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宋訾看完信后，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他想跑出去，到阿言身边，也不想说何，就抱抱他，默默地传递自己的情绪，然而霍然起身来之后，他走了两步，都到了门槛处，又重新退回库房。

他望着信、婚书、还有那副仿佛是出自自己之手的画像，在落日的余晖中，来回数了三遍那些闪闪发光的金条，一根，两根……足足三百五十五根，大晋用的是阴阳历，一年最多三百五十五天。

「少爷，老爷赶了回来了。」宋訾把箱子锁上，拿走了婚书、信，还有那枚刻着宋訾名字的令牌，他走了出来，对上了神色有些疲惫的宋明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嬉皮笑脸，用一种温和的平静的语气道：「爹，陛下那日赐婚的圣旨，我能看看吗？」

他隐约记得，当时冯公公过来，虽然夸了一通宋家的女儿，但是全程都没有念宋菁的名字，反而频频看着他在的方向。在小院里的暗示，凌夷多次的欲言又止，还有马车的安排，小院的住宿，哪有那么多的所谓巧合，他能够一贯呆在阿言身边，显然多次都是另一个人的精心算计。

「你要看此物做何？」宋明成顾左右而言他。

宋訾道：「陛下让母亲给我送了一封信，您让我看看圣旨，我给您看看这封信写了何。」

他话说到此物份上，宋明成自然清楚儿子说了何，闻讯而来的明安郡主气咻咻的，直呼丈夫的大名，「宋明成！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为何一直把我瞒在鼓里！」

「娘。」宋訾道，「这里不适合说这些话，咱们一家人进去再说。」

听到响动出来的宋菁也在，宋訾看了她一眼：「阿姊也来吧。」

他在几双双眸的注视下，拿到了那一道只经过宋明成手的圣旨，徐徐展开明黄色的卷轴，一字一行的看过去，果然，前面是夸赞宋菁，夸明安郡主生了个好孩子，但是在特此钦点入宫为后，择良辰吉日大婚这一句，完整写的是，特此钦点宋訾入宫为后，而不是宋菁。

凌夷收走了宋小七的令牌，而皇帝的聘礼中，给他送了一份审刑司的身份令牌，上面刻着的是宋訾的名字，这意味着天子并不打算把他困在深宫之中，而是给了他一个正当出入宫廷的机会。

阿言说，他担惊受怕了两日，也要吓他两日，有天子授意，所以冯吉是刻意掠过了他的名字没念。赐婚的圣旨被冯吉递到他爹手里，随后他们就直接被亲爹带偏了，一家人丧着呢，要是能够的话，巴不得把这圣旨烧了，哪里会细细去看。

明安郡主并不知道宋訾和皇帝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看了信，注意到了画像，本来就有点红红的双眸当即没忍住，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宋明成，你今日说去向陛下请辞，你成功了没有？」

宋明成叹了一口气：「没有。」

天子要用心准备的大婚，自然是要十全十美，若是娶宋菁，依照天子原来的性格，可能并不在意皇后的娘家来不来，毕竟君权高于一切，他甚至能够给皇后冷脸，世人也会苛责皇后，而不是怪罪皇帝，只因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人权柄。然而因为娶的是宋訾，天子自然是要尽善尽美，那怎么可能会准许皇后的「娘家」不来。

宋菁替母亲擦了擦眼泪，宽慰道：「这也不能怪爹，肯定是陛下吩咐不让他说，瞒着来这么一出，娘亲，君命不可违，您也不是不清楚。」

为了活着，他们自然会想违君命，但也是关起门来私下里筹谋，就连自己的贴身侍从都不敢留下来。

明安郡主抽噎了一声：「这次是不清楚，可是之前呢，之前他就清楚了，他还把阿放给皇帝的画像撕了，但凡提醒我一句，我就清楚了就是瞒着谁都不说。画像的事情我都不和他计较了，还有你爹让你去南江的事，搞不好就是他和皇帝早有预谋，联合别人骗我们一家子，他什么都瞒着我！哄骗我！把咱们骗得团团转，难怪阿放会说，你爹上辈子造反，害得全家都完蛋！」

「娘，南江城的事情，怪不得爹，他肯定也不知道刺客的事情。」宋訾虽然对自己爹有时候是挺不满的，但是公正话还是得说一句，「当时爹差点就被刺客杀了，况且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是引蛇出洞，陛下也不至于亲身冒险。」

说的是有道理，然而明安郡主立马就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她不仅怪宋明成，还怪宋訾，「你还说，你爹被刺客杀，何事都没有，你呢，差点醒不过来，断一只手，你就舒服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当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是要我下半辈子都不好过！」

儿子见死不救，她自然也会怨。但要是儿子只因救丈夫死了，她会恨宋明成的。

宋訾无可奈何道：「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要是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会主动说出来，让我们忧心。」

人受伤的时候，无疑是脆弱的，然而受了点轻伤，可能会大声嚷嚷，让周围人心疼自己，真的得了大病，除非是瞒不下去，大多数人反而会瞒着亲近的人，报喜不报忧，不愿意让家人为自己忧心。

可能别人不会理解这种别扭，然而身在局中的时候，那种忧虑的心情就是会推动当事人这样做。反正又没有何大事，何必说出来让亲爱之人为自己担心难过掉眼泪呢。

宋訾道：「爹当时注意到画像的时候，应当也是这么想的吧。」撕画像的时候，觉着妻子是个靠不住的傻白甜，女儿年纪尚小，不理应参与风雨之中，忧心他此物做儿子的露了马脚。就像是当初的他一样，觉得自己说出来不会被信任，娘亲做不了主，阿姊又是个身体只有八岁大的小孩，作为女子能够做到的事情就更少了。

宋明成显然没有想到宋訾会替自己说话，毕竟平日儿子表现得同他并不亲近，也不信任他。

他看了眼明安郡主：「娘亲是有很多事情不懂，但是只要有礼了好说，她都会毫不迟疑的站在背后支持你。」

好话说完了，宋訾又说：「爹觉着我们不信任体谅你，可你也没信任我们。」他看他爹就是一人固执倔强的臭老头，像是一棵高高的大树，努力的撑着此物家，可是小树苗也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

宋訾笑笑说：「我一直很羡慕爹，只因你有这么好的妻子，还生了两个这么聪明漂亮优秀的孩子。」

宋訾道：「爹和娘的感情，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我不会说什么爹不好，脾气坏，让娘和你分开，也不会说，娘娇气挑剔，还喜欢掉眼泪，爹需要更加理智能干的贤妻。只因是你们选择了彼此，我和姐姐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小家庭，陪伴你们到老的不是我和阿姊，是你们彼此。」

明安郡主立马抖擞起来：「对啊……不对，小孩子家家作何说话呢，你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懂的事情多着呢。」

他顿了顿：「同样的，我自己选择的感情，不管日后如何，不管头破血流，我发誓，就算是我选错了，我也不后悔，不会怨恨谁没阻止我。」

宋訾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封来回看了好几遍的信：「说句实话，要是不是现在此物局面，我要是一早就知道了阿言是皇帝，或者更晚一点，我会生气，会大怒，可能会一时想不开，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赶了回来。」

帝王之爱，似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只因两个人的地位，一开始就不平等，差距相差太大的感情非常难走下去。

要是阿言是在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告诉他，强行把自己绑在身旁，他一定会无比的愤怒，就算是只因对孩子的爱留下，整个人可能抑郁，会千方百计地逃离这座牢笼。

但是皇帝没有，他选择在此物时候把脆弱的、多疑的、像是琉璃一样的真心剖白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把打定主意权交在了自己手里。脆弱的阿言，狡猾的阿言，宋訾还是忍不住想要疯狂一把，可能帝王说不准就变了心，但自己还是想要试一试。

大概是只因他太年少了，没作何吃过现实的苦，哪怕知道很危险，爱情可能转瞬即逝，他也想做一次扑火的飞蛾。

「爹，娘，这是我一个人的赌，我也不想牵连你们，如果你们觉着不合适，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离开，我会努力……」

「努力你个头！」宋訾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记来自亲娘的头锤，「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我要嫁给你爹的时候，你外祖母外祖父他们也不同意。」

明安郡主道：「有人说，有那么多合适的，作何就看上一人穷酸鬼，有的男人心眼小的很，心高气傲发了家，恨不得把自己的发妻踩到地里去，京城里那么多人家，有一家败落了，有多少男人能守得住发妻，大多数都是休妻，早早切割开来。我当时就和你外祖母说，要真的是那样，我也认了，我眼瞎看错了人，我为自己负责！大不了到时候我休夫。」

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惜呀，你爹后来官越做越大，对我也还算不错，我还生了两个这么聪明的孩子，就算是想休夫，都不好休。」她用力的轻拍儿子的肩，「你像我！」

宋訾：这分明是在炫耀吧……

说完自己的儿子，明安郡主接着看了眼宋菁：「你阿姊出生，我就替她未来的婚事操心，高嫁，忧心她受欺负，低嫁，忧心她夫君心高气傲，婆家难相处，总是想着，要是把我这个当娘的福气多分一点给她就好了。」

明安郡主最后看了眼自家夫君：「大不了，我就当我当初生的是两个女儿呗。那么多想女儿嫁进宫的人家，你看看有哪个和女儿分开的，老天爷要你的命，喝凉水你都能呛死。阎王不要你死，就算你跳崖都死不了。我有何好怕的，我儿是皇后，还是天子花了这么多心思谋来的皇后，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位置，当初你爹还想着送你阿姊入宫，现在换成儿子了，就吓得夹起尾巴要跑啦？怕被人说卖子求荣，卖女就没问题了？！」

她骄傲挺胸：「他不想当国公，我还想尝尝做皇后的娘是什么滋味呢。」

宋明成听到这里，往日里总是故作严肃的脸绷不住了，他低下总是抬得高高的头颅，头一回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认错：「还是夫人看得开阔，是我有所不足。」

见总是心高气傲的夫君低头，明安郡主也没有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了自己儿子的手，又抓住女儿的手，一只细嫩，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放在一起：「这不就好了，一家人没何是不能说的，把话都说开了，安安心心过日子。」

她还是有些心疼儿子：「我们倒是没所谓，倒是阿放，免不了要造人非议，你娘我哪里都不去了，就留在京都，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她可是未来皇后的亲娘诶，背地里肯定有人说酸话，然而那有何，她出生到现在，酸她的人都能从西城门排到东城门，哪个敢在她面前酸的。

一家人看起来和乐融融了，但是宋菁却举了手，弱弱的说了一句：「娘，可是我不想留在京城，还想去北境。」

她的弟弟是皇后，不管天子将来会不会变心，但是现在她能够挑选更好的夫君，可是……嫁人有什么好呢？嫁了人，生儿育女，跟着夫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女子嫁了人，就要冠了夫姓，她一点都不想留在京城，过那种可以看到头的日子。或许她将来会遇到真爱的人，想要和他生儿育女，然而现在的宋菁，只想要去看一看大晋的大好河山，跃跃欲试的想做更多。

宋菁去了南江城，记住的不是南江城的青山绿水，而是她的表兄，南江城的刺史，只比她年纪大几岁的表兄们，他们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建功立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男子做得了，女子就做不了吗？她爹这么挑剔的人，都说她要比男子优秀，作何会不如她的男人们能做这么多，她却必须按部就班的嫁人生子带小孩：「阿放，你当初可是允诺的，让我去北境当城主！你就告诉我，你说话算不算话！」

宋訾顶着父母的死亡凝视点了点头：「算！自然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