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前不久蛊毒风波未平，避暑山庄行宫遇刺事件又起，而且这是实打实死了不少人，当中还有几个年少的官员，京城内一时间呼啸声鹤唳。

为天子牺牲的将士，户部全部按照比他们原本的规格高一级的抚恤金下放，而所有牵扯到反叛的人员，不管之前官拜几品，统统连同家眷压入审刑司大牢，之前好不容易空了的牢房，再次挤得满满当当，几个空着的水牢里也关了人。

只因人手不够，宋訾也就是修养了两天，又跟着到地牢审案，有些是培养出来的死士，被活捉的当天就想办法自尽，但是还有好几个当场就被卸了下巴，捉了活口。

上次青楼抓人的那一回，抓赶了回来的大都是些养尊处优吃不了苦的人，都不用花费太大力气，吓一吓，那些人就自己屁股尿流的交代了。这些刺客却不一样，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不至于每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但是想要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真话，肯定要比前者难许多？

这是宋訾从未有过的注意到审刑司人审案的真正手段，那些简简单单的文字，换成极富有冲击力的血腥画面的时候，就算是他有心理准备，最后也没忍住出去吐了一回。

平日里大家都是笑呵呵的，然而这段时间，整个审刑司气氛都甚是沉重，一向脸上带着笑的宋訾也不受控制的严肃着面孔，夜里做梦的时候，都是血淋淋的场面和惨叫。每次从地牢里出来，他就会生出世界格外美好的感觉来。

但是跟着审了几天，宋訾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感觉，凌夷好像对自己有意见，尽管对方没说什么。可他能够从对方的表情、举动还有言语的差异察觉出这种区别对待。

宋訾下意识掏随身携带的银制令牌，准备递过去的时候，动作止住了：「老大，你要令牌做何？」

差不多审了四五天，审刑司大牢里的血腥气淡了些，还不等宋訾来问，凌夷主动约见了他，随后朝着宋訾伸出手：「审刑司的令牌，给我。」

「不要叫我老大。」凌夷冷笑道，「我们审刑司不过是一尊小庙，容不下你这座大佛。

宋訾手中的令牌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老大不是，你听我解释！」怎么回事，他的身份暴露了，何时候的事？

「你想解释何，我长得貌美如花，无父无母，适合入赘宋家？」凌夷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讥诮。

听到这里，宋訾清楚是谁坏的好事了，肯定是他爹干的，真是亲爹误我！

他尽量用真诚的眼神望着凌夷，弱弱争辩：「我说的也是大实话嘛，我阿姊非常好，才貌双全，年龄同你也相配，而且我看司长你一人人孤零零的，只不过是想给你找一人温暖的家。」

「放肆！你还敢狡辩，你可清楚自己是欺君之罪！」

宋訾知道，他太清楚了，要是上面真要治自己的罪，就不会让凌夷站在这个地方收走他的牌子，而是直接把他关进大牢，或者殴打一顿。

「这不是狡辩，是真心话。」宋訾当着凌夷的面，撕下了面具，「司长办案的时候，也经常伪装身份，我只是半生不想活在父亲的阴影下，阴差阳错进了审刑司，但是我从未犯过欺君之罪，入审刑司来，也是兢兢业业，除了在身份上有所隐瞒，其他事情我从未说过假话。审刑司不收世家子，只收普通人，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他仰着脖子，像是一只引颈待戮的天鹅：「我清楚，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只是我真的很喜欢审刑司，喜欢在这个地方的时光。」

「行了，喜欢何，喜欢注意到天牢里的人，然后出去吐得天昏地暗。」凌夷道，「你本来犯下大罪，念在你此次及时发现异常，揭穿了逆贼的阴谋，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便不罚你，只是宋小七的令牌，你是别想要了。」

凌夷把令牌收了起来，又添了一句：「审刑司没有强制只收寒门弟子，等案子结了，便会出招考的事，到时候能不能通过，就看你的本事。」

这意思就是，他还有机会再进审刑司，况且不是以宋小七的身份，而是以宋訾的身份，日后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

尽管考试可能会很难，但宋訾有信心！不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现在走了了审刑司，阿言作何办？不能招呼不打一声就不见阿言。

「什么时候才开始考试，现在审刑司这么忙，很缺人手，现在就招考吧，我现在家底都被掀了底朝天，况且又有熟练工的经验……」

凌夷一点都不通人情，表现的极其冷酷：「时间安排在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是距离现在最近的黄道吉日，天子安排了钦天监的人算过，宜婚嫁。其实天子本来的打算更早，但迎娶皇后，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礼部上下也需要时间布置。

宋訾还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我今日再去上值。」就算是七日，也得让他说一声，不能不告知阿言。」

「不行，你的事情以后会有人代你。」只不过是七日就能见面了，这么心急干什么。

在挣扎无妨之后，宋訾表情复杂的离开了，他顶着的是易容前的脸，反正都业已暴露了，不如更加坦诚一点。只是这一次走了的时候也没人和他打招呼，大家都很忙，像是无心顾及他的感受。

等宋訾走了之后，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的耿奇才和凌夷说：「小七这孩子过得也挺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这样收了他的牌子，不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清楚小七是左相家的儿子，他们刚开始的时候的确很气愤，但是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等到冷静下来，他们又忍不住在心中为小七开脱。

宋小七平日是个什么人，他们都看在眼里。况且这次行刺，宋訾的提前预警帮了大忙，就连皇上都免了小七的错，他们老大显得是有些不近人情。

「就是啊，我刚刚看到小七了，那孩子长得可真好看。」之前就觉着宋小七眼睛清亮，身形挺拔，走路气势也特别有风度，只是长相和眼睛些许不符，现在一看，小郎君长得真的无比俊俏。

还有人大着胆子在门外偷偷听了两个人的对话，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听说小七和他阿姊是龙凤胎，长得像，他阿姊肯定也是个大美人，和司长你多配啊。」

他们不了解宋明成，但肯定宋小七是个好孩子，爱屋及乌，自然对宋訾的双胞胎姐姐有了先入为主的好感。

想想宋訾那副模样的形状版本，再看看他们司长，嘿，这样一想，还挺相配。主要是司长孤零零的，大家平日里不说，私下里还是希望他能够成家生子，多点人间烟火气。

凌夷扫了一眼：「围着审刑司，全体跑三十圈。」

耿奇立马痛呼一声：「不要啊，老大，能不能少点。」

「五十圈。」

「三十就三十！」

宋訾还不清楚自己幸运的少跑了三十圈，他走了之前，到底是想了想办法，塞了些银子到记忆里和他换班的侍卫那，也不让对方做何太为难的事，只是去小院外头，往院子里塞一封信，信里没写任何不能让别人看的东西，也不敢有任何暧昧的词，就一句话：要考试，七日后归。

「放心，我肯定给你做到。」掂了掂自己口袋里的银子，对方看了眼纸条，打下了包票。

宋訾也不可能跟着人进去，只能在心中祈祷对方说话算话，事情顺利。

他情绪有些低落的回了家，刚好碰上 他爹宋明成回府，宋訾本来要质问他爹，他当时救了人，他爹不帮他捂住马甲，怎么还能恩将仇报呢，连他要给凌夷介绍婚事的事情也往外说，就算是不考虑他此物儿子，也得为阿姊的名声着想，现在都不清楚有多少人听说了这件事。

「爹！」他刚一出声，另外一道又尖又细的声线同一时间响起，「圣旨到！」

「左相，宋府有喜，陛下下旨，听宣吧。」

一般来说，接旨的人是要下跪的，底下的人跪了一片，宋訾下意识跟着也要跪。反正他这辈子经常跪祖宗，跪祠堂，只要不是侮辱性质的跪，都能接受。

一只手扶住了他，宋訾对上拿着圣旨的大太监冯吉的脸，对方冲着他笑的特别和善：「陛下特意嘱咐过，几位就用不着跪了。」

冯吉宣了旨：「素闻宋家有女，蕙质兰心、才貌双全……」夸了一通之后，冯吉看了宋訾一眼，接着把话说完，「特此钦点入宫为后，择良辰吉日大婚……」

这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把圣旨塞进宋訾他爹宋明成手中：「左相，大喜啊，过几日你可就是国公了。」

他拍了拍手掌，一群禁卫军排着队走了进来，然而他们并不是来包围相府的，而是抬着一人个系着红丝带的大箱子，这些都是皇帝送人的聘礼。

听上去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宋家一家四口都笑不出来，还是宋明成反应过来，立马挂上营业性的假笑，用力的握紧了圣旨：「同喜同喜，有劳公公了。」

等宣旨的人走了，宋明成手里攥着圣旨，又摒退了下人，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宋訾抬起头，望着外头有些昏暗的天空，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会疼，不是在做梦。

难道他做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办法改变阿姊的命运：「爹，你快告诉我，我方才听错了，为何阿姊蓦然成了皇后。」

「怪你爹，都怪你爹！」明安郡主也回过神，拿拳头捶打自己的丈夫，「本来我们在京都好好的，你爹让你阿姊去南江城，这次天子遇刺，你姨母嫁的是南江城的刺史，就见了天子，你爹早不见晚不见，非要此物时候来见你阿姊，你阿姊估摸就是那个时候被皇帝瞧中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到那预知梦，明安郡主忍不住抹眼泪，又脑洞大开：「会不会是你爹卷进了刺杀案中，陛下要报复，想要引出幕后的主使。」

宋訾看向他爹，后者麻木的让妻子捶打，过了一会儿，又愧疚万分道：「这事情的确是我的错。」

「咱们该作何办，这业已宣了旨，哪里还找得到人来娶你阿姊。」

屋漏偏逢连夜雨，宋訾想，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自己吧。

宋明成攥紧了手里的圣旨，又瞅了瞅皇帝亲写的手谕，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明安，别忧心，事情不会像阿放说的那样的，小菁和咱们家都和不会有事，我有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