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不当值的,太医院所有的医正,一共来了六十三名,时常为后宫嫔妃们看诊的好几个太医,还有石芷口中精通蛊毒的夏太医都在其中,一个人可能诊断错了,六十三名呢。
即便是有人能买通一名太医,也没有那个本事买通这么多人,更何况司马彦完全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时候还特地更换了被看诊的人选。
除了精通蛊毒的夏春夏太医,还有一开始的石芷石太医其他太医都被撵了回去,回太医院的路上,他们的表情还恍恍惚惚的。
后宫里的妃嫔本就不多,就算是哭嫔不得宠,翠霞宫至少有个李太妃,若是有个头疼脑热还是能够请得动太医院的人的。
第一个抬起头偷瞄到皇帝的那个太医道:「是不是我们的搞错了?帐子后面的,不是哭嫔啊。」
「这不废话,两个月之前,哭嫔牙疼,我给她诊过了,根本没有身孕。」
孩子要是刚怀上十天半个月,他们还不一定能够拿捏得准,然而一人月之后,只要是身体还健康的人,脉象就会很明显,两个月之前哭嫔没孕,刚刚这绝对不可能突然怀上四个月的身孕。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这发言的太医立马就被自己的同僚挤兑。
说自己给哭嫔看过诊的太医哭丧着一张脸:「当时那场景,你们也没机会给我说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都给炒热了,所有人喜气洋洋的,跟过大年似的,他混在里面,可不就被带的冲昏了头脑。再说了,两个月前的事情,他哪里一下子能记起来这么多。
这倒有些道理,况且就算是他说了,大家最多是联不由得想到李太妃身上,若是李太妃有孕,那可就是宫廷丑闻了,这对医正而言,不是不能说的秘密,可谁能想到,谁会不由得想到当今日子身上。
「那……那喜脉是怎么回事?」有人弱弱的问了一句,嘁嘁喳喳讨论的一群人立马安静下来。
半晌之后,才有人说了一句:「陛下让夏春留下了,估计是咱们没见过的什么特殊的蛊毒吧。」
这一猜测如同落入油锅中的水,电光火石间沸腾起来:「蛊毒,也能让男人怀孕?」
「理应没那本事吧,肯定是假孕,假孕!」
「肯定是咱们见识少,没见过这种蛊!」
书里写的那么玄乎,可现实中的蛊虫哪有那种本事。要是稀奇古怪的蛊那么厉害,那只要掌握了神秘的蛊虫,不等于直接掌控了全世界。一位有些家学渊源的医正下意识要反驳,望着大家自欺欺人的面孔,最后还是点点头附和:「没错!」
的确如此,一定是他们见识少,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蛊!
太医院里,所有参与会诊的医正都决定把自己今天见到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翠霞宫内的两位太医可就没有他们这么轻松。在夏春再三把脉之后,他用异常笃定的口吻道:「陛下身体康健,没有任何蛊毒迹象。若是真有这等神奇的蛊虫,它一定会吸收大量生命力,让陛下变得虚弱。」
皇帝色若桃花,肌肤的光泽度更甚半年之前。况且……陛下元阳早失,日子过得应当比他们这些太医滋润许多。
作为岭南出身的太医,夏春比起石芷要从容淡定许多:「男子有孕一事虽是世间罕见,但并非没有。微臣年少时在外行医,曾经遇到过怀孕身孕的男子,男子体内有孕囊,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能够和同性孕育子嗣。只是生育之事,万分凶险。陛下万金之躯,更当慎重才好。」
「那这胎儿可能去了?!」听到凶险,一旁的冯吉立马着急发问。
见皇帝目光扫过,冯吉道:「老奴僭越,只是女子生产都格外凶险,陛下若是有什么闪失……」
冯吉拿袖子抹了抹眼泪,这偌大皇宫之中,可能除了司马彦自己,当属他最不愿皇帝出事。
权宦权宦,他所有的权力都仰仗于天子的信赖和宠爱,天子没了,他肯定也得跟着没。
司马彦却问:「这孩子平安生下来,能有几成把握。」
夏春道:「若是养护得当,陛下保持心情愉悦,在八月时取胎,用剖腹取子的法子,臣能有六成把握。」
男子生育,只能取偏门法子,自然不能等到胎儿足月再生。破腹取子虽然骇人听闻,然而当初他替那怀胎的男子生产,就是这般做的。这几年来,夏春在兔子、牛犊,还有其他的小动物身上做了不少实验,然而除了当初那人之外,他从未对人下过手。
毕竟世间女子接生,都是选择那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哪里敢让男大夫进门。
说是这样说,夏春也没想天子会愿意让他在肚子上开刀,毕竟天子多疑。
司马彦问:「若是服药,朕有几成风险?」
「孩子月份尚小,服下药物的话,虽有损圣体,出意外的几率很小,半成会出意外。」
打胎毕竟伤身:「不过男子有孕之事着实罕见,臣也不能确定计量。」
给皇帝出主意,他不敢有半点隐瞒,好歹都要说个明白才行。
一直在旁侧的石芷立马补充道:「就算是再少的打胎药,服用了也伤身的,四个月,胎儿已经成形了。」
前三个月还好,一月份,孩子没何存在感,甚至都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精心调配的一碗药下去,对母体,不,父体的影响也不算大。到了后期,孩子越大,需要的药越重,影响也越厉害。
「太重的药,指不定喝完以后就不能生了。」说完这句,石芷给了自己一巴掌,这破嘴,皇帝难道会想生这孩子。
他一脸愁苦:「我不清楚会不会影响到陛下让其他女子受孕的能力,但孩子若是格外坚强,到时候可能会生个傻子残障出来。」
呸呸呸,石芷又澎湃给了自己一人大嘴巴子,呸呸呸!听听他说的何晦气话:「陛下,您当我方才何都没说!您是真龙天子,自有真龙庇佑,肯定会安然无事。」
「朕是中了难解的蛊毒。」司马彦沉默半晌之后道。
这话的意思,天子是要把孩子给药没了?石芷没被责怪,稍稍松了一口气。
「微臣这就去给陛下调配药物。」每个小生命降生都不容易,其实石芷并不是很喜欢调配堕胎的药,然而他也知道,这世界上没有谁能让天子冒险,即便是天子亲生的血脉。
司马彦补充道:「一人六个月后才能解的蛊毒。这段时间,就有劳夏爱卿留在朕的身旁,为朕解毒。」
既然孩子长到了八个月之后就要出世,不过四个月罢了,眼睛一闭一睁,随随便便也就过去了,他死都不怕,不过是生个孩子,有什么不敢赌的。就像是石芷说的,要是没药成功,还是得辛辛苦苦把孩子生下来。
天子的眉目异常的平静,仿佛怀孕的是旁人,而不是他一样:「石爱卿,给朕开个安胎的方子吧,不用药,就食补。」
药对他的用处其实并不大,只因打娘胎里中了胎毒,他从小就泡药浴,对市面上绝大部分毒都免疫。正如夏春说的那样,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对那些娇弱的女子来说,可能一碗药,就能要了她们和肚子里孩子的命,而他需要的,绝对不仅仅是一碗汤药就能够解决的麻烦。
万分之一的几率,和男人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是个异常顽强的幸运儿。根本没有何半成无事的几率,对他来说,只有动手和不动手的区别。要是不动手,他有六成的几率会生下一人健康的孩子,动了手,九成的几率会生一人智障或者畸形的孩子。只要是个算学过关的人,就该清楚怎样才是正确的选择。
石芷大为震惊,半晌之后如梦初醒:「臣,臣还要再为陛下把把脉,方能对症下药。」
再一次诊脉过后,拿到了笔墨,写字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真是没想到,他行医三十多年,竟然会有要替皇帝开安胎药。要是皇帝真的有孩子,要是孩子真的能出生,他石芷,将来肯定也是要名留青史的大夫了!
皇帝中了奇特蛊毒的事情,不多时就在京都上层圈子当中传了开来。作为司马彦最为忠心的走狗,凌夷自然清楚的是皇帝有孕的版本。
听到皇帝说的秘密的时候,凌夷惊得下巴差点脱臼,全然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宋小七是女人?」
「孤能分清他是男是女。」女人能有那种东西,还有那规模,司马彦的眸色郁郁,「怀孕的是朕。」
凌夷极其不理解:「陛下万金之躯,要这个孩子风险太大。」
对他来说,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肯定比不上眼前的天子重要,凌夷是铁打的保皇党,保的是司马彦这个皇帝,不是先帝,也不是未出世的皇子和公主,他并不是想左右天子的打定主意,只是作为一人忠心耿耿的手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朕决定生,只是通知你一句而已。」对属下,司马彦并没有太多的话要顺,「你要做的,就是让朕能够顺顺利利,没有任何风险的生下此物孩子。」
「是,臣知道了。」尽管不理解,但是听从命令是凌夷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无从也绝对不会干涉陛下的选择。
只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孩子的不仅如此一人父亲也理应在场:「那宋小七清楚吗?」
「这就是朕要你来的原因,审刑司准的假,让小七给朕早些赶了回来。」
这个消息,他本来是要第一时间和小七分享的,偏偏对方不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的缘故,清楚这种情况之后,司马彦感觉没有情郎在身旁的日子尤其难熬。哪怕是一天,他也不愿意去等。
他现在,随即,旋即,就要见到自己腹中孩子的不仅如此一人父亲。
「这……」凌夷道,「宋小七说是他的父亲在岭南生了病,是要回去处理这件事,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是否还在京城。」
司马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后者立马改口,「他就算是出去了,我也一定把他追回来!至于宋小七的父亲,要是知道自己好几个月之后就能有个孙辈,肯定会开心的病愈,我会安排太医随行,保证宋老爷子安危。」
宋小七又不是大夫,去了也不能治病,自然还是要陪伴一人人背负着两条命的陛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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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半夜三更,庚夫游走在空荡荡的大街小巷里,时不时地敲一下手中的锣鼓,提醒百姓注意防火。
特别是现在快到了夏季,也是火灾的高发季节。各家客户的店铺都闭了门,七略书局也不例外。
然而几匹威风凛凛的骏马疾驰而来:「吁……」
为首的黑衣人牵住了缰绳,在大门紧闭的七略书局门前停住脚步,砰砰敲门声作响。
这些店铺的上方不少都住了人家,马蹄声、敲门声,实在是过分吵闹,浅眠的孩子和老人惊醒,孩子啼哭声响起,大人悄悄的打开窗户,口中忍不住抱怨:「大半夜的,又是折腾何。」
他们注意到了黑色的制服,在月光下闪耀着特殊色泽的银色令牌,还有冰冷的佩剑,以及那只嘶嘶吐着蛇信的巨蟒。
毒蛇的绣纹,是审刑司的人!卷起的窗户和门帘齐刷刷地又放了下来,早清楚的,这个时间点还能够纵马在大街上跑的,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不许再哭了,不然那群毒蛇,马上冒出来把你一口吃掉!」大人吓唬着不听话哭闹的小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七略书局也被敲开了门,打开门的是一人须发皆白,很有书卷气的老人:「几位官爷,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宋小七呢?宫中有要紧事,叫他赶紧出来,回司里复命!」
「劳烦几位官爷等等,东家的事情,我也不是清楚得很清楚。」老人表情僵硬了一下,又重新置于门帘。
过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重新换了衣服,易容好的宋訾出来了:「我这不是告了五日的假,又出了什么事?」
他穿的是便服,衣服有些松垮,望着是睡眼惺忪的样子,结果看到来人,顿时整双双眸都睁大了:「老大?您怎么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出了多大的事,需要凌夷亲自来见他。
「外面不是合适说话的地方,你先换衣服,去司里说。」
他道:「你父亲的病,不用担心,我在太医院还是有些面子,他老人家得了何病,我安排一下。」
宋訾摆手:「用不着这么麻烦,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不小心伤到了腿,在家中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他暂时还不需要一人可以活蹦乱跳的便宜爹,是以就让爹在讨了半年饭之后,重病在床吧。反正再过个一两年,他的左相亲爹也是假死,然后死遁去北境的人。小时候写作文的时候,还有人经常反复性的编造关于父母的虚假苦难事迹呢。
假爹都仰卧起坐,直接复活了,现在只是伤了腿,宋訾觉得自己业已是个大孝子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匆匆换了衣服,跟着凌夷走了,两个人并驾齐驱,驶入了更加宽大也没何人的宫城。
「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情?」
「陛下中了一种非常奇特的蛊毒,现在宫里需要戒严,还要排查,审刑司人手不够。」
凌夷硬着头皮撒谎,他保持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确保宋訾看不出来任何端倪,这是陛下吩咐下来的命令,他能够做的就是守口如瓶,不透露半个字。
毕竟这么重要的消息,天子当然是要亲口告诉自己的情郎,而不是让第三人传递。
蛊毒?!原著的里可没这一出啊!但宋訾也并不确定这是不是书里没有写到,毕竟此物时间节点,故事才起了一人头。
女主和男主还没有见面,只因年岁不大的缘故,尚且局限在自己的一小方天地里,跟后宅的姊妹争斗,整天就绣绣花,喝喝茶,和手帕交玩耍,参加些许女子举办的聚会,不一定能够了解所有的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宋訾又看到了凌夷。对方见他,脸色相当不好的样子:「你头天夜里,有没有轮值?」
反正审刑司的头头都亲自来找他了,宋訾肯定还是要回去的。他值了一宿的班,可以感觉到宫城的的确戒备森严了,皇宫里也加派了不少人手,冷宫这一片区域,还是归他管的,顺句实话,宋訾感觉和往日没有何变化。
一大清早,他就被皇帝传召,只因宋訾根本就没有去小院见他。
「我巡逻了大半夜,一宿都没作何睡呢。」宋訾头一次这么认真,作何能容忍别人的质疑。
「走了这么多圈,我脚上的茧子都要磨破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你昨天……」凌夷差点要问对方作何会头天不去小院,他根本就没让宋小七这么努力工作的意思。
「你不是说宫中戒备森严,我看冷宫这边人太少了,就多巡逻了几圈。」他也有想过自己要不要去小院,然而今日非比寻常,万一凌夷来查岗呢,他要去见阿言,那肯定就要担搁上许多时间,搞不好就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暴露了。
为了不被抓到自己在摸鱼,他能够说是三过小院门而不入。自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之前说自己,要和阿言暂时的分开一段时间,说了至少三天,这才过去一天呢,哪有这么早就回去的。
凌夷万万没有想到,他精心设计的安排,结果却成了宋小七不去找皇帝的理由。是他思虑不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宋小七现在这幅样子,其实也不太适合见陛下。反正都耽搁这一会了,还是让他修整一番,养养精神。
看了眼宋小七,他叹了一口气:「行了,头天夜里你辛苦了,你现在先去休息,等到了夜晚在照常值班,人选调派过来了,今日你巡逻的范围会重新调整的。」
因为熬夜太累,宋訾入睡前倒是没再想阿言,后脑勺沾到枕头,眼皮就立马就给黏上,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
他这一睡,足足睡了六个时辰,一觉醒来,都直接到了黄昏时分,肚子饿得饥肠辘辘。
「你终于醒了,看你睡得香,都没忍心打扰你。昨天辛苦啦,你赶上趟,洗把脸吃点东西吧。」
这个时间点,各家各户都炊烟袅袅,审刑司的小厨房要准备的吃食多,更是早早就开始做准备。宋訾醒来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东西差不多都做好了。
审刑司的伙食,肯定是比不上自家人给他单独开的小饭堂,然而胜在种类丰富,厨子的手艺也很不错。
宋訾这还是第一次吃审刑司的工作餐,他拿了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咬一口,又松又软,此物时代的大馒头都是老面发酵的,有一种老面特有的风味,就是用料比较扎实,咬了两口就觉得口干,得配着水或者是面汤一起吃。
食堂的供应管够,宋訾在耿奇的介绍下,喝了一碗非常具有西北风味的胡辣汤,还干掉了大半根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吃了整整三个肉夹馍。
此物肉夹馍是那种新鲜的肉做的,不像是腌制许久的碎肉,味道特别好,宋訾觉着,这是今日他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夏天吃这个有点热,不过味道好,上头。要是配上一碗酒,那味道就更妙了。」他们要轮值,是不敢沾一点酒的。事实上,进入了审刑司之后,许多人都把酒给解了,只有到了休沐的日子,才敢小酌一杯,解解馋。
「喝酒误事。」宋訾现在身体的酒量还行,主要是天生酒量还行,再加上亲爹有意培养,不至于三杯倒。
毕竟他是男子,当初宋明成很想儿子入仕,平日里绝对不能做个醉醺醺的酒鬼,可还是得稍微培养一点酒量,免得聚会中招,一点黄汤下肚,轻飘飘就着了人家的道。
但平日里,宋訾是滴酒不沾的,准确的说,他对酒、烟、嫖、赌几乎所有对身体有害的东西,那都是丁点不肯碰。书里的原主太短命了,他现在才十八,还没活够呢。
吃饱喝足,宋訾又得重复枯燥无味的巡逻。这一次他巡逻的地盘还真的变了,范围缩小了不少,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大。巧合的是,这个范围里,就有住着阿言的小院,准确的说,他新的巡逻范围,绕着小院外围那一亩三分地转。
「北门和西门都加派了人手,城墙上何狗洞破损的地方,也都堵上了,你今夜悠着点就行,要是困倦,就找个地方先歇一歇,不用强撑。」
凌夷努力的挤出一个笑脸,试图做一人温柔体贴的好上司。他什么信息都不能透露,能说的能做的,也就到这个地方了,他只能在心中祈祷宋訾能够胆子大一点,不然陛下喜怒无常的性格,实在是让人难以消受。
范围缩小了,宋訾用往常一样的时间,绕着小院足足走了十遍,十遍之后,周围静悄悄的,视野范围里一人宫人都没有。
今天是他们两个分开的第二天了,但是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是一天半多一点,还不满四十八小时。
就像是近乡情更怯的游子一样,明明亮着灯的小院就在咫尺的距离,宋訾却犹豫着,徘徊着,迟迟没有进这座给他带来无数温情和爱意的小屋。
夜色茫茫,天公不作美的下起雨来。凌夷先前说过的话在宋訾的脑海中响起,要是累了的话,能够歇一歇。这么大的雨,他找个地方躲躲雨总行吧。
这一片宫殿楼宇之中,没有比阿言所在的小院更适合他歇歇脚的地方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宋訾到了门前,抬起手,轻轻敲响了院门:「阿言,你睡了吗?」这么晚了,阿言应该是睡了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料他手才敲了第一声,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阿言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墨发青衣,静静的望着他。若是阿言在屋内,听到动静出来也需要时间,更别说是带上一把伞。
只是一声就见到了阿言,若非心有灵犀,只能说明,阿言可能早就通过门缝,发现了来回巡逻的他,今夜他巡逻,而阿言却在门的不仅如此一边,静悄悄的等了他许久。
宋訾在胸腔咚咚跳动着的鲜活心脏,好像被何柔软的东西猛烈的撞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言看了他一会,把伞举过了他的头顶:「这么大的雨,你身上都淋湿了,就算是夏天,雨水脏,淋了一样会生病的,还是先进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夏日里的雨,淋了一样是要生病的。这话,还是宋訾曾经和阿言说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个子高,我来撑吧。」宋訾接过阿言手里的伞,把伞撑的高高的,雨伞不是很大,他默默不说话,只是撑着伞的手一歪,伞面的方向大半就歪到了阿言那一边,而他自己大半身体都暴露在伞外。
横竖他都淋了雨,衣服也打湿了,多淋一点问题不大,倒是阿言,身上衣服干干净净的,乌黑靓丽的头发浓密又顺滑,漂亮得都能去做洗发水的广告。弄脏了头发,到时候还得两个人一起洗,白白耽搁了休息的时间。
他提了木桶,混合了热水和井水,在靠近天井的地方洗了澡。这么热的天,再干净的脚,捂在那种长长的黑靴子里捂几个时辰,都硬生生的给捂臭了。宋訾特地泡了一会,还打了几遍香皂,穿在小院常备的木屐上,他低头动了动看上去还是白白嫩嫩的脚丫子,感觉自己理应能出去见人了。
「你作何洗这么久?」
阿言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宋訾耳边,把他吓了一跳。可能是因为沐浴花的时间长了一点,阿言不放心,直接进来看了他。
宋訾注意到阿言手上还捧着一套竹青色的丝绸睡袍,看款式和他身上那套天青色极其相似。
他衣服还没穿呢!宋訾下意识捂住下身部位,立马从耳朵红到脸颊,阿言轻笑一声:「行了,又不是没看过。」
年少的小郎君就是面皮薄,该做的都做了无数次,竟然还能为这种事情脸红,真是纯洁可爱。
「麻烦阿言了。」宋訾用毛巾包裹住湿漉漉的头发,双手一伸,顺顺利利的穿好丝滑宽松的睡袍。
「这衣服今日是干不了了,你换身备用的去吧。」
阿言弯下腰,低头去碰宋訾换下来的脏衣服。
宋訾出声制止:「你放在那就好了,我自己会洗的。」
阿言却从衣服当中,拿出来一人小小的油纸包:「此物是何?」
啊!看到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宋訾想起来了,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肉夹馍,审刑司的厨子是西北那边来的,此物味道做的很正宗,我今日晚上足足吃了三个呢,想着给你也尝一尝,就多拿了一个。」
碰到好吃的东西,他第一时间就想着和重要的人分享。只是夜里这场夏雨来的格外蓦然,他猝不及防见到阿言,急急忙忙来沐浴,一时间忘了这个肉夹馍。
衣服淋湿了,藏在衣服里的肉夹馍不清楚淋湿没有:「放了这么久,现在也不好吃了。」
阿言低头把油纸剥开,一层,两层,三层,宋訾足足包了三层,一直揣在怀里捂着,肉夹馍还带着些许少年的体温:「包得很好,没事呢。」
只是对现在的天子来说,他并不爱碰荤腥,只细细嚼了些白面饼子,随后一点点撕碎了,一口口都喂给了宋訾,既然是辛辛苦苦带回来的,浪费了实在可惜。
到底是情郎浓浓的情意,格外挑剔的天子还是撕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的吃掉了一小块:「小七的舌头很灵,味道不错。」
宋訾两世为人,不到两岁就知道自己拿筷子吃饭了,这辈子也十八了,里里外外的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了,又不是伤了手,哪里还接受过这种程度的投喂。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忍不住伸手自己拿:「我自己吃。」这样吃的效率未免太慢些。
阿言的手却避开:「我就喜欢这样喂你。」
况且他举着比羊脂白玉还细腻通透的手,「你看,我的手已经弄脏了,不要再弄脏你的。」
宋訾拿他没办法,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口外头,小院的门好好锁着,还是自己之前亲自落的锁。反正没人看见,行吧,这是情趣,这都是情趣!他顿时压下自己莫名的羞耻感,啊呜一口,吃掉阿言投喂的爱心肉夹馍,冷了的没有热气腾腾刚出炉的味道那么绝妙,但也依旧甚是好吃。
阿言倚靠进宋訾怀中,像是骨头都被直接抽走一般,直接在后者身上摊成一团猫饼,他轻声抱怨道:「我昨儿个夜晚,没见着你,都没睡好觉。」
肉夹馍味道重,宋訾只好再漱了一道口,还喝了薄荷叶泡的茶水清清口,才和细细净过手的阿言一道坐回软榻上。
才一宿的时间呐,以前阿言也没现在这么离不得人的。宋訾用手指理了理阿言披散的长发:「我昨儿个梦见你了。」
「你梦见我什么了?」没骨头的猫儿直起身来,乌黑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瞧着宋訾。
「大致梦了何,我也记不清了,就梦见你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冲着我笑。」
阿言仰着头看他:「梦里的我好看吗?」
「好看,阿言何样都好看。」对某些人来说,大红大紫大绿这些是灾难,然而阿言的脸太好了,何奇奇怪怪的衣服都能压得住。
宋訾道:「你要是喜欢,我明日就给你带件红色衣服来。」
「你多带一件,让我看看你穿的样子。」阿言道,「你先试,我都没看过你穿。」
那是做梦啊,梦里的场景模模糊糊的,睡醒之后只有大致印象,根本看不清楚。宋訾是不会和撒娇的情人讲道理的,他一口应下:「好,我要是明天还巡逻,就穿给你看。」
刚吃了东西,不能旋即就睡觉。窗外雨声噼里啪啦,宋訾拿了本之前购置给阿言的杂书:「我看看,你今日想听何故事。」
他在现代社会读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记得的东西都讲完了,现在只能念书了。宋訾用的是前世备受欢迎的播音腔,阿言夸他的声音好听,字正腔圆,可以助眠。
「不听故事。」阿言的声音懒洋洋的,「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说吧。」他们之间的气氛温馨又融洽,仿佛两日前只因误会引起的隔阂业已彻底消失了一样。
宋訾的手,被阿言的手抓住,微微的搭在了后者的小腹上。因为是侧睡的姿势,可以注意到,阿言的小腹一起一伏的,还有点软乎乎的小肚子。
大美人的声音又轻又娇,像是春风化雨,又好似蜜糖,黏稠甜腻:「小七,我怀孕了。」
「嗯……」宋訾习惯性的应了一声。
「嗯?」
阿言笑吟吟的,目光潋滟:「这个地方面,是我和你的孩子,你高兴吗?」
宋訾直接从软榻滑落下去,他有些狼狈的起身,双手搭在阿言的双肩,这肩膀,是如此的纤细。
只因情绪激动,他的手些微用力,捏住了阿言过于单薄的肩胛骨。宋訾一脸的痛心疾首,怪他,都怪他。他早该清楚的,正常人一贯被关在这么个小地方,肯定多多少少会出一点问题的。
只怪他平日里对阿言的关心还是不够,只顾着阿言的生理需求,何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枕边人的心理健康出了毛病:「阿言,你清醒一点,你是个男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