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长安乱 第五十七章 二人同心入蛇窟

这白孔雀慢悠悠地飞走，且只在河边，不到对岸，分明是勾引二人追上前去。尹墨郡主哪能眼睁睁地望着猎物逃走，娇叱一声，上马追去，杨熙只恐与她失散，便也骑上马去，自后跟随。

这孔雀不比别的鸟雀，身后有长长的尾羽，腾飞不如其他鸟雀灵便，远远在前飞了里许，便转过一道山坳，消失不见。

两人登上山坳前面缓坡，极目远眺，发现一团白影在山坳里跳跳舞舞，啄食地面虫豸，不是那白孔雀，又是什么？

尹墨郡主心中大喜，握紧手中马鞭，便要悄悄掩上前去。她手下会些功夫，自忖只要能够靠上前去，必能一鞭将这鸟儿击晕，带了回去。但就在这时，旁边伸来一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扯住她衣袖的，自然就是杨熙。尹墨郡主此刻正奇怪，却发现杨熙望着前方，一脸惊怖神色，不由得定睛一看，顿时也是猛受惊吓，差点尖叫出声，还是杨熙见机得快，伸手掩住她的檀口。

这白孔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的哪里是什么虫豸，而是一条一条的毒蛇！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凡是鸟雀，多害怕毒蛇，然而这白孔雀天生异种，又喙尖爪利，竟是以毒蛇为食，真是骇人听闻。只见这白孔雀一爪抓住毒蛇头颅，喙已咬上毒蛇七寸，须臾已将蛇胆剖出吞下，蛇尸却弃在一旁，又向另一条毒蛇发起进攻。

这山坳之中，处处可见毒蛇游走，正不知有几百几千条，难怪这白孔雀飞得累了，却来此处寻找吃食。

尹墨郡主虽然出身匈奴，从小射猎獐兔，割腥啖膻，但毕竟也只是个年少女孩，骤见这么多毒蛇游动，怎能不寒毛直竖，作势欲呼？幸亏杨熙掩住她口，不让她喊出声来，不然惊动了这些毒蛇，万一被咬上一口，那可大大不妙了。

尹墨郡主定了定神，拉起杨熙的手就往后退，一直退出数十丈远，这才惊魂稍定。杨熙本想两人牵手而行大大不妥，但只觉她柔软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显然是惶恐至极，便也没有立刻将其甩开。

「这作何有这么多的蛇虫？这等深秋时节，蛇不都该准备冬眠了吗？」尹墨郡主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地望着那满地游走的蛇虫，只觉心中阵阵恶心。但她生性好奇，未曾恍然大悟缘由也不肯便走，而是细细去瞧那骇人景象。

这一瞧之下，还真让她瞧出一些门道。那些毒蛇并不是漫无目的的游动，而是都向着一块巉岩后面，一人不显眼的山洞凑拢过去。

那山洞洞口窄小昏暗，却不知内部有何东西，引着这些毒蛇都往那边游去。但毒蛇游到洞口，却又仿佛惧怕着什么，大多逡巡好一会，也不敢向内钻入，因此这洞口的蛇虫才越聚越多，以致于变成一片「蛇海」。

毒蛇聚集，却便宜了这以蛇为食的白孔雀，竟是将这个地方当成了吃饭的食堂。

蛇虫本无智慧，只知遵从本能，趋利避害。此时被白孔雀捕杀得紧了，蛇群立时鼓噪起来，有几条花纹鲜艳、身体粗壮的大蛇也顾不上再忌惮洞内之物，慌忙避开白孔雀的尖喙，皆向洞内钻入。

二人看得心惊肉跳，但见那些毒蛇钻入洞中之后，洞内也没有什么声息，尹墨郡主好奇心更是被高高吊起，只想设法跨过「蛇海」，去那洞里瞧个究竟。

杨熙见她如此好奇，盘桓不去，没奈何，只能与她一起想法子驱开群蛇。

他自幼长在江夏，处南方瘴热之地，的确晓得不少驱蛇的法子。先生曾说，毒物十步之内必有克制之法，杨熙四下一看，地上枯草之间竟有不少艾草。

艾草的气味特殊，能驱百虫，是以每年的寒食节，众人都将艾草悬挂在门首，起到祛除蛇虫的功效。杨熙大喜，连忙将地面枯干的艾草拔起，缠绕成束，转眼之间便收集了一大捆。

尹墨郡主问明这艾草的功用，当下便从顺袋中取出火刀，打火将那艾捆点燃。

时值深秋，收集到的艾草大多干得透了，一遇火星，顿时如浇了油一般熊熊燃烧起来，呛鼻的浓烟滚滚而起，毒蛇被这气味一熏，顿时躁动奔逃，不一会儿便逃得一条不剩。

那白孔雀受了烟熏，也是连忙振翅飞起，逃之夭夭。

但此时两人已顾不上去追那孔雀，只是趁着毒蛇逃开，各举一束然着的艾草，小心翼翼向洞口靠近过去。

渐渐靠近洞口，杨熙发现洞口的乱草灌木有不少被折断的痕迹，不像是蛇虫弄出来的，倒像是有何大动物钻入进去，不由得留上了神。

突然洞口草中簌簌一响，一道黑光向着二人猛窜出来。尽管杨熙早有警惕，然而身体反应却跟不上那黑光的迅捷，口中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杨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儿臂粗的乌梢蛇，从那草丛里爆起伤人，却被尹墨郡主腰畔弯刀出鞘，斩在地下。那蛇头翻滚，兀自不死，又被尹墨一刀钉死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身旁尹墨郡主一声清叱，就见一道白光闪过，将那袭来的物事一挥两段，跌在地面。

这两刀实在是干脆利落，犀利至极，杨熙虽然惊魂未定，但还是不由得脱口赞道：「郡主真是好刀法！」

尹墨郡主勉强一笑：「我们草原上的女子，会一点刀法没何稀奇的，倒是让杨公子笑话了。」她刀法利落，斩杀毒蛇，心中却是惊骇甚是，毕竟毒蛇这种东西，是个女孩子都要心生畏惧。

经此一险，二人再也不敢大意，将那手中艾束放在洞口又是熏了许久，果真又熏出两条残余的毒蛇，从那草棵里远远逃去了。

二人被毒蛇吓怕了，待要继续再熏，蓦然洞内传出一个低沉苍老的声线：「两个小娃儿不要再熏了，老夫都要被你们熏死了！」

此物声音起得突然，又发自深洞，几乎要将这一对少年少女吓个半死，几乎要转身便逃，但是又听那个声线道：「你们莫怕，洞里已经没有毒蛇了，要进来便进来吧。」

杨熙听着这暗哑低沉的声音，一时间寒毛直竖，硬着头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呆在这洞里不出来，却让我们进去？」

「哈哈……」那苍老的声线一阵悲笑，「老夫伤残之躯，只能在这洞中栖身，怕是命不久矣，想要出洞却是不能了。」

杨熙和尹墨郡主互望一眼，眼中均是蕴满惊诧：两人追逐白孔雀到此，用艾草驱了毒蛇，本以为洞中有什么稀奇物事，万没不由得想到洞中居然是一人人！

人有的时候比毒蛇更加可怕。

两人心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杨熙心中默想是不是要相信此人，是不是要进洞去看看，或应施以援手。那尹墨郡主尽管惧怕被人算计，但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二人尽管未有交谈，但目光中却已看出彼此的心意。杨熙低声道：「我们且不急进去，等我再来问问他。」

说罢又向洞内嚷道：「这位前辈，我等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不知前辈又是为何在此？为何这么多毒蛇都在此聚集？希望前辈能为我们解惑，也好让我们安心给与帮助。」

洞内那人默然好一会，方才轻声道：「老夫被仇家暗算，侥幸逃得性命在此，但估计也活只不过几天了，也不需要你们帮助何。你们要是信只不过我，回身走了便是。然而要是你们想要一场富贵，倒是可以进了洞来，听我这将死之人唠叨几句。」

尹墨郡主是金枝玉叶，杨熙也是朝中大员子弟，怎会被何「一场富贵」所蛊惑？听他如此说，心中平添几分警惕。杨熙道：「前辈还未说明为何群蛇聚集于此呢。」

洞中人本想略过此节，没不由得想到这二人竟如此警惕，却是没法蒙混过关。他沉默许久，蓦然叹了一声道：「也罢，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必要瞒你们何了。这毒蛇聚集于此，全是因为我身上有一件紧要物事，却将这些毒蛇吸引了过来。」

那人忽然又问：「今天是何日子了？」

杨熙暗忖，此物便告诉他也不打紧，便道：「今日是十月二十九。」

那人又默然一阵，道：「今年闰十一月，现在便还算是秋天。我失陷在此不知时日，不想转眼业已过去两个多月了。」

两人一听，皆是寒毛直竖，这人在这满是毒蛇洞窟里竟然坚持了两个多月？！尹墨郡主不禁冲口问道：「两个多月？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人哈哈一笑，声如老鸹一般难听：「这要亏得有这么多毒蛇主动送上门来，我饮蛇血，吃蛇肉，虽然身不能动，却是一直活到了现在。只不过转眼寒冬将至，蛇虫匿迹，想来我纵不是伤重死去，也该冻饿而死了。」

两人心中又惊又骇，这人伤重不治，竟还能斩杀毒蛇，吃肉饮血，那些毒蛇逡巡不敢进洞，想来是被这人杀得多了，以至于此。

看来这人必定也是一号了不得的人物。

但要是不是二人发现此物山洞，他便要孤独地死在这个地方，无人知晓了。想到这个地方，二人又觉一阵凄凉。

杨熙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先生曾经告诫他「奇人异事，能避则避」的警告言犹在耳，但顺着他自己的性子，却是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必会一探究竟。

那洞中之人默然一瞬，感叹道：「小娃娃心肠不坏，老夫指天发誓，绝不害你便是了。」

他终究下定决心，朗声道：「在下便是进洞去，也不会贪图前辈送的富贵，只是想援助一二，还望前辈先发个誓愿，莫要加害于我。」

听他发下誓来，杨熙回身向尹墨郡主低语道：「郡主金枝玉叶，万不可进洞犯险，我进去看看，郡主且在外等候，若事有不谐，便随即离开，求我先生前来救我。」

尹墨郡主见他关心自己的安危，顿时心中一暖，道：「若遇危险，远水哪救得近火？咱们一同来此，此时也需勠力同心，有何困难一起面对就是了。」说罢便当先走入洞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熙知她身怀武艺，有她同去的确也会安全许多，便也不再坚持，赶紧赶上几步，与她一同进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