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少年与酒
大雨停歇,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头。
阿要双手拎着烧鸡和好几个小菜,怀里揣着宝贝,走在泥瓶巷子里,前面就是陈平安的家。
「...陈平安,不是我跟你吹...」刘羡阳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到。
「吱——!」阿要用胳膊肘,顶开了陈平安的家门。
一进院子,就注意到两人围桌而坐,刘羡阳正搂着陈平安的脖子,附在他耳边念叨着。
「行了行了,搭把手。」阿要边喊边走近桌前,之后,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我就知道,你每次都摸不到鱼。」
陈平安听后,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阿要挤到了他俩中间,三人并肩而坐。
阿要年龄最小,个头却是最高,他将烧鸡和菜放到了桌上。
「哎呦,今日阮姑娘跟你说了几句话?!」刘羡阳边说,边上下打量起今晚的伙食;
「还有烧鸡吃?!」他撕下一块鸡肉吃进嘴里,顺手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接过后,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开始整理其他几个小菜,口中絮叨不断:
「阿要,就咱三个人吃,太浪费了,你这样是不行的...」
他收拾完最后一人小菜,转头看向阿要:
「张爷爷留给你的钱...还有多少?」
「何钱?」刘羡阳夹了口菜,插嘴道:「你不清楚吗?」他看向陈平安:
「阿要家里,能卖的早都卖了,就差把床卖了。」随后就去撕另一只鸡腿。
「阿要!」陈平安腾地起身,皱着眉头看着正低头吃菜的阿要:
「你...你...」他半天没再开口,回身走向屋子,再出来时,拿着今日阿要给他的买石财物。
「你先拿回去,等...」
阿要一把将陈平安拽到凳子上,将盘子里的鸡腿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我的钱够花好几年。」自己也夹了口菜:「更何况我有的是门路。」
陈平安没有吃,又将鸡腿放到盘子里,两手扶着阿要的双肩,将阿要掰正,两人四目相对:
「你这几年,几乎天天闷在自家院子里,哪来的门路?!」陈平安正色道。
阿要轻拍陈平安的手,之后又将鸡腿塞进陈平安的嘴里,随即开口:
「齐先生最近给我安排了一个营生。」
陈平安闻言,两手徐徐垂下,拿下嘴边鸡腿,再问:
「当真?!」
阿要就知道,涉及齐静春,陈平安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真的!赶紧把财物收回去,我都饿坏了。」
陈平安还不放心,准备再开口时,竟注意到阿要从怀中掏出一壶酒,之后使劲灌了一口:
「啊——!」
阿要龇了龇牙:「够劲!」
陈平安见状,一手夺了过去,原本略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说了多少遍,你还小,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喝酒。」
「咳咳咳...」
刘羡阳被陈平安的话给呛着了,他咽下口中之食,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头的阿要:
「还长?」他用手比量一下阿要的个头:「再长成何了?」他又看向陈平安:
「你见过谁家孩子十二岁长这么高?」
陈平安随即开口:「那也不行!」
刘羡阳没有接话,起身从陈平安手中夺过酒壶,顺口出声道:
「我不长身体,给我喝。」
陈平安探身又要夺回去,两人隔着阿要拉扯了起来。
阿要见状,默默地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竟又从怀中掏出一壶新酒。
陈平安见状,怒叱道:「阿要!」,便又去抢阿要的酒,三人坐在凳子上拉扯了起来...
阿要独享一人酒壶,一口一口抿着,陈平安的脸,喝得有点微红,正微笑着看着夜空。
此时,台面上的好几个小菜,被席卷一空,烧鸡只余「干净」的鸡架。
刘羡阳仰头喝了一口壶中酒,递到陈平安面前,见他摇头,自己又喝了一口,开口道:
「明日要开城门了,都清楚吧。」
陈平安点头道:「咱这龙窑封禁了,估计没何人来。」
阿要听到此处,眉头轻皱一下,对着陈平安道:
「陈平安,明天要是去给齐先生送信...就别在窗外听了。」
阿要说到此处,又喝了口酒,伸手轻拍陈平安的肩头,继续道:
「进去坐着听一会,齐先生会开心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平安刚要婉拒的话,未能说出口,看着阿要异样的目光,微微颔首:
「好。」
此时,陈平安与邻居之间的矮墙上,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
「呦呵,喝酒呢?」宋集薪趴在墙头,欠欠地说道。
三人这时一顿,循声望去。
阿要见此,嘴角翘起,冷哼了一声,未再发作,他今晚的心情还算不错。
所见的是宋集薪作势又要翻上墙头,阿要眼神转冷,瞪了过去,吓得宋集薪赶紧把腿放了下去。
尤其是看到宋集薪,那即小心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又愉悦了几分。
又转头看向稚圭,望着她那不断闪躲的眼神,心情更是大好。
稚圭此刻是又恨又恐,愤恨的是,又撞见阿要这个王八蛋。
恐惧的是,在一年前,她全力出手之时,竟被这个少年完虐,不由得想到那天,屁股都有点...
稚圭脸上竟出现一抹红晕,她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不与阿要的目光接触。
「这不是宋公子吗?」刘羡阳咧嘴一笑,继续道:
「作何,宋公子也想喝两口?」
宋集薪再次贴近院墙,面带微笑,语气随意道:
「喝不了这么好的酒。」
阿要目光直视宋集薪,冷声道:
「你也配?!」
他话音刚落,宋集薪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想了想又把脑袋探来过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平安,我和稚圭过几日就要走了这个地方了。」
陈平安只是随意地回应道:
「路上小心。」
宋集薪阴阳怪气道:
「我这家里有些物件肯定搬不走,你可别趁着我家没人,就肆无忌惮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宋集薪要讲的「偷」字到了嘴边,便看到阿要那略带寒意的目光袭来,改口道:
「就...就乱翻我家东西。」
陈平安只是摇了摇头未做回应,阿要却在此时开口:
「这几年我确实忙了点,打你打得少了,这嘴损的毛病,没给你改过来,是我的错。」
「哈哈!」刘羡阳忍不住笑了几声,随后也插了一句:
「宋公子,我觉得你带着稚圭也挺累的,不如留给我,当个暖房丫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宋集薪听后,本性再露,笑脸灿烂道:
「太好了,正愁作何卖出去,刘公子打算多少银两收?」
刘羡阳微笑言:「那你说个价。」
宋集薪觑了一眼此刻的稚圭,她已瞪大了眼眸,满脸匪夷所思。
他再看向刘羡阳,挑起眉毛,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刘羡阳摸了摸下巴,假装正经道:「一两是不是贵了点?」
宋集薪笑容不变:「行啊!就一两卖给你了!」
「公子!」稚圭有点急切的喊了一声。
宋集薪拉下脸,斜眼淡声道:
「有你何事,一边呆着去!」
「你俩都给我滚一面去!」阿要轻喝一声,眼神冰冷。
宋集薪见此,猛地后退一步,随即远离了院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脸色变得阴沉,咬着牙,握着拳,双眼泛红,随后望向身侧稚圭。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响亮地扇在稚圭面上,传遍两家院子。
宋集薪甩了一下衣袖,恶狠狠地转头看向稚圭厉声道:「废物!」便径直走回屋内。
稚圭摸着红肿的侧脸,看着宋集薪的背影,眼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默默地跟了进去。
「该死的泥腿子,三番五次辱我,过几日就是你的死期!」
稚圭刚进屋,便听到宋集薪咬牙切齿的咒骂,而此时,屋外又一次传来阿要他们的放声欢笑。
...
此刻,乌云彻底散去,明月当头,柔光洒进陈平安那破旧的小院。
院内陷入宁静,只传出陈平安与刘羡阳,挤在一张床上的熟睡轻鼾。
阿要站在院中,手中拎着小酒壶,抬头望了一眼明月,再回身看了一眼屋内二人。
他小酌一口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眸光逐渐明亮,眼神越发坚定。
阿要走出门外,微微关上院门,快步走向他方才心中所想之地——
去找齐静春。
学塾后院,齐静春正负手立于庭院之中,他目光扫到那翻墙而入的身影,轻声道:
「没规矩。」
阿要带着一身酒气,和红扑扑的脸蛋,皱着眉头,走近齐静春。
两人一步之遥,正面相迎。
「先生!」阿要开口,之后弯腰作揖,未起身。
「夜深露重,不去休息。」齐静春双眼微眯,加重语调:「翻人院墙!」
阿要的酒气扑鼻而来,齐静春一皱眉头,又怒叱道:
「小小年纪,还学人习酒!」
「先生!」阿要霍然起身,声线因澎湃而嘶哑。
他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竟是不闪不避地迎上齐静春眼中,那罕见的薄怒。
「学生心有块垒,如鲠在喉,今夜不吐不快!」阿要再次沉沉地一揖,姿态恭敬:
「便以此酒胆,向先生...求一人答案!」
齐静春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阿要,目光中已无半分怒意,他扶起阿要,轻声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自父母离世后,便异常早慧,自张老去世后,更是...」齐静春顿了顿,想了下用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让人...捉摸不定。」之后盯着阿要的眼睛,淡淡地追问道:
「让我听听,闷在家中三年,闷出了何天大疑问。」
阿要不再迟疑,脱口而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齐先生,以您之修为,到底能不能干死...」他言至此处,戛然而止!
「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识海之中的剑一,嗡鸣大作!
他皱眉抱头,站立不稳,开始左右摇晃,其意识,在下一瞬,被剑一猛地拽进识海。
神识之海内,像掀起滔天巨浪般,「拍击」的脑袋生疼!
「啪!」阿要随声倒地,昏死了过去。
齐静春懵了一瞬,刚欲俯身查看。
「呼——、呼——...」阿要竟打起了呼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