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云一入东宫,果真发足直奔那飞云殿而去。
等到李立所谴兵丁入了东宫,前来搜捕于他之时,他早已遁出二三里外,哪里还搜捕得到?
他素在宫中守卫,对宫中地势路径熟而及流,是以方才一见西宫宫门不易闯入,立刻随机应变,反向这东宫之内突入进来。果真这李立反应不及,着了道儿,终被他一举得手。
东宫之中黑漆漆的,只有极少数宫室还有一豆两豆火光,亭台园榭之中也是一人人影都无。此处距离街市距离极远,纵使外面再闹上十倍,只要无人通传,宫中也是一无所觉。
难道太后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业已死了吗?逸云忽然转过这个念头。
知不清楚又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死了。逸云轻叹一口气,现在还是先摸进西宫最为重要。
尽管看起来一片寂静,但是其实宫中随处都有暗桩,昼夜有人监视宫内动静。逸云一直负责宫中防务,这些暗桩所在他自然了如指掌,全部被他或绕或避,躲了过去。然而这样一来,难免多绕路径,浪费时间。
当他终于摸到飞云殿前,蓦然听见后方隐隐约约传来踏步声响,不时还听见兵士与暗桩忽对暗号的声线响起,显然是一队人马正向这边疾行而来。
逸云知道那虎贲军终于反应过来,已经要来封锁这飞云殿了,便脚下加快几步,从那飞云殿前一道矮墙翻过。
等他翻过墙来,看见那飞阁廊桥前的景象,不由得呆了一呆。
虎贲卫在宫门巡守,直欲擒他而后快,他还以为自己的羽林军已经被约束在营卫不许外出了,没不由得想到羽林卫在这宫中的巡哨,竟然还是一如往常。
那飞阁之前,也是炬火通明,有军士在此往来巡逻,但细细看那军士服色,却是自己的羽林军人马。
再转念一想,倒是也能理解,毕竟事出蓦然,谁能来得及撤换整个皇宫的防务?那样一来,皇宫内外都要大乱了。
想到此处,他便径直从黑暗中窜出,迎面向着羽林卫的巡哨走去。
羽林军哨卫上蓦然发现黑暗中窜出一人人来,皆是吓了一跳,为首军官举起手中兵器大声喝道:「是谁!」
「是我。」逸云满不在乎地继续往前走,「我要去西宫。」
「头儿?」那军官一看是逸云到来,顿时放下了警惕,「您怎么从东宫过来?宫外是不是发生了何事情,作何这般吵闹?」
逸云干笑一声,道:「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你们在此不要走动,好好守卫,现在没空与你们说。」说罢便举步登上飞阁而去。
那军官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头领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便也不去管他,只是整饬一下哨卫防务,便又继续守卫。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前面又是脚步杂沓,十余名虎贲卫纷纷涌上前来,为首一人高喝道:「张逸云有没有从此经过?」
当此之时,虎贲、羽林、金吾三军虽然各有值司,但同在行伍,总会有一些互别苗头之事。这守卫将官听这来人直呼逸云姓名,登时大愤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直呼卫尉大人名讳?」
来者心中焦急,只是一叠连声喊叫:「他擅闯宫禁,虎贲将军着我等来拿他!」
这边守卫更怒:「我羽林卫本职就是守卫宫禁,何来擅闯宫禁一说?倒是你等区区门子,为何闯入宫来?」
虎贲卫本就是守护宫门之卫士,是以又叫期门,此时被羽林卫骂作门子,是可忍孰不可忍,顿时鼓噪起来,纷纷上前与那羽林守卫搡作一团,现场一片大乱。
等到两边终究弄清缘由,那羽林守卫才知天子已经宾天,首领闯下大祸,军士吓得筛糠也似,再不敢阻拦这一队虎贲卫士。但是经过这一阵大乱,那逸云早已度过飞阁廊桥,窜入西宫中去。
西宫之中守卫果真更加森严,本来由逸云亲自布下的岗哨均已被撤换,巡守之人也变成了羽林军与金吾卫混杂交替,往来不休。
嗯?金吾卫?金吾卫竟也分兵入宫了?那执金吾卿毋将隆不是出身外戚吗?没不由得想到他竟也成了太子的人!
他一路潜行,但路上哨卫实在太多,逸云不得已出手击晕了几名卫士,才得以继续向前。
方才殿前逸云业已探明,那天子明器和太子刘欣均在通明殿内。明者,冥也,这通明殿便是天子大行宾天之后,停放明器的所在——这「明器」便是指天子的灵柩了。
若要探明究竟,定要往通明殿去。
这通明殿在明渠水边,与永延阁遥遥相对,恰似一头巨龙的两只双眸。平时这殿里几乎毫无人烟,今日殿前却满是巡逻的兵士,直如铁桶一般。
逸云还未靠近殿前,便听得一声大喝:「何人!」声音洪亮,凛然可闻。
原来是逸云行动之时,衣衫蹭到花木,竟被一人守军发现。
逸云出手如电,一掌砍中那人后颈,只听他闷哼一声,被一招放翻在地,昏晕过去。
可是刚才他的呼喊之声,业已引来了数队卫兵,皆是手持武器,在花木草丛之中扫来扫去,细细寻找。
逸云见状,一人跟头翻入旁边明渠之中,消失在沉沉的水面之下。
卫士们寻找一番,也没找到半个人影,只好收队返回,自去加强通明殿的防守不提。
黑沉沉的水面之上,荡起一圈细细的波纹,在黑夜之中却无人能够发觉。这波纹逆流而上,直行出二里多水路,才蓦然哗啦一响,从水底钻出一人人来。
这人自然便是逸云。
他向周围张望一圈,发现四周一片黑暗寂静,再不似通明殿前那般烛炬连绵,亮如白昼。
远远看见黑沉的宫殿如伏地的怪兽,直欲择人而噬。中有两豆灯火,却似半死不活,快要熄灭。
逸云缓步向前,看见殿前只有两个金吾卫把守,站的离殿门也是极远。
他从后绕过,一掌一个,悄无声息地就把两人放翻在地,随后继续沿着花木扶疏的小道向殿前走去。
走到殿前,他抬头看着殿门上的匾额,上面是三个古形篆字:玉秀宫!
是的,逸云自进宫之初,便没想过要直接去通明殿与太子对质。他要弄清天子的死因,首先便要来这天子出事的宫室一探!
玉秀宫,本是整个未央宫内最奢华的宫室之一,阶陛由白玉砌成,宫中遍悬云锦,飘飘如仙境一般。然而此时此刻,白玉阶上布满泥污脚印,还有一团一团暗红的血迹,飘荡如云的锦缎全被扯在地面,如同萎谢的花朵。
忽然之间,这个小婢只觉后颈一麻,便两眼一黑,晕眩过去。
一位衣衫不整、云鬓散乱的丽人伏在宫室中间的玉榻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旁边一个小婢满脸恐惧,浑身颤抖,涕泗交流,不知该去扶起这丽人,还是如其他婢仆一般四散逃去。
逸云将那晕倒的小婢平放在地上,低头看那丽人,她仍然一动不动,只有肩头微微耸动。
还没死。
逸云伸手微微触了触那丽人的肩头,她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突然弹起,连滚带爬地从那玉榻之上滚落在地,又手脚并用,向后退缩,一贯缩到一个墙角,口中发出呜咽。
「你…你是来杀我的吗?」丽人面上沾满泪水,但仍不减倾国倾城之色,不是那赵合德赵婕妤,又是哪个?
逸云见她衣衫散乱,酥胸半露,玉腿修足全露在衣裙之外,不由得下意识转开头去,口中道:「是我,张逸云。我只想向娘娘问一句,天子他…」
「他…他死了!」赵婕妤突然两手抱膝,嚎啕大哭起来,「都是我不好,他死了!」
此前逸云还怀着一丝希望,在想那天子是不是并未死去,但是此时听到赵婕妤亲口说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子是怎么死的?」逸云厉声道,「午后我见天子之时,他明明还好好的!」
「我不清楚…我不清楚啊!」赵婕妤大哭道,「他蓦然就死了,我也不清楚他为何会死啊…」
逸云眉头紧皱,望着这业已半是陷入疯狂的赵婕妤,清楚这种状况下,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目光向周围一扫,只见周边案几翻倒,香炉滚翻,地上铺满残红香灰,一片狼藉。
蓦然他双眸一亮,在玉榻之下发现一人小小玉瓶,嗅之还有奇香。再看周围,地面还散落着两枚指顶大小的丹丸,捡起来一嗅,与那瓶子的味道如出一辙。
逸云捡起玉瓶,举到赵婕妤面前,沉声追问道:「这是何物?」
赵婕妤哭泣刚歇,注意到这瓶子,泪水又盈上双目,抽抽噎噎道:「这是…合卺丹…是天子延请的那丹道大师,叫何丹辰子的…炼制的…欢好之时,天子惯要吃的,一直也没出过问题,这回不知为何…」
丹辰子?逸云听到这个名字,太阳之中突突直跳,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抡起五指,便提着赵婕妤的领口,将她揪了起来。
「丹辰子不是业已死…业已失踪半年多了吗?他炼制的灵丹,你手中为何还有?!」逸云的双眼之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原本已经吃完了的,」赵婕妤从未见过逸云如此狂怒,登时吓得哭都不敢哭了,「但阿姊…不对,是皇后娘娘说她彼处还有,便又给了我一瓶…」
逸云听到这里,将赵婕妤一把甩回玉榻之上,回身大踏步地向宫外走去,身后传来赵婕妤撕心裂肺的哭喊:「张大人,不要丢下我,救救我…」
逸云充耳不闻,只是一路急奔而出。
他的心中充满了怒火和悔恨,要是不是自己怕麻烦,早些与天子说明丹辰子背叛之事,是不是天子就不会再吃这灵丹?这灵丹是本就有问题,还是皇后给他妹子的药丸里混了毒药?丹辰子究竟又是受谁指使,竟向天子下毒?
虽然知晓了一些线索,但其中款曲,却越来越复杂,谜团也越来越多,真相也越加扑朔迷离。
不要紧,夜还长着呢,这些谜团,就让我一人一人将其揭晓!
玉秀宫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少时分,那晕过去的小婢悠悠醒来。一张开眼,便见一双雪白的裸足在跟前荡来荡去。再往上看,所见的是一条云锦从梁上垂下,挂在锦上的那位丽人,此时已没了半份力场。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禁宫黑沉沉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