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大夫杨若虚的宅邸,便在长安城清平门内。
曾几何时,此处也曾门庭若市,请求拜访者络绎不绝,如过江之鲫。但是如今却已门庭冷落,鞍马稀少。
往日众人皆知这杨大夫是先帝的心腹重臣,是以极尽逢迎讨好之能事。但是先帝崩殂,新皇即位,一切却发生了改变。
那一夜里,杨若虚入宫勤王,挡下大发凶性的狂徒,本是立下大大功劳,但不知为何,新皇对他却毫无赏赐,甚至于夺了他「侍中」的值司,不许他再进宫随侍。
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老臣,业已是失宠了!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既然已经失势,无人问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但这杨若虚却丝毫不见烦忧,反而乐得清闲,每日也不到官署,只是四处闲游,偶尔心情好了,才到太学去讲上一两堂课。
因为这杨若虚久不在朝中,在太学之中的名声也并不显耀,比不上那些学问渊深、名气冲天的大儒,偶尔讲课,听讲者也是寥寥无几。只有岑规、王愈等杨熙的好友,每次都来听讲不辍,尽管感觉这位博士与其他大儒所讲大相径庭,其古学今学杂糅混合,且不拘于一家之言,不由得倍感怪异,但课后与往日所学验证,又惊觉受益无穷。
那王巨君之子王宇,听说杨大夫在太学开讲,便也来听过一次,但不知为何,他听完课后,既未觉着诧异,也未感到惊喜,只是若有所思,沉默了许久,此后便再也没有来听过讲课。
今日若虚先生正在府上闲坐,蓦然听见外面人喊马嘶,有人高声唱道:「天子诏到!」
圣旨?若虚先生也是微微诧异。本以为那一夜之后,这新皇必然不会再来理他,为何又有圣旨降下?
须臾府门大开,有两名谒者迈入堂上,对若虚先生一拱手道:「老大人,圣上的诏书,是给您的弟子,延嗣公子的。」
若虚先生心中疑惑更甚,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叫到:「熙儿,出来接诏罢!」
只听堂后一人清亮的声音答:「是!」然后就听踏步声响,一人未冠少年从后转出。
少年身穿玄色长裾,进退颇有礼数,向两位谒者行礼道:「问二位大人安。」
这少年自然便是杨熙。他来到长安已有一年,在这杨府之中,可算是养尊处优,饱餍膏粱,再不似从前在山野当中的清苦生活,加之年岁渐长,学识渐丰,身量渐高,终于不复刚来长安之时的黑瘦病容,即使不算风流倜傥,也算眉目疏朗可亲,尤其是那一双眸子宛如璨星,极有神采,让人见之忘俗。
一名谒者瞥了他一眼道:「你便是杨延嗣公子?跪下听诏罢。」
杨熙依言拜倒静听,那谒者道:「今圣天子临朝,王化大行,黎民安泰,欲求贤才于地方,岂能舍高弟于学府?杨氏延嗣,品令高洁,学识通达,特命之京兆尹,任五官曹掾一职,盼尔不忘圣恩,忠于职守云云。」
诏书洋洋洒洒写了一张锦帛,但其中只有一句是重点,那便是命杨熙到京兆尹,担任五官曹掾!
皇帝要让他去当官了!
杨熙听闻喜讯,心中又惊又喜,顿时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先生在旁提醒,才忙不迭地叩头谢恩。
那谒者笑道:「从今往后,延嗣公子便也是个官身了,下官们在此先行祝贺。」这五官曹掾乃是京兆尹的属官,本来这属官之流,与那宫中黄门谒者,均是二百石俸禄的小官,但这京兆尹地处京畿,各级官员都要高上半级,算是比三百石,这谒者自称下官,倒也没何问题。
杨熙连忙谦道:「熙何德何能,却得天子这般青睐,倒要谢谢两位大人传来喜讯了。」
谒者拱手道:「好说好说,明日便请延嗣公子去那尚书官署,领了差引印信,便去赴任罢,莫要误了时光,反而不美。」说罢便双双去了。
杨熙心中也觉奇怪,道:「天子为何会特地下诏来擢我为官?难道天子是要回报先生的救命之恩?」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那时拯救天子于水火的,明明是先生才对,天子要赏我,也得先赏赐先生才是,为何先生没有丝毫赏赐,却赏给我一个官职?」
杨熙骤然得了官职,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偷眼去看先生。那若虚先生眉头紧皱,好一会方才叹了一口气道:「这事有点奇怪,天子要擢你为官,为何不让你进那郎官署中,以候叙用,却直接让你去京兆尹当什么五官曹掾?」
这也是他一贯以来都觉着奇怪之事,但先生却从未向他解释原因,此刻借着此物机会终究问出口来。
是以,挨了逸云一剑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一概都不清楚。等他重新恢复了意识,已是十几天之后了。此时新皇业已顺利即位,先皇已成为了太庙中的「孝成皇帝」,天下却一如往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一夜,他在最危急的关头,将神念化为真气,挣脱了张逸云的束缚,但是仍被那凌厉无匹的「八极剑」扫中,肩颈等处皮开肉绽,身负重伤,养了一人多月方才恢复。但对杨熙来说,皮肉之伤还是其次,他的神念几乎被逸云榨干,心脉寒气反噬,差点要了他的小命,事后若虚先生花了无数工夫,寻来不少灵药,才将他的性命拯救赶了回来。
杨熙向先生询问后来发生之事,若虚先生却一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让他先养好身体,不用管其他。
后来,杨熙身子渐渐恢复,但朝堂之上变动频频,有功之人皆得到明里暗里的各种封赏,先生却不知为何,没有得到任何赏赐。杨熙心知有异,也不敢再继续询问,直到今天,方才旧事重提。
若虚先生面上慢慢露出笑意道:「也罢,告诉你也没甚么。天子那天业已许给我足够的赏赐,自然不会再另行赏赐于我了。」
「已有赏赐?」杨熙奇道,「赏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若虚先生笑言:「我向天子讨要的赏赐,就是饶那张逸云不死!」
什么?杨熙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张逸云这个名字,业已成了他的噩梦。只有亲身暴露于那人的杀意之下,成为他击杀的目标,才会清楚此人究竟有多么可怕。杨熙那时虽然强运化虚之法,用尽神念之力,在逸云一招之下逃得性命,但他也真切感受到,张逸云是真的想杀他!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为何逸云初时想要杀那嗣皇,最后却将凶刃对准了他这个无关之人?先生明明与之针锋相对,为何又要舍了拯救新皇的天大功绩,不惜触怒新皇,却要保他活命?
到了此时,就算杨熙是个傻子,也清楚其中必有重大隐情,但先生却根本不想对他解释,只让他蒙在鼓里。
杨熙定了定神,嘴唇颤抖,最后只吐出一句话来:「那...那张逸云现在何处?」
若虚先生叹了一口气道:「那逸云纵是神勇无比,也难以抵挡无穷无尽的兵士,最后不得不束手就擒。现在么...或许被关在天牢?我也不知道。但想来天子金口许诺,理应是尚未杀他。」
杨熙只觉心惊胆战,自己那夜昏死过去,之后还不知经历了怎样血腥的大战,才能将那张逸云最终擒住。他犯下刺君之罪,便是先生以护驾之功,换了他一人活命,现在可能也要被百般拷打折辱,可能比死了还要痛苦百倍。
「先生...作何会要救他活命?」杨熙低声问出最大的疑惑。
若虚先生默然良久,心中清楚若是说出原因,难免要告知杨熙的真正身份,他能不能接受还是其次,却是违背了他与那人的约定。
那一夜,那人看着昏死的杨熙,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清楚他究竟是谁,但是我不希望他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若你向他坦白,那我也便向新皇说出真相。」
若说这世上除了张逸云,还有何人能令若虚先生忌惮,可能第一人就是这人了。
也正是因此,若虚先生需要张逸云活着。
这些话,却都不能对杨熙吐露,否则他一切的谋划打算,皆要付诸流水。
便若虚先生岔开话题,道:「这缘由不说也罢,以后你自然会晓得为师的苦心。今日天子这封诏书,肯定不是要奖赏我的功绩,而是另有玄机。」
杨熙见先生仍不正面回答,也不便再继续询问,只是静静倾听。
若虚先生继续说:「你此物五官曹掾只是个比三百石的小官,往往由尚书曹自行安排即可,何用天子下诏?我听闻昨日那刘秀被召入宫中,与天子彻谈一夜,怕不是此人给天子出了何主意,借着给你个官职,要由你及我,让我办些为难的事情了。」若虚先生随口分析,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杨熙奇道:「刘秀是何人?」
若虚先生笑言:「便是那刘歆刘子骏。他的名字与今上名讳同音。现在新皇即位,这刘子骏为了避讳,自然要改个名字,便称作刘秀了。此人去年丧父,今年改名,也真是倒霉至极了。」
杨熙才知这「刘秀」便是那夺走地宫中疑似禹鼎之物的中年文士。此人心机阴沉,为了前程欺师灭祖,从先生手中逼讨神物,此刻又得了圣眷,一路高升,日后还真要小心他才是。
杨熙一惊,这才想起先生为张逸云乞命,已是触怒了天子,现在于朝堂之上,必然过得甚是艰难,此时此刻,竟还是为自己着想,让自己安心去做官,不由得心中动容异常。
又听若虚先生道:「只不过也不必过于忧心,就算天子有什么安排,我一概接着便是。你便安心去做你的官,好好积累些许官场历练。」
自己从小便托赖先生庇佑,在这艰难时刻,也该担起责任,锻炼自身,反过来帮助先生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到此处,杨熙肃然向先生拜下,道:「请先生放心,熙一定谨小慎微,心怀黎民,绝不辱没了先生教诲!」
若虚先生听了这话,不由得噗嗤一笑,道:「还谨小慎微,心怀黎民,你这五官曹掾只是个绿豆小官,只需本分履职,不愧俸禄便是了,等你日后官儿做的大了,做到...做到那万人之上,再说心怀黎民吧。」
杨熙脸上一红,也跟着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