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作何会不帮帮她呢?
被大强羞辱了的妹妹,被我坑害了的妹妹,被父母打骂了的妹妹。
那天晚上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抛弃她了,我只听到她哭得很厉害,七分痛苦三分委屈,只因我爸爸拿衣架用力地收拾了她一顿。
我没敢看她,自己坐床上假装不在意地看漫画书,可根本看不进去,因为她哭得太厉害了。
天入夜后我父母终究放过她了,我还漫不经心地看漫画书,目光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门。
那时候我们是一起睡的,她肯定会进来的,果不其然,房门很快被推开了,她瘦小的身子出现。我看得一清二楚,她几乎是瘸着进来的,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业已不成样子,是被大强弄的,而衣服下面却是衣架打出来的血痕。
我慌了,十二岁的我并不能理解很多事,但我清楚她很痛。
我低下头继续看漫画书,这次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以前她被打了我还会嘲笑她,但这次我不敢吭声。
创可贴是她过年时偷偷买的,她买什么东西都怕被父母发现,是以都藏着,有时我会故意偷去丢掉作弄她,庆幸的是创可贴我没偷去丢了。
她瘸着挪进来,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往柜子那边挪。我偷偷看她,发现她一只手捂着嘴角,一只手去拉柜子,把她自己藏的创可贴摸了出来。
她就撕开了创可贴,在自己流血的伤口贴上去,房子里静悄悄的。然后她像是承受不了疼痛了,往地面一坐,整个人缩着抽搐,她肯定又开始哭了,但怕父母听见。
当时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愧疚吧。我下床去把门关上了,我也怕父母再注意到她哭。
关了门我就小心翼翼走过去,她还是缩着抽搐,我看她满身的伤痕,自己都觉得痛。
我小声地问她有没有事,她没理我。我站了一会儿不知所措,事实上我虽然愧疚,但并没有到达某种厉害的程度,人性本恶,小孩子懂什么呢?我现在就是个恶人。
我说你要是痛就去床上睡觉吧,睡醒了就不痛了。
妹妹忽地伸出了手,似乎要抓我。我就傻乎乎伸手过去,她冰凉的小手随即捏紧了我手掌,将我往她身子拉。
我顺势蹲下去,还没弄清楚她想干什么,她忽地扭头看我。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如此复杂的眼光,那其中包含了与年龄不符合的成熟和冷漠,还有许多怨恨和委屈。
十二岁的我被惊到了,像是见了鬼。紧接着胳膊一阵剧痛,她俯身狠狠咬了我一口,但旋即又松开,一张嘴两颗牙齿掉了下来。
我吓得不轻,妹妹则痛得掉泪。
我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她是在报仇吗?她嘴角红肿一片,牙齿掉落,肯定被衣架打伤了,尽管如此她那一口依然咬破了我的胳膊,我穿着短袖,胳膊直接被咬出了血,印上了两个深深的牙印。
我吓得往后爬,但奇怪的没有叫出来,潜意识中恍然大悟要是叫了恐怕我父母会进来一探究竟,我没叫。
可我怕她,怕那个缩在角落哭哭啼啼的小乞丐。
她真的在报仇,那两个牙印,陪伴了我无数的年少时光,像某种咀咒一样,压得我惶恐不安。
初一、初二、初三、高一,时光流逝着,牙印越来越浅,但它一直没有消散。
那件事两年后妹妹考上了重点初中,像是突如其来的炸弹一样,她造成了附近居民的轰动。而此时我还在镇里的破学校读初三,尽管初三那年我发狂般努力了,怀揣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法想考上她学校的高中部,但事与愿违,最后只考上了另一间烂高中。
至此我们像是再也没机会见面了,她是很少回家的,现在我又寄宿了,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几次。
起码最开始我是这样认为的,可在学校里我听到了她的消息,很不好的消息。
开学那天在宿舍里不少舍友都在聊天,相互熟悉起来,最先大家都是询问对方来自哪间初中的,我心不在焉跟他们聊着,结果有个城里学生说他来自高洲中学初中部。
当时我就怔了怔,只因那是我妹妹的学校。此物城里学生有点优等生的优越感,跟我们说了不少高洲中学的事,说最多的是妹子。
我开始并不在意,结果他话题一转,语调都变了:「刚才我说高洲中学里不少城里大小姐是吧?她们都挺有素质的,但有一人贱人我不得不提,她贱到我都看不过去了,要是她在我面前我单手操死她!」
他吹牛逼,只不过那贱人女生还是让大家挺感兴趣,这优等生就举个例子:「上年有个新生特别引人注意,是乡下来的,被校长叫上去发表讲话,结果她惶恐得摔了一跤,加上衣服又破又旧,不少人看不起她,那个贱人就是其中之一,我听说那贱人之后欺负她上瘾了,多次弄哭她,真是可怜啊,说起来那乡下女天生丽质,奈何不是城里人,都不会打扮......」
我本来事不关己地听着,这下不知为何突然不由得想到了李欣,越想越心沉,禁不住询问:「那乡下女叫什么名字?」
优等生疑惑看我,随口道:「李欣吧,不太清楚。」
李欣?
我心中跳了一下,指骨都不由捏了起来,优等生追问:「你认识她?」
我忙摇头,一句话都没说,他切了一声,跟舍友又开始说别的女生了。
我心绪不宁,李欣,此物普通的名字,正是我妹妹的。
果真啊,她从小被人欺负,去了市里的学校还是被人欺负,那邋邋遢遢的小乞丐,胆小怕事又没有朋友,不被欺负才怪。
我想着,头垂得很低,多年前的事浮现在脑海,那小乞丐。
胳膊上的牙印还在,我如同窥视一般看了一眼,心中如同有针刺一样发痛。这些年来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有时候我会听到她偷偷哭,在深夜里偷偷哭,但我也只是听着。
现在她在初中还被人欺负,也欺负得哭......
最后我出门,优等生瞟了我一眼。我勉强一笑说出去走走。
优等生掏出个移动电话看了看:「快六点了,要开班会了,一起回教室吧。」
我一愣,心头所有情绪像是被硬生生卡住了一样。
是的,我想去找李欣,去看看她。但天要黑了,而且我不熟悉市区,她学校理应在很远的地方,我去了又该作何找她呢?
有时候想的和做的真是相差万里,我连去看看她都没有勇气。
优等生已经成了主心骨,大家全都跟他走。我默默跟上,听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自己跟条孤独的狼似的,或许是条孤独的狗。
班会还是很热闹的,直到九点才结束,一班五十多人,基本都是差生,我们一个宿舍的坐在一堆,还没排座位。
优等生一贯在瞄女生,尽管他极度失望,但还是发现了漂亮的。他就偷偷地跟我们浪笑:「第一排有个小小的家伙,绝对是班花,看脖子多白。」
舍友们都看过去,我也看了一眼,的确很白很娇小的一人女生,在安寂静静地看书。
一舍友说太矮了吧,优等生直接喷口水:「这是萝莉啊,萝莉懂不懂?」
我们有大半都是乡下来的,可不知道小女孩有什么吸引人的,毕竟连电脑都没有,顶多去过黑网吧。
优等生叹息连连,说真是有代沟啊。我并不在意何代沟,我还在想着李欣的事,我琢磨着如何去找李欣。她在高洲中学初中部,那是个什么地方呢?
最后我对优等生露出了讨好的笑,问他初中部在哪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又惊奇了:「你要去?很远的,搭公交车都要半个多小时,而且校规很严厉的,没校牌进不了,你去也没用。」
我心头被泼了一盘冷水,优等生忽地荡笑:「只不过周末大小姐们都会出来的,我周末带你去偷看,到时候那边街上全是美女。」
优等生颇有领导风范,大家都说要去看,他也来者不拒,这家伙以后要当我们的头了。
我自然也说要去,巴不得周末快点来,可惜还有好几天。
我就一贯在煎熬着,期间课程正式开始了,座位也换了,我竟然跟这优等生同桌,看来每天都要听他吹嘘了。
我有点按捺不住,就旁敲侧击关于李欣的事,可惜优等生对她并不上心,清楚的不多。
不仅如此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被老师叫去问话,问我想不想当班长。
我当时吓了一跳,才知道原来我的入学分数排第二,一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真是造化弄人。
我那会儿在镇上接触网络世界不多,思想偏向野孩子,是以萝莉并不能吸引我,我也觉得她好矮好小,发育不良吧。
当班长我是能够的,以前我就当过,我就答应了,结果一答应,老师又叫了一人女同学过来,正是之前我们偷窥的那个所谓萝莉。
可老师很看重她,说她也是班长,还暗示我只是副的。
那萝莉当仁不让,有着与外表不符的老练,我坚信她是个学霸。
后来我们就忙了几天,但相互间并没有多少话,她不喜欢搭理我,我也没注意她。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了,一放假优等生就呼朋唤友了,我赶紧跟着他,同来的还有三人,都是不爱学习的,急着去看大小姐。
优等生叮嘱我们自己带够财物,我咬咬牙将一个月的生活费都带去了,尽管不确定会不会用上。
大家一起往外走,五个人全都兴致勃勃,我有点惶恐,想着见到了李欣该作何办。
我发愣,说弄黑板报干嘛?她说原先的已经不成样子了,看着丑。
结果都没迈出几下步子,那个萝莉追来喊住我,皱眉说要重新弄黑板报。
我相当不情愿,又不是领导要检查,你弄何黑板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舍友们都幸灾乐祸,优等生还说我不去他们自己走了。
我自然要去,我就说找别的班干部帮忙好了,我有事。她问何事,我还没回答,优等生强行刷存在感:「咳咳,班长大人,我们是去欣赏艺术。」
他们全都怪笑了,我有点不好意思。那萝莉就不悦了,她清楚我们在调戏她。
她让我回班就是了,不弄好不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