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遇鬼

第16章 遇鬼

夜半山风推窗来。

尽管业已入了夏，可山中夜晚仍有几分寒意，林觉只盖了一件布衣，被风一吹，也觉着有些冷嗖嗖的。

不由蜷缩了下身子。

就在这时，迷迷糊糊的，他竟然听见楼板下有说话声。

「咦？这楼下的灰尘蛛网被谁给扫干净了？」

「总是寺庙里的僧侣吧，还能有谁？仿佛今夜他们请了人来阁楼中住，定然是要打扫一番的。」

「一下变得干净了不少。」

「可不是嘛。这些和尚难得勤快一次。之前弄得脏兮兮的，我都不想从楼下过。」

「那位客人理应睡着了吧？」

「理应是吧？苏兄别把他惊醒了。」

「我想去看一眼这人长何样。」

「苏兄你啊……」

是两道不同的声线，从楼下传来。

林觉刚开始还迷迷糊糊，觉得是做梦，忽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清醒了。

大半夜作何有人说话？

是人是鬼？

听起来不像是庙里的僧侣。

林觉没有妄动，竖起了耳朵。

阁楼日久年深，缺乏维护，木梯早已腐朽，走起来颤巍巍吱呀呀，林觉此前打扫之时，别说一步一响、一步三响，就是站着不动，仅挥动扫帚木梯也会有轻微的响声，可此时却很安静。

反常的是，声音却在往楼上来。

「还在睡呢。」

「苏兄这话说得？此时正是半夜啊。满寺院的人都在酣睡。」

声线比刚才要轻微了许多。

林觉此时已然大概知晓，这两位不是人。

寺院阁楼中有妖鬼？

不知寺院僧侣是否知晓。

自己此时又该如何？

林觉脑中千念变化，思索不断。

听他们说话，倒像是不坏。

无论如何，此时那两道声线越来越近，不仅到了楼上，甚至还到了自己面前，林觉警惕之下，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转念一想，这间寺院建立已久，每日都有行人前来借宿，只是多少的问题，若有妖鬼借居于此，或是常来此处，可谓是胆大。然而换个角度，这么久以来这两位妖鬼竟然没有惹得任何一人人的察觉，没有闹出任何问题，也没被寺院想办法驱逐，或许也说明他们的确不是凶残的性子？

「是个年轻书生啊！」

「像是出去求学的。」

「看起来年纪不大，之前我还以为是个二十多岁的文人君子……下面的楼梯是被他扫了的吧？」

「别把他吵醒了。这位半途遇上妖鬼尚且不怕，可谓是个有胆识的，从妖鬼手中捡了骡子，还能毫不迟疑的物归原主，可谓是个有德行的，借宿楼上顺便把楼下也能清扫干净，可谓是个明理的，今夜便让他在这里睡一晚吧，我们去楼下坐着玩。」

「莫兄说得极是，不过这人还是个读书人……」那道声线顿了一下，嘿嘿一笑，「不如将他叫起来一同玩耍？」

「少来了，下楼去吧。」

「哈哈哈……」

声音不多时又渐渐远去了。

林觉这才松了口气。

「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金鳞开。黄金屈戌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这道声线念诗时还在楼梯口，念完诗就业已走到楼下了，「此诗三天才成，苏兄听来如何？」

「好一个不信陈王八斗才！当年我们在西域时，莫兄若有此时的诗才，恐怕早讨了监军的喜欢，高升去了。」

「那如何与苏兄相遇呢？」

「哈哈哈莫兄啊……」

下方仍然不断有声音传来。

「别说我了，苏兄那首可凑好了？」

「也凑好了，这就献丑，请莫兄帮忙推敲一下。」

「洗耳恭听了。」

林觉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眸。

这两位似乎果真不坏？不知是妖是鬼，竟然还吟诗作对。

阁楼依旧空空荡荡，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正对空中明月，月光洒进来，斑驳的木板上被照出一片方形的霜白，少年书生屏息凝神。

「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州？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

「这诗……」

「作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对！」

「作何不对？还请莫兄指教。」

「不是诗！是楼上那位！他还没睡！」

「嗯？」

于此同时，楼上的林觉也一愣。

下意识的心也一紧。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眼睛闭上，就见月光下的木地板上骤然多出了两颗脑袋，两颗脑袋逐渐上升，下面连着身子，两个人竟从木板上飘了出来。

「……」

林觉不由睁大了眼睛。

要是不算横村汪家祠堂那位的话，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妖鬼真身。

这种出场方式还真是……

「看吧！」

其中一位望着林觉，转头对身旁人笑言：「我就说这位没有睡吧？」

语气颇为跳跃，大抵是那位姓苏的。

另一位没有回他，而是朝着林觉行礼，语气颇为客气：「是我二人说话声线大了，不小心打搅了小郎君清梦，还请恕罪。」

「莫兄说得对。不过也是他修生养气，有所修行，所以听我们声音才格外真切。况且他恐怕早就醒了，却装作睡着，默不作声。」那位说着，转头带着几分笑意转头看向林觉，「小郎君此行非是君子所为啊。」

林觉面对他们说话，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脑中也有许多念头。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没睡的？

又是怎么看出自己修习过养气法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是想着，却也坐了起来。

朝着两人回礼，言语同样客气，却也不曾显得卑微惧怕，只是解释道：「在下姓林名觉，行经此处夜宿于此，不慎与二位相遇，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忐忑疑惑的，因此醒而不语、以观后续，才是正常人所为。」

「小郎君客气了。在下莫来风。」

「苏晓金。」

两人听他报了名号，也都毫不犹豫，立马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在这年头，算是个礼节。

「小郎君不必理他，此地是寺院的阁楼，本不属于我们，应是我们打搅了小郎君休息才是。」那名叫莫来风的妖鬼拱手说道。

「好一人醒而不语，以观后续！」那名叫苏晓金的妖鬼笑着看他，「你的镇定从容，不像是会惧怕妖鬼的啊？」

「二位知礼仪，懂诗书，便没何可怕的了。」林觉说着顿了一下，「在下只想睡觉，无意打扰二位雅兴，不如一楼上下暂且平分，二位继续在楼下谈论诗词，我则继续在楼上休息，如何？」

「你是读书人？」

「读过几天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既也是文人，且已醒了，为何执着于一夜清梦？何不一同聊天玩耍？死后自有无尽的长眠。」姓苏的鬼说道。

「在下实在困了。」

「何必拘束呢？」

这两只妖鬼如何也不肯让他睡。

林觉一时拿不准他们的道行，加之对方并不威胁，也不露凶相，只是笑着邀请，颇有些好意，便实在是拗不过。

转念一想，自己出门本是为了寻仙，若是连如此性子的妖鬼也不敢与之交谈，又如何去寻仙呢？

林觉如是想着，便也穿上了鞋子。

「林兄此前听见我们的诗了？」

「听见了。」

「林兄觉得如何？」

「还算、还算不错。」

「仅是不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也算……好诗了。」

「林兄觉着，比前朝张刘如何？」

「……」

「嗯？」

「……」

「林兄为何不语？」

「比张刘……」

林觉试着开口，却实在说不出来。

张刘二位是此物世界前朝最为出名的诗人，大抵等同于他记忆中的唐朝李杜，也有类似诗圣诗仙的称呼。林觉不太记得他们的何诗，只不过也说不出这二位能与他们相比的话来。

既然不愿说谎，索性干脆拱手低头：「在下学识尚浅，不敢胡言。」

「你这小子！竟连几句恭维的话也不会说吗？」

这两位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传说不假的话，起码死的时候理应就这年纪了，面对看起来十几岁的林觉，也是带了些兄长的姿态：

「须知啊！要想当文人、与文人厮混，最先要学的，不是写诗练字，不是做学问，是互相吹捧啊！哪里的文人圈子不互相吹捧呢？」

「在下实在不懂诗词，也不算文人。」

「不懂诗词，又如何知晓我们就不如那张刘二人呢？」

「……」

林觉只听到了文人盲目的自负与相轻，还有些陋习，让他有些不适，不过如此一来，心中的忐忑倒是少了许多。

随即两只妖鬼继续起哄，让他拿一首可以与他们做的诗相比的诗词出来，大有不拿出来就不罢休的架势，到最后甚至说不是他自己做的、从别处听来的诗也能够，不过得是他们没听过的。

林觉心中倒也存着一些好诗，甚至他知晓这二位曾去西域参军，便也有些一拿出来就能让他们沉默感慨的边塞诗，只不过如何能念给他们听呢？

便任他们催促，仍旧闭言不发。

实是业已知晓他们奈何不了他。

人如何能被鬼所欺呢？

二人实在无奈，便不再提自己的诗了，也不再为难他，而是与林觉继续闲谈，聊天谈地，时不时抱怨一句无酒无歌助兴。

林觉也与他们附和引导，想从他们这个地方多了解一些妖鬼神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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