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卷十九章：失魂

人是社会关系的附庸，所以每个人都拥有不少重身份，可这个身份往往指向同一人姓名。

但这个地方是登仙路，所以发生何都不奇怪，好比方才被黎慕江一拳杀死的人。

他死了，青年发了疯似的要杀死黎慕江，替他的「昆哥」报仇，却被史力拦下。

他是史力眼里的死士卯，也是台下人口中的「张道长」，更是登仙路上的「神仙」，还是青年口中的「昆哥」

二人交手第一刀时，史力着实吃了一惊，对方刀上传来的内力浑厚博大，震得他的虎口一阵发麻。

这是一人武功不弱于我的敌人！史力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二人翻翻滚滚斗在了一起，刀光纵横，身形交错，好不险恶。可史力却发觉了不对——

他的刀法，作何如此平庸？

青年的内力很强，甚至强过史力，但他的刀法却很浅薄，只会数套江湖上常见的刀法，诸如「五虎断门刀」、「地堂刀法」、「南山刀法」等，都是些末流功夫，不值一晒。

二人相斗不到三十招，那青年就已左支右绌、难以抵挡，史力寻得破绽，一记重劈，随后反刀一兜，直取对方腰间，精妙甚是，那青年顿时招架不住，向后一跳，却哪里来得及？

只听「嗤啦」一声，青年的衣襟就已破碎，流出鲜血，若不是闪避及时，这一刀就会令他当场开膛破肚！

青年头皮一麻，立刻收敛焦躁之心，护住门户，再也不试图越过史力，去找黎慕江报仇，目前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对付史力，再图其他。

史力则提刀一指：

「他是你何人？这么拼命？」

昆哥……青年心中剧震，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我是他的门徒！」

「门徒？」

「少废话，接招吧！」

说罢，青年又一次挺刀而上，抢攻史力面门。

史力也不多说，挺刀迎了上去，又过了数招后，史力一惊——这人刀法怎么回事？

对方的刀法已经变了，不再是先前不入流的刀法。

甚至简直不能算是刀法。

史力分明注意到，对方的刀竟多出许多刺击和敲打的动作，竟像是夹杂了剑法与棍法进去，绝不属于任何一派刀法，偏偏又厉害得紧。

这种不伦不类的刀法，让史力想起了苟富贵——二狗的刀法也是这么乱七八糟的，把各家各派的功夫都添在了里面。

是啊，二狗！

史力心中一亮，随即知道作何对付对方了——这种杂家功夫是不成体系的，强攻时的确甚是棘手，可一旦被迫防守，就会露出许多破绽。

不由得想到这儿，史力立刻大喝一声，向后疾退。

史力的方式果真奏效，就这么一人顿挫，双方瞬间攻守异形，那青年的杂家刀法半点施展不出来，只好被迫格挡。

那青年一呆，刀法顿时一滞，就在这时，史力再次杀了赶了回来，一刀削向青年双眼，青年不得不举刀回防，可史力之后再度变招，忽地飞起一脚踢向青年腰眼，青年只好侧身闪避，之后史力攻势如同潮水，直压得青年喘不过气。

又斗了数十招，那青年已险象环生，史力寻得一人破绽，中宫直进，左手如鬼魅般探出，拿住了青年的手腕，随后一拧一扣，青年的腰刀已被卸下，接着劈头就是一刀。

青年向后急闪，却又哪里来得及？史力早已料到此着，手掌立刻缩紧，牢牢擒住青年手腕，所见的是青年退了两尺不到，之后就身子一顿，被史力扯住。

这时，长刀已到了他的面门！

百忙之中，青年身子一侧，终究险之又险的躲开了这一刀，可脚步已乱，下盘已空，史力的脚早已等在彼处，一勾一带，青年立足不稳，顿时摔倒在地！

还未起身，刷的一声，史力的长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

「别动！」

青年败给了史力，顿时心如死灰——昆哥，你的仇我报不了了……

他绝望的转头看向昆哥的尸体，却有意外发现。那杀了昆哥的女人，正闭着双眸，开始手抖，不，不止手抖，她全身都在抖！

「蠢货，看她的手，在抖！好机会，快杀了她……」青年立刻朝着台上的「仙师」们大喊起来。

「闭嘴！」史力重重一脚蹬在青年胸口，随后随即转头，发现黎慕江向后直直摔倒，而那些黄衣仙师们，正持着兵刃冲过去！

史力随即飞身赶去，可此处距离高台起码十余丈，而仙师们的兵刃，已离黎慕江身子堪堪不到三尺！哪里来得及？

史力眼睛随即红了，悲愤大吼：

「阿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柴刀从天而降！

「叮叮叮！」柴刀截住了对黎慕江的袭击，几名仙师身形顿时一顿，之后他们只看见跟前刀锋一卷，之后脑袋便搬了家！持刀之人显是怒极，抬手一掷，柴刀飞出，如同串糖葫芦般，把那好几个人头串在了一起，柴刀余势未消，最终插在了墙上，嗡嗡作响。

剩余仙师已是看得呆了，再度转过头时，发现他已将黎慕江扶起。

这人不是苟富贵又是谁？

二狗到了，那就好！史力终究松了口气，随后转头去寻那青年，可那位置却是空的，再一抬头，那青年业已摸到了院墙外。

「休走！」史力大喝一声，随后便追了出去。

见黎慕江方又来援军，仙师们彼处还有胆子继续厮杀，他们一齐发一声喊，便要撤离，可一扭头，却发现数十个武林好手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杀。」苟富贵一声怒喝。

不到一炷香时间，所谓的仙师们便悉数殒命。

除了先前被黎慕江点到台前的那。

苟富贵将黎慕江安顿好后，来到此人面前，此人已吓得跌倒在地，哆哆嗦嗦，半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大、大、大爷爷爷……饶命！」

「继续做你的事。」苟富贵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随后朝台下大喊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都寂静，都寂静，你们的仙师有事情要宣布！」

说来奇怪，台下的人们，原本都是一群敏感而偏执的人，好比先前，史力只不过质疑死士卯，他们就恨不得把史力撕碎，可吸食过登仙散后，他们好像失去了绝大部分对外界的感知，无论是黎慕江的蓦然出现，还是史力与青年的恶斗，或是后来苟富贵以及手下杀死那群仙师，他们都无动于衷，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听到仙师有话说，他们才异常迟钝的向这边看来，此刻正求欢的一对男女抬起了头，一旁的顾北海也停止了对他俩的点评，在后面扒顾北海裤子的招娣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抱着自己痴笑的耀祖从箱子里探出脑袋。

所有声线都停止了，人们望着仙师，等待他的指示。

仙师磕磕巴巴道：

「我，我叫赵五，是个泼皮，常山郡来的，去年……」

苟富贵上前一脚：

「说重点！」

「是是是，」赵五赶紧道：

「我被张昆拉入伙之后，他就让我参与登仙，说是当众砍手砍脚砍阳货，可实际上那个刑架上有机关，我早就躲到地底下去了，他们根本就没伤着我，我在地底下换上衣服，等待他们指令，一发令，我就会又一次被升上来，随后给大家说，我去到了仙界，成为了神仙，就、就是这样……别的我都不清楚了，好汉爷爷，我不清楚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呜呜呜呜……」

赵五痛哭起来，苟富贵没去理会他，而是走到台前，大声道：

「听到了么？你们都被他们愚弄了！这就是个局，别再信他们的狗屁骗术了，赶紧该干何就干何去吧，散了散了……」

苟富贵驱赶着台下的人，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迷惘和呆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嗖……啪……嗖……啪……」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烟花的声线，苟富贵抬头，发现这是某种信号弹，信号的意思是：来我这里集合。

「东城那边，去查一下。」苟富贵对身边一人吩咐道，那人领命而去，朝那方向越墙而出，就在他翻出时，一人翻了进来，正是史力。

「怎么样？」苟富贵追问道。

史力表情有些懊恼：

「让他钻进巷子里跑了。」

「那个和你交手的青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

「看来就是他放的信号弹，这是要叫人呢，」苟富贵哼了一声，脸色不善：

「我倒要看看，哪里来的邪魔外道，敢这么放肆！」

史力追问道：

「有把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苟富贵拍拍他肩头：

「别忧心，在邺城还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我刚刚业已通知了我所有朋友了，他们很快会过来，那群邪魔外道若是敢来，一定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史力点点头，之后来到黎慕江身边，蹲下身子：

「阿姊，你作何样？」

黎慕江表情十分痛苦，显然在和体内的各种力场缠斗，只不过或许是只因照影珠的原因，她这一次没有失去神智，仍能听得见史力的话，好一会之后，她才道：

「背……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背？史力一愣，转头看向黎慕江背后，发现她的背后有一个小包裹，大概一人枕头那么大。

史力取下那个包裹，打开一看，只看了一眼，就随即封住了袋子，眼神骇然。

小小的袋子装着一个人，一人史力熟悉的人。

那被斩去了四肢阳货，且被滚油浇伤、面部如同白板的死士卯！他浑身湿淋淋的，此时在登仙散的作用下，他正在用很细的声线呻吟着，浑身不断痉挛。

史力扭头看向墙角的尸体——我手里这个是死士卯，那躺着的此物是谁？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变故一个接一个，史力顿时觉得头昏脑胀。

黎慕江恢复了些许精力，轻声道：

「我要他活。」

「是。」史力答应了，可看着死士卯凄惨的样子，他也不知道作何样才能让他活，于是他焦急的转头看向了周遭，果真看见了赵五畏畏缩缩的眼神。

「你有办法？」

「怪胎吸登仙散很久了，过量吸食之后，需要用冰块浸泡，才不会死，他这样子再抖个一炷香时间，就不成了。」

「冰块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舞台底下。」

「打开。」

「是。」

赵五手忙脚乱的去打开了舞台的机关，只听得格剌剌一声，舞台再次裂开了大口子，他随即来到洞口，一面朝下看一面道：

「别担心，冰块就在这……啊！」

赵五的惨叫声骤然响起，苟富贵立刻闪身而至：

「作何了？」

「爷，爷，您看下面！」

史力一只手扶着黎慕江，一只手抱着死士卯，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个洞口：

「二狗，怎么回事？」

半晌后，苟富贵才从洞口出来，史力赫然发现，他手里提着一人血肉模糊的人头。

「遇见敌人了？」

苟富贵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那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头？」

「我手下的，」苟富贵面上肌肉跳动：

「他就是我派去调查信号弹的那个手下。」

何！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这个手下出去不到一盏茶时间，竟就这么被人砍了头颅，而且对方还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潜回了这里，将人头塞到了众人脚下的舞台里。

好快的出手，好狠的手段！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东西都被带走了——刑具，冰块，登仙散……下面只有此物头。」苟富贵脸色铁青：

「那个信号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集合信号！他们从一开始就要逃！却故意留这种信号让我们守在这个地方和他们火拼，他们就能够趁着这个机会逃走，然后再从密道取走所有证物！」

史力问赵五：

「舞台机关下面的密道通向哪里？」

赵五却茫然地摇头：

「没有啊，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狡兔三窟，这种机密，他这种喽啰不清楚很正常，」苟富贵解释道，随后对一名心腹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做如下指挥——千风邺城部，五个人为一组共同行动。一组调查舞台机关，一定要找到那密道；二组、三组继续去东城探查烟花升起处；四组去通知各路武林同道，暂时按兵不动；五组策应全局，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其余人跟我走。重复一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那名心腹重复一遍，确认无误后，苟富贵开始命他们行动。

之后苟富贵对史力道：

「敌人已逃走，守在这里已经无用。大姐头的伤需要治疗，这个怪胎也需要冰块治疗，我们先撤，之后再从长计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后他一指旁边的赵五：

「带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千风各组领命而去，黎慕江一行也已离去，舞台再次空了。

每个走了的人都有很重的任务，是以他们没有发现，即便赵五已经揭示了骗局的真相，可台下众人却仍是待在原地。

他们像木头人，不说话也不动弹，命还在，但魂已失。

正是——

骗说仙散通幽境，实为毒物乱心神。

妄想极乐失本真，终致痴愚断销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