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内,天花板上的警戒灯旋转着发出红光,缓慢的一闪一闪,像心跳一般。
一处昏暗的角落里,有个苍白的身影缩卷在地上,听到叶澜走入室内的声音后,她才抬起头来。
那是一名外星少女,两条凝固的血泪印在她脸上。
少女肤色苍白无比,身上萦绕着一层浓稠的黑色雾气。
叶澜知道,这是罪孽。
自己再次遇到这名外星少女,叶澜这才明白,罪孽其实不光是一人危险物质,它更是一种生命特质的体现。
飞船里的游荡者和殉葬者,它们本身没有灵魂,所以罪孽在这些机械上面展现出来的,只是冰冷黑暗的力场。
可跟前此物神秘的外星少女不一样。
又或是自己在红月大陆上交手的透明骷髅,起初叶澜觉得它理应只是个特例,但眼下近距离的靠近这名外星少女,叶澜才确定了这一猜测。
不同人,或者不同生命身上的罪孽是不一样的。
譬如那透明骷髅,它从裂隙云底下降临时,自己就能感受到它身上那一股暴戾的罪孽气场,这是其独有的,自己在这艘飞船上的机械身上不曾见过。
而跟前这名外星少女,她身上的罪孽就给人一种绝望、沉寂之感。
在纷扰的来自不同视角的记忆碎片里,叶澜清楚她的绝望来自何处。
可奇怪的是,叶澜并没有从这罪孽里感受到太多的敌意,这是跟自己之前在飞船里的战斗经历,或是更早之前,在红月大陆与那透明骷髅战斗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尽管实验室里这浓郁的罪孽让人很不舒服,但叶澜并没有从中感知到敌意,仿佛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人普通少女。
叶澜显然不会这么觉得。
所以自己依然保持着很高的警惕,他没有解除青炎形态,也没有化散手里的火焰战刀。
叶澜望着抱着膝盖,缩卷在地面的外星少女。
要是不是这浓重的罪孽告诉自己眼前这名少女的危险性,叶澜甚至会觉着她就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孩。
叶澜想过自己来到这处实验室后可能发生的些许情况。
这处实验室是整艘飞船上罪孽最浓的地方,无论是在这个地方遭遇大量游荡者,甚至殉葬者,还是这外星少女在自己面前变成恐怖的怪兽,这些可能发生的情况叶澜都曾想过,可当自己真的到了这里,却是这么一副诡异的景象。
叶澜化身火焰巨人,手持熊熊燃烧的战刀,居高临下俯视着此物造成了整艘飞船爆炸坠毁,原本理应是一名基因实验受体的外星少女。
「这个地方是哪?」
叶澜朝对方开口。
「‘生命号’物质飞船,我出生的地方。」少女回道。
叶澜一愣,他没不由得想到对方真的会回复自己。
少女声线听上去和自己在玻璃长廊那听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情感,淡然无比。
叶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
既然对方能说话,就代表有交流的机会,于是叶澜也没工夫和这外星少女谈心,而是举起了手中的火焰战刀,试图对话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就把艾娅身上的罪孽解开,我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她被注射了W-91修正代码,但她的身体没有接受过任何细胞性改良,不可能活下来。」外星少女淡然道,她显然听得懂叶澜的话,也清楚叶澜口中的艾娅是谁。
外星少女刚一说完,一把火焰战刀就顶到了她面前。
可这外星少女不为所动,只是略用目光瞅了瞅叶澜,当然了……这目光有些瘆人,两行紫色血泪上,是一双空洞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在外星少女鼻尖,只差毫厘就能灼烧到她。
当直视到这双紫色双眸时,叶澜蓦地心头一跳。
当自己浑身升腾气血,意识到应该立刻反击时,业已晚了……
「啪」的一声轻响。
叶澜本能般的挥出火焰战刀,但当火焰从眼前闪过,预料中的罪孽抵抗没有出现,自己周围响起了些许吵闹言语声……
「拉蜜尔,你是仆民的后代,你有什么权利拥有私属空间?快让开!」
几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外星小孩正在推搡着一名瘦弱的女孩。
女孩神色里流露着惧怕,她想要躲闪,但对方人多势众,尽管只是些孩子,但相比女孩来说还是一股很大的力气。
女孩抿着嘴护住自己的私属空间,寸步不离,可她越是这样,反而越激起了周遭这些孩子的占有欲。
其中一名长得敦实的外星男孩一把推开女孩,踢开了她身后方私属空间的门。
「快来看啊!这就是拉蜜尔的私属空间,里面何都没有,哈哈哈!拉蜜尔,你那酒鬼父亲怎么什么都没给你留下?那你细胞学和宇宙学的课要作何上?被先生劝退吗?哈哈!」
起哄的孩子里有一人眼尖的和拉蜜尔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注意到私属空间内有张发光指膜,便走上去捡了起来,此时拉蜜尔正被另外几名顽皮的孩子推倒在地,跌撞在私属空间墙壁上,没办法拦住她。
「看啊,这是这野种的母亲!」
女孩高举起指膜,点着「画面」里的两个大人对周围同伴乐道:「没不由得想到拉蜜尔这野种的母亲长这样,哈哈,对了拉蜜尔,你是这女人的第好几个孩子啊?生下你后她不是就远走高飞了吗?没想到还会和你存影,你还当这是宝贝呢?」
「还给我!」
拉蜜尔扑过去想要夺回指膜,但她哪里是周围这些孩子的对手。
嘲嬉笑声中,也不知谁从背后踹了拉蜜尔一脚,她狼狈的摔倒在地,被先前这捡起指膜的女孩一脚踩在了头上。
「仆民,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讲话的?」
此物和拉蜜尔年纪相仿的女孩当着众人面把指膜掰断,扔在拉蜜尔身旁,然后这女孩把自己的信息素插入到了这间不到五平米的私属空间瞳膜读取器内。
「现在这间私属空间属于我了,拉蜜尔。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来学院,这个地方没你的位置,滚回你那酒鬼父亲身边去吧!」
女孩的话语引得周遭几名外星孩子都是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中有男有女,但他们都有一个身份,上等族民。
拉蜜尔后背传来疼痛,那是这些小孩在踩她,她被拉着离开,连同私属空间里那可怜的几件衣物。
叶澜站在距离拉蜜尔不远,看着她被这些同龄孩子欺负、侮辱,随后被剥夺了住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拉蜜尔有反抗,但她的反抗根本不需要这些孩子呼唤护卫——她根本打只不过他们。
叶澜有想帮拉蜜尔,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只是一人旁观者,别说给这些外星孩子一人教训了,就连接触他们都无法做到。
便叶澜跟着这群孩子,注意到他们把拉蜜尔拉拽到了一片荡漾着五彩颜色的湖边。
湖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像缤纷的结晶。
「拉蜜尔,你说,下次还敢不敢在细胞学测试成绩上比我好?」
说话的是个男孩,他长得并不魁梧,但胸前的银色胸章熠熠生辉,他指挥着两个跟班把拉蜜尔架起。
「放开……瑟鲁,放开我!」
拉蜜尔拼命扭动身体,但瘦弱的她根本不是这些男孩的对手,不多时,拉蜜尔身体被压到了湖边上。
「你只要答应一声,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银鱼,这些小可爱可不会让有礼了受的!」
男孩大声道,然后他又补充了句,「自然,就算你不答应,我还是会把你扔下去喂银鱼,哈哈。」
男孩的话引得周遭一阵哄笑,很显然,这些孩子在拿拉蜜尔当乐趣。
拉蜜尔脸上脏兮兮的,她使了劲,却没能挣脱两个男孩的手。
「不可能!瑟鲁……我要告诉先生!」拉蜜尔冲着面前男孩道。
她得到的回应是身体一轻,自己被扔到了湖里。
寒季的彩湖冷彻刺骨,拉蜜尔落入湖中后,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
瞬间,叶澜只感到自己的意识也仿佛被冻结,在一阵半梦半醒中,叶澜觉得自己在下坠。
不一会后,自己掉进一片篷布屋顶,落到了一张卷席上。
卷席另一头,盘腿坐着一名满脸横肉的外星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戒尺,在卷席旁,拉蜜尔胆怯的站在此物男人面前。
「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戒尺抽打在拉蜜尔身上,疼得她叫了出来。
「闭嘴!」
外星男人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愤怒道:「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冒头不要冒头!你以为凭你的原始基因,就能超过那些源质修改的孩子吗?」
「别做梦了!你妈已经走了,你还要我走是不是!?从今天起,你不要去学院了!我会去和先生说。」
「可是,父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朝那外星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哀求道:「我不想被解压……父亲,我能够上学的,求求你让我去吧!尚先生一贯在强调均衡,难道均衡就是权贵能够任意掌握我们的生死吗?」
叶澜看出了拉蜜尔的难受,这个女孩强忍着泪水,仿佛被打定主意了人生一般。
「啪!」
戒尺抽过拉蜜尔的脸,在她苍白的面上留下了一道紫色血印,男人明显用了力气,他怒不可遏道:「够了!你觉得你能逃过解压吗?任何仆民,都有义务接受解压,我无法避免,你是我的孩子,你也必须要承认和接受这一点,不然你就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这段简短的父女谈话在拉蜜尔的抽泣声中结束。
此物夜晚,这名外星女孩抱着腿缩卷在篷布的阴影下,天空下着酸雨,雨水冰冷透心,从出生起,她的命运就业已注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澜就站在拉蜜尔身前,雨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在衣服留下一点潮湿。
望着此物可怜的女孩,叶澜欲言又止。
这时拉蜜尔正好抬起头来,目光和叶澜相对,一瞬间,二人仿佛穿越了空间的隔阂,叶澜觉着她在看自己。
但叶澜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拉蜜尔在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挂在自己身后方一面墙上的。
一张银色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