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从江北到江南这一路车内都十分寂静,梁言和陈之和一起坐在后座,但全程都没有交谈,两人似各怀心思,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陈之和喝了酒没办法开车,他让酒店经理找了个司机,亲自送梁言回江南。
司机按陈之和说的,将车停在了梁言家的小区外。
车停稳后,梁言还愣愣地坐着不动,陈之和见她失神,伸手在她面前招了下。
「傻了?」
他笑着问。
梁言回神,表情还是懵的:「有点。」
陈之和指指窗外:「到了。」
「啊……噢。」
梁言后知后觉,她把手放在汽车内拉手上,回头望着陈之和,她觉得自己理应说点何,但此时此刻她的脑子一团浆糊,理不出头绪。
「……我先回去了。」
梁言最后也只说出了这句。
她推门下车,陈之和也之后下了车,他走到梁言那一侧,低头望着她:「刚才的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梁言徐徐摇头叹息:「我都听明白了。」
陈之和颔首:「我给你时间考虑。」
梁言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很诚恳地说:「我也给你时间,你再好好想想……」
她指了指自己:「真的是我么。」
陈之和一哂:「梁言,我说出口的话从不反悔。」
陈之和挑眉:「人生嘛,难得糊涂也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梁言努了下嘴,表情变得有点纠结:「这种事还是慎重点好。」
梁言一窘,这话还是她对他说的。
外边冷,陈之和没打算多说,他朝小区看了眼,示意梁言:「好了,回去吧,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噢。」
梁言和陈之和道了别,她低头往小区走,到了区门口还回头看了眼,陈之和仍站在原地,面朝她的方向。
两人隔空望着对方,那种感觉有点微妙。
梁言心头一悸,忽然有点无措似的,赶忙收回目光埋头快步进了小区。
她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坐在了楼下的长椅上,吹冷风醒脑。
今晚陈之和说的话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她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消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完全不敢相信。
这一夜晚她脑子里能够说是有十万个为何,她有很多疑惑,对着陈之和都不知从何问起。
陈之和向她求婚,这事太离谱了吧,简直就是洋葱新闻上才会有的事,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胡扯。
可他好像是来真的,梁言回想起今晚在酒店他说的那些话,甚是利落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把自己的意图表明了,这时也把打定主意权给交给了她。
梁言反问自己,就当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清楚被何给蒙蔽住了双眸所以才心血来潮想娶她好了,那她呢,答应吗?
天上掉馅饼,还是双黄馅的,接还是不接?
梁言本来想打个电话给齐萱的,转念一想又作罢,依齐萱咋呼的性子,要是清楚了这件事她今晚肯定不得安宁,而且,她还会怂恿她点头答应陈之和。
尽管她是有结婚成家的想法,但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她和陈之和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年龄,职业,收入,家庭背景,社会地位……要是要和人组成一人家,她就不能不考虑这些。
她其实很清楚,他们不合适。
那拒绝他,放弃此物能脱离原生家庭的好机会?
她好像又下不了决心,毕竟陈之和这个人,对她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梁言仰天长叹一口气,她着实有点苦恼,陈之和这根浮木,到底要不要抱?
还没等她想恍然大悟,天公不作美,稀稀拉拉的雨滴落了下来。
今晚这个点赶了回来业已迟了,但蒋教授没微信电话催她,自从上回她负气离家出走那晚后,为了制裁她此物不孝女,新的一轮冷暴力开始了。
秋冬的雨水冰凉凉的,滴在脖颈上能叫人打个哆嗦,梁言眼见雨有下大的趋势,只好暂且把纠结的问题搁下,匆匆回家。
梁言站在家大门处暗自叹息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梁母听到开门声从厨房出了来,和蔼地笑言:「回来啦。」
梁言愣在玄关处,蒋教授一反往常地以笑脸相迎让她怵得慌,她难免去猜教授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言言赶了回来啦。」
又有一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梁言见了那人随即就恍然大悟蒋教授反常的原因了。
「奶奶。」
梁言搓搓手,恭敬地唤道。
梁奶奶手上包着饺子,眼睛却转头看向梁言:「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在外面玩疯啦?」
「没有。」
梁言干巴巴地应道。
梁母帮着解释:「她工作忙,经常要加班。」
「幼儿园的工作能有多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梁奶奶说完就就进了厨房,蒋教授在老太太看不到的地方就拉下脸,她冲梁言低斥道:「还傻站着干嘛,过来帮忙。」
「哦。」
梁言换了鞋置于包就跟了过去,厨房里蒋教授负责擀皮,老太太负责包饺子,梁言不待她们吩咐就自觉地拾起饺子皮裹馅。
老太太抬眼瞧她:「言言,你有段时间没来看我了,我今儿要是不上门,你是不是打算就等年底给我拜个年了事啊?」
梁言头皮一麻,干笑着回道:「不是的奶奶,我刚工作,事情多,的确比较忙,我不是故意不去看您的。」
「借口。」
老太太不留情面地说,「人敏仪的工作不比你忙啊,她作何就有时间来看看我此物寡居老人?」
「没时间都是托词,有没有心才是真的。」
老太太别有意味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梁言脸上臊热。
「是我疏忽了,妈,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以后我让她定时去给您解闷。」
梁母笑着转圜。
梁言低下头暗咬了下唇,蒋教授这会儿虽向着她却也没让她好受多少。
老太太之后倒是没揪着梁言不放,转而问起了梁母学校里的事,她一人退休教授,身退心不退,总爱过问些校园事务,指点家里还在职的俩教授的工作,这行为说好听点是关爱后辈,乐于分享经验,说直白点就是倚老卖老,好为人师。
厨房里的气氛表面上看着是其乐融融的,实际上却是剑拔弩张,梁言对她们婆媳俩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早见惯不怪了,此时也识趣地不去掺和,安寂静静地专心包饺子。
她包饺子的迅捷还算快,包出来的饺子模样也精巧,老太太瞅了眼她包的那一盘饺子,点了点头:「你啊,手还算巧,也就这点能比得过敏仪。」
这是老太太今晚第二次提到杨敏仪的名字,梁言瞄了眼蒋教授的脸,她的表情有点龟裂,是绷不住的前兆。
正巧这会儿客厅有了动静,老太太注意力被转移,她出了厨房,招呼道:「儿子,回来了啊,晚饭吃了吗?」
「吃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梁父走过来往厨房看了眼,「包饺子呢。」
「过几天不是立冬么,我不来怕你那天没饺子吃。」
老太太又话里有话了,「我刚蒸了一屉饺子,理应好了,你正好赶了回来,尝尝。」
老太太兴冲冲地去厨房端出一盘新鲜出炉还热气腾腾的蒸饺,还不忘叫上梁言和梁母:「你们母女俩也出来吃一口,就当宵夜了。」
梁言有点不情愿,和蒋教授梁教授坐一桌吃饭已是折磨,再加上一个老太君,简直就是修罗场阎罗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来,言言,坐这儿。」
梁父朝梁言招手。
梁言心里哀嚎,面上只能做乖巧状,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梁父旁边。
梁母拿了碗和筷子从厨房出来,老太太接过筷子后先递给了自己儿子,梁父又让给了梁言,老太太看了眼梁言,又笑着递了一双给他。
梁父夹了几个饺子放梁言碗里,老太太瞧见了,啧了声:「言言都多大了,你别顾着她,快尝尝好不好吃。」
梁父应了好,夹起一人饺子吹凉后吃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作何样?」
老太太问。
梁父点头赞道:「就是此物味儿,一点没变。」
老太太听了很得意:「这饺子啊,馅儿就是最重要的,你爸还在的时候就馋我这手艺,你呢,从小吃我包的饺子吃到大,敏仪随你,也好这口。」
梁言听到这儿,嘴里的一口饺子是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沉凝,梁言勉强咽下饺子,她瞄了眼蒋教授,她的脸已经全然冷下来了。
梁父也有点尴尬,他看了眼自己的母亲,语气带点埋怨:「妈,你这……好端端的提她做何。」
老太太乜了眼梁母,又瞟了眼梁言,还笑呵呵地说:「都是一家人,提下怎么了。」
她突然板起脸,义正言辞地说:「敏仪前两天还跟我说,她几回请你吃饭你都没答应,你这个做父亲的作何回事,女儿工作赚财物了想尽个孝心,你推三阻四的干嘛,我跟你说,你别偏心,对敏仪好点,言言现在这工作能顾得了自己就不错了,你以后老了有个好歹,还得指望敏仪。」
「妈!」
梁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再不掩饰自己的怒意,「我和言言还在这儿呢,你说这话不觉得过分吗?」
「哎哟哟,吓得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太太拍拍自己的前胸,不满地看向自己媳妇儿,「过分?
我说的实话作何过分了?」
「您不就是想给我难堪吗?」
「蒋蓉,你作何说话的?
无缘无故的,我给你何难堪了?」
老太太以鼻嗤之,「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都大了,你也该接受现实,别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她顿了下,接着说教道:「以前呢,振业的确有错,我那时候也骂过他,但事实既然业已造成了,你再在意也没用,倒不如大气点,好好过日子。」
「再说了,敏仪是你学生你也清楚,她不仅漂亮,人还聪明,接纳她对你也有好处,多个女儿有何不好?
不然你们夫妻俩还真打算老了以后让言言照顾啊,她……」
梁母简直气得发抖,她的声音也尖锐起来:「妈,言言是我女儿,她怎么样还用不着你指指点点,你不就是想让姓杨的改姓梁么,我告诉你,此物家有我在的一天我就不会答应,不然,离婚,把这点肮脏事捅出去,看谁好过!」
老太太看了梁言一眼,有点痛心疾首:「她做不到的。」
「你——」老太太也气着了,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着梁母,被堵得说不出话。
「都别说了。」
梁父这时才开口,语气有点不耐,「闹成这样又要做何?」
场面一度僵持,气氛凝重,压得人喘只不过气来。
梁言的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她并没有麻木,只是习惯了。
此物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早恶心了。
「奶奶。」
梁言的声线极轻,桌上三人齐齐看向她,她抿了抿唇接着说,「您别一贯为难我妈妈,她为了此物家业已很累很累了。」
「我知道我不够出色,然而我也没您想的那么没用,您不喜欢我喜欢杨敏仪不要紧,我也不是那么在乎,但是请您别总拿她来贬低我。
「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想参与,也请你们别总把我拉进来。」
梁言皱了下鼻子,「很讨厌。」
只说了几句话,梁言就觉着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她撑着桌子霍然起身来,勉强一笑:「我累了,先回室内了。」
大概是被梁言反常的反应给吓到了,在她走回房间的过程中,饭桌上坐着的人都没出声。
梁言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室内,关上门后她就靠着房门板滑落在地,外面又响起了争吵声,恼人的很。
这个家没何值得留恋的,还能有何地方比这更糟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梁言咬着指头,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她连打字都不愿意打,直接拨了电话,电话提示音响了两声,对方才接通她就毫不迟疑地直接道:「我想好了,我们结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