!我等铁官徒自然是身在地狱,但那平民百姓过得又好到哪里?每日面朝黄土,背向青天,一年到头收成没有多少,却又要交那苛捐重税,受到豪绅官吏层层盘剥!天下黎民皆是如此,就等有人率先...举...举...举起反旗!」
说到此处,就听他喉间咯咯有声,狰狞的面容仿佛露出极大痛苦,又仿佛带上一丝解脱,大股的血混着舌头的碎块从口中喷涌而出。
没不由得想到这傅云竟是悍勇如斯,竟在众人面前嚼舌自尽。
众人大吃一惊,几位老臣更是吓得以袖掩面。
一时间众人尽皆沉默,寒风萧萧从偌大的太学之中呼啸而过。
众金吾卫连忙去救,却哪里还来得及,只能看他浑身抽搐一阵,终于死去。
皇帝满脸寒霜,就此起驾回宫,三位藩王和文武百官也都随之而去,只余金吾卫百人,对在场的太学生一一进行盘查。
杨熙心中大急,生怕青儿的女儿身份被人查出,好在丹夫子是太学大儒,金吾卫对他的亲随也没有详查,便让他们去了。
尽管今日能够与心上人一同出门,但经历如此惊险遭遇,那傅云悲愤的临终嘶喊不住在脑中回荡,杨熙心中再无半分澎湃之意,将丹夫子和青儿送回府上,便即告辞离去。
直到最后,也没查到何同伙,看来这傅云果然是个亡命之徒,只因心中不平,竟只身单剑要来行刺九五之尊,真是可悲、可叹。
这一查便查到日落时分时分,终于广场之上学子散尽,金吾卫也是又累又饿,留下几人守住太学入口,其他人也是纷纷回营歇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太阳落山,日影如晦,突然之间那太学正殿的圣人挂像无风自动,一人迅捷无比的白影从后闪出,只听嗤嗤风响,那白影倏忽已在太学围墙之外的树梢之上。
这一切发生得如同电光石火,那守门军士竟是一无所觉,任由那白影没入沉沉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