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无常的警告(下)
「我不愿意。」红缨的语气陡然坚定,带着民国少女独有的对自由的向往,「我读过新式学堂,清楚何是自由,何是爱情,我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被当作交易的筹码,葬送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手里。」
「我反抗,我逃跑,可每一次,都被家里的下人抓赶了回来,关在室内里严加看管。」红缨的手指紧紧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瓶身被捏得彻底变形,「最后一次,我逃到了城外的河边,想坐船走了这座吃人的小城,可罗家的人还是追了过来,在河边把我死死抓住,拖回了家。」
「他们把我关在罗家祠堂,不给吃,不给喝,折磨了我三天。」红缨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平静,「三天后,罗家三少爷突发急病,一命呜呼。罗家的人颠倒黑白,硬说是我命硬克死了他,要我给他陪葬。我父亲畏惧罗家的势力,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当场就点头同意了。」
她徐徐抬起头,直视着牛嘉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百年不散的恨意与绝望:「他们强行给我穿上大红嫁衣,灌下剧毒的酒,然后把还有一丝力场的我,活生生埋进了罗家三少爷的棺材里。我死的时候,才只有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客厅里寂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牛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到心脏紧缩的痛感,红缨平静的叙述,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他从未想过,此物看似清冷倔强的红衣女鬼,背后藏着如此惨烈的过往,如此不公的命运。
「我在棺材里醒来,魂魄脱离躯体,变成了孤魂野鬼。」红缨继续出声道,语气里的恨意愈发浓烈,「我恨罗家的狠毒,恨父亲的懦弱,恨这世间的不公,我想报仇,想让所有害我的人付出代价。可罗家在阴间的势力太大,我刚成鬼,就被他们派来的阴差抓住,强行给我烙下冥婚契,要把我永远绑在罗家三少爷身边,做他永世的鬼妻,任他欺凌。」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悲凉:「我逃了,拼尽一切逃了。这一百年里,我躲过无数次罗家的追捕,受过无数次魂飞魄散的伤,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清楚,一旦我放弃逃跑,我就会永远被困在那个阴冷的棺材里,永远做罗家的奴隶,永世不得超生。」
牛嘉看着跟前的红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最初相遇时,他只觉得她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是个威胁他性命的鬼怪,只想尽快摆脱。可如今,他看到了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倔强,她宁死不屈的灵魂,心里某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用力触动了。
他不是何大义凛然的英雄,只是一人普通的凡人,可他见不得这样一人十七岁的少女,被强权压迫百年,连反抗的权利都被剥夺。
「是以,谢必安的警告,我恍然大悟;崔判官的势力,我清楚;罗家的追杀,我更是一清二楚。」红缨的眼神陡然变得决绝,如同燃尽一切的火焰,「但如果最后真的走投无路,我就算自毁魂魄,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罗家的阴谋得逞!」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像钉子一般狠狠钉进牛嘉的心里,震得他心神激荡。
昏黄的灯光下,红缨的身影单薄却坚定,红色嫁衣如同燃烧的火焰,照亮了狭小的客厅,也照亮了牛嘉心里的迷茫。他望着她眼底的倔强与绝望,望着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他不能放手,也绝不会放手。
「我不会让你自毁魂魄的。」牛嘉霍然起身身,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红缨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之前就说过,要帮你解除冥婚契,帮你彻底逃开罗家的掌控。」牛嘉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执着,「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一定会做到,绝不食言。」
红缨的双眸亮了一瞬,可不多时又黯淡下去,语气里满是担忧:「可是谢必安说了,崔判官是罗家的靠山,我们根本斗只不过他们……」
「谢必安说了很多,可他也给了我们机会。」牛嘉打断她的话,伸手拾起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上清晰显示着系统提示,「地府通行令牌,有效期七天。这意味着,这七天里,我们能够合法接触地府,了解阴间规则,寻找破除冥婚契的方法,这是我们唯一的转机。」
红缨微微飘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感受着身边凡人身上温暖的气息,心里的不安逐渐消散了几分:「可是真的很危险,罗家不会善罢甘休,崔判官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接下来,他们一定会用更残忍、更激烈的手段对付我们。」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愈发坚定:「红缨,你逃了一百年,都从未放弃,我才方才踏入此物世界,作何可能只因一句警告就认输?」
「那就让他们来。」牛嘉侧过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年轻人的倔强与无畏,「反正我已经上了这条船,早就下不去了,与其退缩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红缨怔怔地望着他,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绝美的脸庞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澄澈的宝石,亮晶晶的。她沉默了很久,终究轻声问道:「牛嘉,你怎么会要帮我?我们原本,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牛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
最开始,是被迫无奈,红缨以魂魄威胁,他为了活命,只能答应带她逃跑;后来,是因为系统任务,为了阴德,为了生计,他不得不继续与她同行;可现在,在清楚了她的所有过往,在看到了她的倔强与绝望之后,理由早已变得简单而纯粹。
他只是看不惯,看不惯强权欺压弱小,看不惯不公横行世间,看不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被折磨百年,连追求自由的权利都没有。
「我也不清楚。」牛嘉诚实开口,没有丝毫隐瞒,「也许就是单纯地看不惯吧。」
「看不惯罗家仗着势力为非作歹,看不惯崔判官徇私枉法践踏规则,看不惯你被逼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被他们囚禁。」牛嘉看着她的双眸,语气真诚,「我清楚我只是个普通的代驾司机,能力有限,或许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我能够让你清楚,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红缨彻底沉默了,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牛嘉,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人真正发自内心、带着温暖与光亮的笑容,如同寒夜中绽放的花,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谢谢你。」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真挚的感激。
牛嘉摇了摇头,笑着摆手:「别谢我,事情还没解决,现在说谢谢还太早。」
他走回沙发,拾起手机,又一次点开储物空间里的地府通行令牌,详细信息清晰地展现在跟前:
【物品名称:地府通行令牌(临时)】
【类型:凭证类道具】
【效果: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城隍庙及地府指定区域一次,有效期七日】
【备注:由白无常谢必安签发,仅限本人使用,不可转让】
「七天。」牛嘉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凝重,「我们只有七天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你想作何做?」红缨飘到他身旁,语气里满是期待。
牛嘉沉吟不一会,快速理清思路:「首先,我们要弄清楚此物令牌的权限,它能带我们去地府的哪些地方,城隍庙我们去过,可‘地府指定区域’到底是判官司、阎罗殿,还是其他关键地方,定要先弄明白。」
「其次,我们要彻底摸清地府的规则。」牛嘉继续说道,思路清晰,「谢必安说认证后的冥婚契受地府保护,那到底有没有解除的方法?需要何条件?要走哪些程序?这些都必须查清楚。」
「最后,我们要寻找盟友。」牛嘉看向红缨,眼神坚定,「谢必安业已暗示地府内部有派系之分,崔判官是维护旧俗的保守派,那必然有对冥婚制度不满、想要改革的革新派,我们定要找到能够争取的力量,借力破局。」
红缨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计划,双眸越来越亮,原本灰暗的心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这些……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不知道。」牛嘉老实回答,语气却依旧坚定,「但总要试试,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试了,哪怕失败,也不留遗憾。」
他收起移动电话,望向窗外,天边业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逐渐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先休息吧。」牛嘉伸了个懒腰,疲惫席卷而来,「熬了一整夜,养足精神,次日我们就开始行动。」
红缨微微点头,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红衣气息,萦绕在客厅里。
牛嘉迈入狭小的卧室,一头倒在坚硬的床垫上,床垫很硬,被子很薄,可他实在太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人漫长而压抑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宫殿前,宫殿由不知名的暗黑石材建造,气势恢宏,却透着刺骨的阴冷。宫殿门前,站着两排身披黑甲、手持长戟的鬼差,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同雕塑。
他不由自主地迈入宫殿,长长的走廊两侧,点着幽绿的烛火,火光摇曳,映得墙上的壁画狰狞可怖——那是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刀山火海,油锅冰山,恶鬼哀嚎,惨不忍睹。
黑暗中,传来谢必安平静无波的声线,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脑海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六道轮回图案,神秘而诡异。青铜门徐徐打开,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牛嘉……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所有后果。」
「罗家不会放过你,崔判官不会放过你,地府的规矩,更不会放过你。」
「但你还有机会。」
「七天。」
「你只有七天时间。」
牛嘉猛地睁开双眸,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坐起身,后背业已被冷汗浸湿,黏腻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伸手拿起枕边的移动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早晨七点半。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