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夜赴太平间

第二天夜晚十一点半。

牛嘉站在出租屋大门处，望着飘在走廊里的红缨，第三次确认：「你真的要去？」

红缨业已换上了一身暗红色旗袍，这是她用魂力幻化而成，说是嫁衣太过惹眼。旗袍是民国老式样，穿在她身上却意外合适，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苍白而精致的脖颈。

「当然要去。」红缨飘到他面前，红色瞳孔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幽幽发亮，「你一个人去停尸间？万一被鬼差抓了作何办？万一被别的恶鬼缠上了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红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你的保镖，记得吗？而且……」她顿了顿，声线低了些，「医院那种地方阴气重，我待着舒服。」

牛嘉望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昨晚她蜷在沙发角落「睡觉」的样子。这只女鬼，嘴上说是保护他，其实……多半是怕一人人待在家里。

「行吧。」他掏出车钥匙，「但你要答应我，到了彼处别乱跑、别惹事，一切听我指挥。」

红缨撇了撇嘴，还是微微颔首。

两人下楼，坐进那辆大众宝来。牛嘉发动引擎，车子徐徐驶出小区，融入深夜的城市车流。

海州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主干道上依旧车来车往，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可越往第三医院方向开，周围就越冷清。路灯间距变大，光线昏黄，路边店铺大多关门，只剩下24小时便利店和几家小旅馆还亮着灯，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孤单。

红缨坐在副驾驶座上，魂体其实悬浮在座椅上方几厘米处，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世界。

「那些亮着的方块是何？」她指着极远处写字楼的窗口。

「加班的人。」牛嘉说。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为了生活。」

红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会动的光呢？」

牛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块巨大的LED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手机广告。「那是广告，告诉人们该买何。」

「人们会听它的吗？」

「有时候会。」

红缨转过头，看着牛嘉的侧脸：「你们这个时代，仿佛很忙。」

牛嘉苦笑：「是啊，很忙。忙着赚钱，忙着还贷，忙着应付各种事。」

「那你呢？」红缨问，「你在忙何？」

牛嘉愣了一下。

一人月前，他还在忙着接单、赚钱、还车贷，每天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客户的差评。可现在，他午夜开车前往医院停尸间，副驾坐着红衣女鬼，后备箱里还放着红缨要求准备的香烛纸财物。

「我在忙着……」牛嘉轻声道，「活着。用我自己的方式。」

红缨没有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更偏僻的路，两旁梧桐树茂密成荫，枝叶在头顶交织，几乎遮住整片天空。月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导航提示：「前方500米右转，目的地位于道路左侧。」

牛嘉放慢车速，第三医院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老旧建筑，主楼十几层高，外墙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医院正门已经关闭，只留急诊通道亮着灯。牛嘉按照导航绕到医院后方，这个地方更加荒凉。一条狭窄水泥路，两边是杂草丛生的荒地，极远处的太平间是一栋独立平房，外墙刷着惨白涂料，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旁边的垃圾处理站，飘来消毒水与腐烂物混合的怪味。

牛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内瞬间寂静下来，他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还有极远处若有若无的哭声，分不清是病人呻吟，还是别的何。

「就是这里？」红缨问。

牛嘉点点头，拿出手机，屏幕上系统导航箭头停在一处，标注着：「客户位置：第三医院停尸间后侧小路，梧桐树下。」

他推开车门，夜风随即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消毒水味。牛嘉打了个寒颤，拉紧外套拉链。红缨飘到他身边，红色旗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鬼魂不受风力影响。

「阴气很重。」红缨低声说，红色瞳孔警惕扫视四周，「这里死过不少人。」

牛嘉咽了口唾沫，打开移动电话手电筒。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积水的小路，两旁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里沙沙作响。他们越往里走，气温越低，寒意像冰冷的舌头舔过皮肤，手电光在浓黑中微弱得可怜。

走了大约三分钟，牛嘉看见了那棵梧桐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皮肤，树冠浓密，投下沉重的阴影。树下，站着一人模糊身影。

牛嘉停住脚步脚步，手电光束照了过去。

是一人中年女人，碎花衬衫、黑裤、老式布鞋，头发梳得整齐。可她脸色白得吓人，是死气沉沉的青灰，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黑气，缓缓流动。最让牛嘉心悸的是她的双眸——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却分明在「看」着他。

「李秀兰？」牛嘉试探着问。

女人身体微微一颤，声音像从远方飘来，带着哭腔与回声：「是……是我……你是……代驾？」

牛嘉点头：「系统派我来的。」

李秀兰嘴唇哆嗦，浑浊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滑过脸颊，落在地面却不留痕迹。「我……我死得好惨啊……过马路……一辆货车……我什么都没看见……就飞起来了……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牛嘉心口发堵，他能想象那绝望的一幕。

「我儿子……他次日就要订婚了……我连儿媳妇都没见到……我攒了一辈子的戒指……还没给他……」

她伸出苍白干瘦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掌心悬浮着一枚虚化的金色戒指，简单的环，刻着细密花纹，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答应过，等他订婚就给他……可我没等到……」李秀兰满眼哀求，「求求你……帮我把戒指带给她……还有几句话……我必须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