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雪意和五点钟
叹西茶
2020.2.10
chapter 1
梁言看了眼时间,七点整,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园里的孩子也走得差不多了,就在一分钟前,保育员也走了,现在整个幼儿园里就剩她和中班的一人小姑娘。
小姑娘名叫陈嘉玥,半小时前梁言给她的家长打过电话,对方说一会儿就让人来接,这「一会儿」就是半个钟。
她无声地叹口气,转头转头看向寂静坐在角落里的女娃娃,孩子倒是一直很寂静,不哭不闹的,也不吵着回家,和同年龄的其他小朋友全然不同,怪内向的。
梁言暗暗猜测,尔后露出一人大笑脸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安慰道:「小嘉玥,你爸爸说一会儿就来接你了,你别着急。」
或许是对她这个新老师感到陌生是以才会这样?
小姑娘掀起眼睑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咕哝了一句:「李老师刚才也这么说。」
李老师就是园里的保育员,梁言表情讪讪,突然想到何,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呐,给你,这个味道可好吃啦。」
小姑娘见了糖也无动于衷,梁言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她这才好似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糖果,还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过后仍是埋头不语,也不吃糖。
梁言有些纳闷了,见拿糖哄这一招不管用就「另起炉灶」,她笑盈盈地指着一旁收好的玩具问:「我们来堆积木好不好?」
陈嘉玥闷声摇头叹息。
「拼图?」
还是摇头。
「画画?」
摇头。
「布娃娃?」
摇头。
「……滑滑梯?」
问到这儿陈嘉玥总算是抬头了,梁言心中一喜,以为总算是问到小公主的喜好了,可不想她开口却是稚声稚语地反问她:「老师,你很无聊吗?」
「……」梁言一时语噎,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她郁闷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老师是怕你觉得无聊。」
她摸了下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问:「你什么都不想玩吗?」
陈嘉玥微微颔首,又沉默了,看起来郁郁寡欢的。
梁言顿时有些无措,以前只觉得孩子太闹腾很折磨人,现在才发现太安静的孩子也会让人没辙,她想了想,试探地问了句:「要不老师给你讲故事?」
陈嘉玥捏着手中的糖果,兴致不高:「何故事?」
「白雪公主?」
「听过了。」
「灰姑娘?」
「听过了。」
「青蛙王子?」
「也听过了。」
「丑小鸭?
小红帽?
豌豆公主?
海的女儿?
美女与野兽?
卖火柴的小女孩?」
陈嘉玥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严防死守似的:「都听过了。」
小小年纪知识面还挺广,梁言觉得自己的知识库告急,她微皱着眉苦恼了下,最后蓦然一拍手,欣喜道:「我给你讲‘鳄鱼与小白兔’的故事吧,此物你一定没听过。」
「鳄鱼与小白兔?」
梁言见她被挑起了兴趣,立刻转动脑筋绘声绘色地讲诉起来:「森林里住着一群小动物,有高大的长颈鹿,活泼的猴子,温驯的绵羊,勤劳的黄牛还有可爱的小白兔,它们生活在一起,互帮互助快快乐乐。」
「有一天,一只小白兔出门玩时走丢了,不小心走到了森林深处,那一片是长辈们不让去玩的地方,据说彼处有一只非常凶残的食肉动物,专门吃小动物。」
「小白兔甚是的惧怕,它走到了一人湖泊边,看到湖边的草丛里有一点动静,她又害怕又好奇,便就悄悄地走过去,就在她刚想拨开草丛看一看时,一只鳄鱼朝她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梁言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还不忘附带肢体语言,举起双手张大朱唇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来吓唬人,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梁言还没来得及收回动作和表情就朝门外看了过去。
来人是个男人,身形颀长五官俊朗,西装革履的衣着正式,看到梁言张牙舞爪的模样时他还别有兴味地挑了下眉。
梁言以为对方是陈嘉玥的爸爸,没不由得想到下一秒小姑娘就撒腿急步过去:「小叔叔。」
「小丫头。」
陈之和弯腰抱起小侄女,关切地问了句,「等很久了吧。」
小姑娘搂着他,委屈巴巴地趴在他的肩上。
梁言不好意思地起身整理仪态,她长吐一口气咧开嘴笑着走上前,眼睛迅速地面下打量了下陈之和,注意到陈嘉玥和他这么亲近,她倒是不大怀疑他的身份,不过为以防万一她还是确认了下:「您是嘉玥的家长?」
陈之和的目光在梁言面上逗留了会儿,她表情不狰狞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黛眉杏目,双颊还有婴儿肥,看上去稚气未脱,倒符合幼师的形象,看着就像是能和孩子打成一片的样子。
他点了下头:「我是她的小叔,她爸妈临时有事,我过来接孩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时幼儿园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不难猜陈嘉玥理应是最后一人还没被接走的孩子,他忖了下还是道了声歉:「耽误你下班了。」
梁言暗自思忖的确是耽误了,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一派和气:「没事,快带孩子回家吧,这么晚了,她理应饿了。」
她头一歪问:「是不是啊嘉玥。」
陈嘉玥嘟着嘴不吱声。
梁言的笑僵在嘴边,只能干巴巴地给自己找补:「……看她都饿得不想说话了。」
陈之和见她窘迫忍俊不由得,待她看过来后咳了声敛起笑意,不由得想到还等在家中的二老,也就不再和她多说客套话:「我先带她走了。」
梁言「嗯嗯」两声,把人送出了幼儿园,直到人上了车才松口气。
.
陈之和的车没有安儿童座椅,他让陈嘉玥坐在了后座,车驶离幼儿园后,他往后视镜看了眼,小姑娘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声不吭,望着就郁郁不乐的样子。
「饿了?」
他问。
陈嘉玥闷声点了点脑袋。
陈之和提了提车速:「小叔带你去吃好吃的,麦当劳?」
以往提到去吃可乐汉堡小丫头都挺高兴的,今天却很反常,她攥着手里的糖果玩了会儿才软糯糯地开口问:「爸爸妈妈呢?」
小孩子本来就敏感,年纪再小也能察觉到父母的变化,陈之和打了下方向盘,想了下斟酌着开口:「你爸爸今天带你妈妈去医院了,他让我接你放学的,都怪小叔,一忙就把你忘了。」
陈之和一想就是因为这个,他大哥大嫂自从怀了二胎之后就对女儿不那么关心了,今日也是,还能忘了接孩子回家,要不是家里太后给他打电话,估计这会儿小丫头还和那个小老师呆一块儿呢。
他道歉:「对不起啊。」
陈嘉玥抬头,不太相信似的:「真的?」
陈之和真挚地点头:「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姑娘面上这才有了几分生气,又不满地嘟起了嘴,趴在驾驶座椅背后面伸手去捏陈之和的耳朵,不满道:「小叔坏!」
陈之和无可奈何一笑,把这口锅背实了。
解开了心结,陈嘉玥明显开心了,也不再闷闷不乐,坐回位置上剥糖果吃。
陈之和随口问一句:「谁给的糖?」
「新老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嘉玥含糊地说。
「新老师?
刚才那个?」
「嗯嗯。」
陈之和脑海中浮现出那女老师的模样,她看上去像刚满十八,还很青涩,也有可能就才十八,既然是新来的,那就大概率是刚从院校毕业的应届生。
「刚才老师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喜欢她?」
陈嘉玥摇摇脑袋,过了会儿才憋出一句:「她有点幼稚。」
陈之和失笑,扫了后视镜一眼:「你个小丫头才多大,说别人幼稚?」
陈嘉玥不服,有了精神气后就会顶嘴了:「我午休的时候注意到她在看‘蜡笔小新’,此物动画片我三岁就不看了,我现在都看‘小猪佩奇’。」
动画片还有鄙视链了,陈之和在想不知道那个‘新老师’清楚自己被学生评价幼稚会是何心情。
「新老师刚才给我讲‘鳄鱼与小白兔’的故事,故事频道里都没讲过,小叔叔你听过吗?」
陈之和还未成家更无子女,自然对这些幼儿故事不了解,他知道的也就那么好几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听到鳄鱼和小白兔他脑子里第一个不由得想到的就是食物链,捕食者与猎物还能有何故事?
想尽管是这么想的,但他不好打击孩子的童心,于是摇头表示自己没听过并虚心求教:「你给小叔讲讲?」
陈嘉玥嘴里含糖,支吾着说:「新老师还没讲完故事你就来了。」
「得,怪我来的不是时候。」
陈之和带小侄女去吃了麦当劳,又带她去玩具城里挑了喜欢的玩具作赔礼,待玩尽兴了才把人送去她爷爷奶奶那儿,这是太后要求的,他谨遵懿旨。
a市是北方的一线城市,一条大江将城市分成了江南江北两部分,五千米的跨江大桥横陈在江上,连接着两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a城整座城市都很繁华,各种产业欣欣向荣,外地来此务工的人也如过江之鲫,江南江北的发展程度不相上下,但较真起来,还是江北更胜一筹。
近十年来城里房价翻倍翻倍地涨,陈之和前年打算在寸土寸金的江北购一套大平层把家里二老接到城里享福,但陈父坚决反对,他当了一辈子警察,节俭惯了,过不惯骄奢的生活,职业使然,老头拧得很,谁都说服不了他,陈之和无奈只好让步,就在江南的好地段上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这才把二老接了过来。
虽说这套房子不比江南的大平层,但总归是高档小区的房子,均价不低,周遭的配套设施不错,交通也便利。
陈之和把车停进了地下车库,抱着孩子乘电梯上了楼,门铃才揿下没多久门就开了。
陈嘉玥见到人就喊:「奶奶。」
陈母开口就问:「作何这么晚才回来啊。」
陈之和把陈嘉玥置于:「不是和您说了,带小丫头去玩了。」
陈母拿下陈嘉玥的小书包,问:「吃饭了吗?」
「吃啦,小叔叔带我去吃了汉堡。」
陈嘉玥自己换了鞋,抱着新买的芭比公主套盒蹬蹬蹬就跑进了客厅。
陈母拿出一双拖鞋给陈之和,忍不住训他:「作何能带她去吃垃圾食品呢,还不清楚干不干净,多不健康啊。」
「偶尔么。」
陈之和应付了句。
他换了鞋迈入屋里:「老头儿呢?」
「他个臭棋篓子还能去哪儿?」
陈之和会意一笑:「哟,退休生活还挺滋润。」
他目光一转落到在沙发上专心给娃娃「梳妆打扮」的陈嘉玥身上,压低声音问:「您怎么让我把小丫头送这儿来了,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大哥大嫂出何事了?」
「别提了。」
陈母眉头一皱,满不赞同道,「你嫂子今天觉着身体不舒服,你哥带她去医院做检查,人医生说了没什么事让她别焦虑回去安心养胎,她呢,非觉着自己动了胎气,一定要住院观察,你说住就住吧,这俩人可倒好,只依稀记得惦记肚子里的那,倒忘了肚子外面的那。」
陈之和使了个眼色,回头看了眼陈嘉玥,见她专心致志地沉迷在装扮游戏中,没注意到大人的谈话才放心。
陈母叹了口气,怫然不悦,声线倒是压低了:「六点多才给你爸打了个电话让我们帮忙接下孩子,估计是幼儿园的老师提醒他们才想起还有一人女儿,你说,哪有他们这样当父母的?」
陈之和见太后动了怒气忙安抚:「得,您也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陈母气只不过,还要再念叨几句才过瘾:「你都不知道,你嫂子每个月上门来抱怨,说为了给老陈家生个长孙她多不容易,她和之骅两个压力怎么作何大,要还月供要供玥玥读书家里还要各种开销,说白了就是哭穷,你爸心软,总是帮补着他们还以为我不清楚呢,他那点退休金都快被拿光了。」
「她也真是不清楚何叫知足,想当初他们那房子的首付还是我们给付的,她娘家可没出一分财物,想到这儿我就生你爸的气。」
陈母不忿道。
陈之和的大哥陈之骅年长他五岁,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陈之骅的房子也在江南,他比二老更早几年搬来城里,当初他结婚要买房,首付还是陈父给凑的,正巧那时陈之和的事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资金周转不灵,就只因此物,太后一贯颇有怨言,觉得老头子一碗水端不平,又偏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之和自己倒不太在意,老头子那点财物扔到他这儿都激不起一点水花,况且那时候正是他们父子闹得最僵的时候,就算给他,他也不会要的,倒不如给大哥买房,好歹能促成一桩婚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算他是老总也不例外。
陈之和听母亲又要提这一茬,随即叫停,搂过她的肩帮他顺气:「啧,作何又提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老头儿想给财物就让他给,反正有我养着你们,您就安心跳广场舞吧,饿不着您。」
陈母瞥了他一眼:「你嫂子就是觉得我们俩老人有你养着所以才心安理地要财物,还想顺着我们薅到你的羊毛,她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是是。」
陈之和附和道,「您老人家慧眼,谁能瞒得住您啊,消消气,气多伤身不划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陈母瞅着他,从鼻子里哼了声:「你要是真想让我开心,就赶紧成家,都三十岁的人了,业也立了,该考虑下终身大事了,你哥三十岁的时候都有玥玥了,你呢?
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不积极……」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之和觉得脑门上的紧箍咒越来越紧了,他马上正经起来,故作深思了下才郑重地开口:「您说得对,我也急啊,这不正找着呢么。」
他顽劣地挑了挑眉:「嫂子前阵子说要把她的远房表妹介绍给我,我觉着可以考虑下,没准儿成了呢,您觉着呢。」
陈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得,当我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