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相见欢 第八十七章 沉冤地下无人问

佳人已去，这边杨熙方才回过神来，听那丹小姐说话，这陈都的未亡人，竟是她的亲姐！

杨熙在丹夫子府上读书，自然清楚些许丹家家事。这丹夫子共有三个儿女，但现在只有三女丹青待字闺中，仍在家中居住。

丹夫子的长子名叫丹志，七八年前在山阳郡平乐县任功曹，本有大好前程，但时运不济，正好赶上山阳郡「铁官徒」贼寇作乱，那贼兵攻占平乐县时，将那县衙上下杀得干干净净，他也未能幸免，英年早逝于屠刀之下。也因为此，虽然业已过去多年，「铁官徒」三字仍是丹家不愿提及的沉痛伤疤，若不是那日杨熙亲历「铁官徒」刺客刺驾之事，料他也无从得知。

至于丹夫子的次女，杨熙听说便是嫁在长安城中，其余信息皆是知之甚少。没想到这丹家二女，竟是这死去的花花公子陈都的媳妇！

杨熙是丹夫子的受业弟子，现在又调任京兆尹五官曹，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得尽心竭力，将这案子破了，为这陈都昭雪！

怪不得丹夫子总是魂不守舍，意志消沉，他家中连遭如此大祸，儿子、女婿都死了，真是无依无靠，晚景凄凉。尽管丹夫子也曾打自己和先生的主意，想要再拉靠山，但自始至终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为求自保罢了，杨熙蓦然觉着对他又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同时，他的心中也是有些期待，若是彻查此案，不是又有机会与那丹小姐相处了吗？若是破了此案，丹小姐定要对他感激不尽。不由得想到此处，他又觉大大不妥，市恩图报，不是君子之为，便又赶紧将此物念头赶出脑海。

心中计议已定，杨熙便遣众人自行返回京兆府，止余吕节和那仵作老沈，同他在长安城中呆上几日，细细查访这案情由来。

吕节和老沈随着杨熙来到杨府居住，一见这长安城内的大宅，两人均是大惊失色，连连咂舌。他们从未听这杨功曹说起自己家世，此刻方知他也是官家子弟，吕节心中更是欢欣不已，只觉自己跟对了上司。

夜间杨熙向这仵作老沈细细询问陈都案的前因后果，忽地发现一个盲点。虽然众多公人在案发现场极尽搜查之能事，还询问了不少来往行人，然而真正苦主，也就是那陈都的父亲，以及他的未亡人，却未有何证词留下。

老沈涩笑道：「这不怪我们懈怠，那陈家乃是官宦之家，陈都的父亲陈勋侍郎，只将这事当作家门不幸、一族之耻，不愿再提起此物儿子的事情。陈都的媳妇虽然志气甚高，非要为亡夫雪冤，但她身为女流，却上得公堂与妓楼对质，让陈勋侍郎觉得大丢面子，已是犯了陈家的讳忌，是以陈家便不许她再抛头露面，接受我等询问。」

杨熙沉思了一会，忽然道：「这事我来想办法，咱们暂且休息，明日咱们去会会这陈侍郎。」

二人见杨熙身为官家子弟，清楚他定是有些手段，于是也都宽心安歇去了。

第二天一早，杨熙便带着二人，同去侍郎陈勋府上拜访。

这陈勋侍郎家在夕阴街上，距离陈都被害的小巷距离虽然不远，但也隔着两排房屋。在大门处递过名谒之后，不一会便有仆役前来，引着三人进入厅堂之中。

刚进厅堂，就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白面长须的中年人迎了上来，道：「杨功曹来找老夫，可有什么事么？」

这人便是陈勋侍郎了。

杨熙见这陈侍郎直言快语，当下也不绕弯子，便将正在查案，想要询问案情相关之事的来意与他说了。不想这陈侍郎脸上一沉，薄带怒意道：「杨功曹请回吧，这案子破与不破，都没甚么关系了。我陈勋便当没生过此物儿子便是！」

杨熙初时听老沈说起这陈侍郎，心中还有几分疑惑，没不由得想到一见之下，此人果真对这案件不愿提起。就算这陈都不肖，但人都死了，这做父亲的怎能不想为他雪冤呢？

但杨熙有所不知，这陈家乃是世家，陈勋的父亲是元、成时期的名将，名叫陈汤，曾经立下远服祁支单于的赫赫战功。但这陈汤为将之才举世无双，却又不拘小节，经常收受他人贿赂，泄露朝堂机密，便有战功，最终也被罢官夺职，发配去了安定。

总算先帝念他功勋卓著，没有祸及九族，仍留他的儿子陈勋当了个侍郎。只不过因为父亲陈汤的影响，这么多年陈勋的宦途都没有寸进。

陈勋为官多年，郁郁不得志，生了个儿子，又是个败子，整日里花天酒地，将一点家业积蓄全部都花费了。陈勋管教不得，费尽心力给他讨了一房好媳妇，乃是大儒丹夫子的二女，盼着这长安远近闻名的才女娶进门来，能够将这陈都约束几分。

但这陈都有妇如此，仍不知珍惜，仍是在外胡混，终于招致大祸，不明是以地身死巷外。这陈勋侍郎心如死灰，再也不想多问这亡子之事，此刻见到杨熙找上门来，又要旧事重提，作何不是又痛又怒？

杨熙不明就里，还道他不相信自己，连忙道：「大人莫要灰心，只要您能配合我们查案，这破案的成算就能多上几分，在下也必尽心竭力，将那真凶找出来，让他认罪伏法！」

陈勋心中痛极，见这年轻功曹还在说个不停，不由得大怒道：「就算找出真凶，又能如何？还能让我儿活过来不成？」

杨熙被他一喝，顿时目瞪口呆，不知说何好。

陈勋见他呆愣，突然高声叫道：「来人，给我备车，我要入宫随朝！送客！」

杨熙作声不得，只得望着陈勋登车而去，后面便有几名仆役将他们三人恭恭敬敬地送出门来。

待得出了陈家大门，杨熙看见吕节和老沈一脸懊恼，心中却有了计较。他沉默了半晌，对二人道：「我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你们不用忧心，先去觅地休息，我还有一人法子，等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舍了二人，独自向城南走去。吕、沈二人面面相觑，不清楚杨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去远，便在左近觅个酒楼坐地，时刻关注这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