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飞舟

清晨，一辆巨大的飞舟停在洞玄宗山门前。今日是灵溪秘境开启之日，因为那毕竟是个未被探索过的秘境，为保险起见，宗内特意择选的都是筑基后期和巅峰的弟子。

应忱到的时候，宗门前业已熙熙攘攘站了许多弟子。她正打算找个角落毫不起眼地蹲着，却被一人声线突然叫住。

「小五。」

应忱抬头望去，只见镜离剑尊如谪仙一般站在前方，在他身旁，依次是神情淡漠的宴寒，满脸无可奈何的盛星，一脸好奇的秦明澈，抱着刀的司玉和低着头的江岫白。

应忱万万没不由得想到，他们师门从未有过的全员到齐竟然是这种场景！

在镜离温和的招手下，应忱硬着头皮加入了这个格外引人注目的队伍，一路上，她甚至听见了「镜离剑尊是看脸收徒的吗」之类的窃窃私语。

应忱上前，乖乖打招呼：「师尊。」

镜离满脸慈祥地望着她。

「你们这几个孩子是从未有过的出远门吧。」镜离看了眼应忱，司玉和江岫白，像一人大家长一样叮嘱，「出门在外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性命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机缘连性命都不要了……」

应忱和司玉对视一眼，二人眼里是相似的绝望：师尊又开始了！

仔细一看，其他几个弟子面色也是一样的绝望，他们都清楚，师尊一旦开始唠叨，那就是不到地老天荒不停下的架势。

按理说，镜离剑尊是不会轻易离开太虚峰的，这次也不清楚是他老人家哪里来的兴致，特意出来送好几个孩子出门。要进入秘境的只有应忱，司玉，江岫白三人，宴寒是执法弟子首座，是这一次的领队，盛星应该是来送苏染染的，秦明澈完全是来凑热闹的，没不由得想到受了无妄之灾，被镜离逮住了。

还好，这次他还没说多久就有人来打断他了。

「镜离师叔。」

慈眉善目的老道走来，正是洞玄宗掌门，无涯道人，苏染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镜离光看外表要比无涯道人年少很多，但在他面前，无涯道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小辈。因此，他对镜离的态度极其恭敬。

「许久不见师叔，不知师叔过得还好。」

镜离微微颔首。

无涯道人温和的目光扫过他身旁好几个风格迥异的弟子，夸赞道：「师叔座下的弟子个个风姿卓越，真是得了师叔真传啊，想来这次秘境之行定然能收获颇丰。」

镜离垂眸望着好几个弟子，像一个忧心孩子的老父亲：「她……他们自然是优秀的，但总归是从未有过的离家，我着实是放心不下。」

无涯道人颇为赞同地微微颔首：「我懂！我家小女也是，现在的孩子都独立，不想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管。但我此物心里，着实是放心不下啊。」

两人喋喋不休，恨不得当场开始讨论育儿心经。

几个弟子站立难安，恨不得启程时间快点到来，看苏染染的眼神，她爹理应一直以来也是这副德行。

「咚——」

飞舟处传来一阵悠长的钟鸣，好几个弟子瞬间大喜过望，得救了！

两位长辈只能遗憾地止住话头，镜离最后叮嘱道：「记住为师的话，万事小心。」

「是，师尊。」几人齐声应道，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宴寒领着他们上了飞舟，应忱跟在最后，全然没留意到有一道流光钻进了她的袖子。

上了飞舟的其他洞玄弟子也是一脸如释重负，不难想象他们的师长临行前是如何耳提面命的，这真可谓是洞玄宗的一大传承啊。

苏染染走在她旁边，跟她吐槽：「我爹自然就是只因此物爱操心的性格才当上掌门的，这么多年了，还是此物德性。」

应忱一脸凛然地点头。

说着，苏染染好奇起来：「说起来，我原本以为镜离剑尊那般谪仙般的人物应该是淡漠出尘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关心你们这些弟子，甚至亲自来相送。」

应忱也奇怪，镜离平时对他们这些弟子其实都处于一种放养状态，也就是她和师尊同是剑修才接触多些，这次他居然会亲自来送行，很是稀奇啊。

不过这话显然不好说出来，于是应忱道：「师尊平时对我们这些弟子都很关心的。」

又是几声清越的钟鸣，飞舟缓缓动了起来。

应忱站在甲板上，看到洞玄宗门前摆手的人群，其中，那道白色长发，长身玉立的身影分外显眼，他低垂着眼眸，眉目如画，似是注意到了应忱的目光，他倏然抬头，唇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那笑来得蓦然，应忱的心跳也随之停了两拍，还未有其他反应过来，视野已经被云雾遮盖。

应忱马上抽出剑，找个角落落座，盘腿开始擦剑，她需要冷却一下自己悸动的心。

该死，这镜离剑尊长这么好看是何意思啊！？

洞玄宗的这群筑基期弟子正是活泼的年纪，在船上活蹦乱跳，叽叽喳喳。

应忱自认为业已是活过两世的成年人了，跟他们不一样，此时只一心擦剑，不理身外事。

还有一个自诩成熟的人也走到她旁边，抱着刀，懒洋洋地靠着墙。

司玉对她眨了眨眼睛：「五师妹作何一个人坐着？」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应忱斜睨了司玉一眼，一言不发，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应忱：「……」

这个人的语气好装啊！

应忱擦着剑，冷漠地说：「我这个人生性冷淡，不爱热闹。」

司玉轻笑了下，没反驳她，也坐下开始擦刀。

应忱对他手里的魔刀很好奇，侧过头看。

察觉到应忱的目光，司玉摊开手，让她看个细细：「它叫影恨。」

被叫到名字，魔刀像是很兴奋，刀身微颤，闪着丝丝血光。

影恨……此物名字一听就很反派啊，应忱哑然，还有这刀的模样，看起来就很邪性，怪不得盛星会怀疑。

在原著这个时间线里，盛星只因始终对魔刀抱有疑虑，便开始翻阅各种典籍，试图找到有关魔刀的记载。别说，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他也因此怀疑上了司玉的真实身份，在司玉赶了回来后开始对他进行各种调查……

司玉感觉到应忱看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同情，不由得沉默：「你又在想何？」跟应忱认识久了，他也清楚了应忱是个心理活动的人，不清楚这时候又在心里编排他何呢。

在想你之后会被主角团集体针对好可怜啊……应忱轻咳一声，掩饰道：「没想什么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吗？」司玉拖长了语调，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司玉提议道：「我们等会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应忱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司玉不太开心，「这业已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

按照原剧情里，司玉会受伤随后被苏染染救，她去是何意思？

应忱苦口婆心地劝他：「我们还有剧情要走呢！」

「剧情……」司玉一双桃花眼凌厉地望着她，话语直戳她肺腑，「你真觉着现在走剧情还有用吗？你也知道，有其他喜欢搞事的穿越者，他们会按原剧情走？他们甚至可能把原来的剧情搅和得面目全非！这种情况下，你觉着我们两个能改变得了何？」

应忱……应忱答不上来，司玉的话戳中她内心最深层的恐惧，要是完不成剧情，回不来家作何办？

见她答不上来，神色是难得的茫然无措，司玉的心口莫名一紧，某种情绪在心底生根发芽，他放缓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算了，是我说得太过了，你要是还想走剧情，我陪你就是了……」

「司玉。」应忱突然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司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面上。

「我们能回去的，对吧？」

应忱攥紧了他宽大的袖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语气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寻求某种自我安慰，眼底带着微弱的希冀。

司玉早就清楚应忱对回家是如何深刻的执念，她说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但他从未见过应忱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那样苍白的脸色，眸底没有光彩，眼角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了。

「会的。」

几乎是未经思考，这两个字就脱口而出，连司玉自己都感到震惊，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修长的手指已经快要触碰上应忱泛红的眼角。

！！！

他欲盖弥彰道：「我们一定能回去的，哪怕剧情崩了，也还会有其他方法。」

指尖骤然停住，司玉猛然惊醒，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他略显仓促地别开脸，不再看应忱那乱人心绪的容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他方法？」应忱没注意到他刚刚近乎越界的举动，也没注意到他紧绷的侧脸和泛着薄红的耳垂，只在乎他话里传达出的意味。

她晃着他的袖子，急急追问：「你知道有什么其他方法吗？」

司玉被她晃得一个没站稳，差点滑倒。

「抱歉！」注意到他的动作，应忱旋即松开攥紧他袖口的手。

「没事……」司玉的喉结上下滚动，嘴里那句「你能够继续拉着」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不清楚有何其他方法，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能够一起找，修真界这么神奇，可能我们修炼到飞升后就回家了也说不准。」

应忱有些灰心，但司玉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她不应该现在就放弃才对，先走剧情，走不了剧情了就想其他办法，对，就是这样！

这样想着，她又把自己哄好了。

飞舟微微一震，像是是要到达目的地了，窗外的光线骤然变化，忽明忽暗。司玉看着她又重新变得雀跃的神情，忽然极轻地补充了一句话，似是叹息，又是承诺：

「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会让你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