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卷第十七章：登仙

「当——」

钟响，仙临。

鼓乐又一次奏响，恢弘壮阔、气势非凡，准备迎接神迹。

黑烟逐渐散去，原先的刑具和血迹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身着金袍的道人，他们个个气质出尘，潇洒不羁。

「仙师！仙师！」不少人澎湃地叫道：

「他们就是之前登仙的人！」

什么！史力一惊——被肢解残害后，非但不会死，还会因为某种仪式恢复原状，变得像这些道士一般仙风道骨么？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转头看向那一团黑油——那是泼油锅的地方。

史力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那团黑油中，辨认出死士卯的轮廓。

四肢阳货被去除后，死士卯变得像虫豸，滚油浇下后，他拼命挣扎，可又能躲到哪儿去？便滚油渗进了他的七窍，钻进了他的伤口，烫熟了他的身子。

死士卯的五官已经消失了，像麻将里的白板镶上了两颗珠子，头发只因高温燃烧了，随头皮一同粘黏在地面，皮开肉绽，像立起来的鱼鳞……

谁也形容不了这种叫声，那凄厉、痛苦、疯狂在猝不及防之下，就狠狠刺进了你的脑子，就算是最杀人不见血的匪徒，听到这个声音，都会抖得屁滚尿流。

一个红衣孩子走过去，取下了死士卯嘴里的布，惨叫声终于发了出来，那声音刺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线是死黑色的，被死士卯的嗓子切割、碾碎、斩断、翻动、灼烧后，变成了无数片黑云，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尽管已经不成人形，可史力仍认得出死士卯，望着那恐怖的模样，听着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史力脑中忽地一炸——

壁画！

洞内壁画上的一幕幕再次出现在史力脑海，同样的男人，同样的五个孩子，同样的经历，同样的凄惨结局！

尽管在细节上有许多不同，可二者分明是一件事！

同时，史力也想起了那句话：

只要毁灭掉完整，残缺便不再残缺！

他们究竟想做何？史力觉着自己几乎要发疯。

惨叫声与鼓乐声交织盘旋，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这电光火石间，那几十个「仙师」身上的仙气已褪去，变得鬼气森森，阴郁可怖。

可台下众人却没有人发现这个变化，他们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想见证登仙散的神迹！

史力终于如愿以偿，看见了登仙散，却不由得大失所望——

仙师们从怀里取出了一堆粉末，白白的，比盐粒细，比面粉粗，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特点。

这就是所谓的登仙散？就凭这东西，就能升仙得道？相信除了史力外，大部分人都会发出类似的疑问。

一名红衣孩子像是听见了众人的心声，便大声道：

「赐药。」

一名仙师快步走到死士卯的面前，伸指一弹，登仙散如同一条白线，钻进了死士卯的鼻腔。

「嘶——！」死士卯沉沉地一吸气，那声线竟比惨叫声还要大！

颤抖和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销魂的呻吟：

「哈啊——」

史力盯住死士卯，发现白板上的两颗珠子，开始涌现出神采，光芒流转，简直像一颗宝石！

「你怎么了！」史力脱口而出。

「我……我好舒服，好欢喜，哈哈哈哈，太妙啦太妙啦！」死士卯摇头晃脑地笑起来：

「嘻嘻，呵呵，哈哈哈哈，太妙啦，妙啊！」

史力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是作何个妙法，能让方才还濒临死亡的受刑者，变得如此享受。

死士卯继续享受着，他的双眸越来越亮，就仿佛把太阳装了进去，亮得人不敢直视！

就在史力几乎被闪得忍不住遮双眸时，光芒消失了！

死士卯开始翻白眼。

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相信有人的白眼能翻到此物程度——死士卯的眼眶原本只因亢奋已扩张至平时的好几倍，可现在他白眼一翻，那巨大眼窝竟然一点黑色都见不到。

他的脸看起来更像白板了。

随后他开始颤抖。

可这与先前因疼痛产生的颤抖截然不同，他抖得快极了，比弹琵琶还快十倍，脑袋向后边仰着，把整个人都撑了起来，脖子青筋暴起，不断扭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同时扭动的，还有死士卯的身子，光秃秃的身子也在扭动，以诡异的角度掰来掰去，虽然带着急速的颤抖，可仍甚是用力。

史力敢保证，即便死士卯的现在长出肢体，也会被他自己亲自掰断。

死士卯的呻吟越来越高昂了：

「好爽！天呐，天呐！我到头了……」

史力忍不住追问道：

「什么到头了？」

「人间、人间到头了！」

「尽头是什么？」

「是、啊……自然是、啊……仙界！仙界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仙界！」

「呜啊……这里、这个地方一定是仙界！一定是的！嗯啊……」

招娣大叫起来：

「天呐！张道长真的登仙了！他见到仙界了！」

之后她追问死士卯：

「仙界是什么样的？」

死士卯喘息道：

「仙界啊，是个充满爱的地方呐……」

「人人有爱？」

「是的是的，谁也不缺爱，人人都能拥有真心，父母的真心、爱人的真心、朋友的真心，没有敌人，没有争吵，没有歧视，天呐，这个地方简直好得不得了……」

招娣眼神如痴如醉，随后她猛地朝台上一跪：

「求仙师赐药！」

「哗啦啦……」她一带头，绝大部分人也跪了下来，他们朝着台上磕头：

「我也要有爱！」「我也要登仙，我等不急了！」「我要好多好多爱，我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啦！」「求仙师指点！」「仙师，求求你们，让我也看一眼吧……」

下跪的人狂呼乱叫，还站着的人则表情复杂。

史力、箱中少年、顾北海都在此列，他们互相对视，都从各自眼神中看出了怀疑或不屑。

「张道长——」箱中少年大喊道：

「你还在仙界看见了什么？」

死士卯已经闭上了双眸，声线变得有些疲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还看见了怀抱。」

「谁的怀抱？」

「最想拥抱的人的怀抱。」

「什、什么？」

「他告诉我，我再也不会疼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会……疼了？」

「是的，永远不会疼了。只会有爱和怀抱。」

「你胡说！」箱中少年蓦然澎湃：

「爱就等于疼痛！」

「不，爱就是爱。仙界没有谎言，自己骗不了自己。」

箱中少年愣住了，随后蓦然痛哭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爹、娘，你们别再打我了！我会争气的。呜呜呜……」

「不，这和你争不争气没有关系，」死士卯又一次纠正：

「一切都没有条件，只是只因想爱和想拥抱。这才是仙界。」

箱中少年再也忍耐不住，啪一声跪了下来，拼命磕头：

「求仙师赐药！」

又是一阵骚乱，不少人受感染，也随箱中少年跪了下去，台下只有史力和顾北海还站着。

顾北海抬起头：

「我仿佛在仙界没见到我想要的东西。」

死士卯直勾勾的望着天空，显然此刻正另一人世界里遨游：

「仙界无所不有，你说，我替你找。」

「那是我自杀过无数次，想找到的东西。」

「我清楚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清楚？」

「我找到了。」

「是何？」

「圆满。」

「圆满、圆满……圆满？」顾北海眼神凝重，不断重复着这个词语。

「你不断尝试自杀，人人都以为你是为了毁灭，可恰恰相反，你其实是为了创造！」

「你、你怎么会清楚？」

「所谓大成若缺，失去越多，圆满更多。所以你想毁灭自己甚至此物世界，求到最终的圆满。」

「可我总会差一点。」

「那一点就在这里！」

便顾北海深深垂首：

「求仙师赐药。」

众人开始磕头求药，可仙师们却没有发出手里的登仙散，他们一齐看向了唯一站着的史力，等待他的抉择。

所有人都在等。

史力无视别人，言简意赅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一人红衣孩子反问：

「你想看神迹？」

「我想看。」

「别眨眼。」

红衣孩子退去了一面，地面的死士卯突然大叫起来：

「已至仙界！登仙！」

几十个仙师一齐将登仙散高举过顶：

「登仙！登仙！登仙！」

台下除史力外的众人，也一面磕头，一面癫狂的大喊起来：

「登仙！登仙！登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声浪如同海浪，一叠比一叠高，在达到最高点时，红衣孩子手一挥，几十个仙师这时出掌，将登仙散拍向了地上的死士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死士卯被登仙散淹没，像裹上面粉的蚕。

死士卯的身子旋转了起来，白雾飞舞，舞台上电光火石间进入了冬天，银装素裹，千树万树梨花开！

白雾最浓时，一道金色出现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寒冬已过，太阳出来了。

登仙散扬起的白雾纷纷落地，那抹金色越发耀眼，这是春日的暖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金日凌空，仙人降世。

裹着金光的仙人转过身时，史力不可控制地大叫起来。

仙人微笑言：

「可看清了？」

史力目瞪口呆，已说不出话来。

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一炷香之前不剩半点人形的死士卯。现在的他完好无损，金色道袍熠熠生辉，出尘绝世，如烟如雾。

的确如此，登仙仪式后，他不但去到了仙界，还重修金身，再临人间。

这的确是神迹。

史力声线业已发颤：

「仙界还有何？」

仙人点头：

「在仙界，疾病与痛苦会永远消失，至亲至爱恒久存在，一切的愿望都会实现。仙界包罗万象，你会找到你想要的，一定会。」

史力轰然跪倒：

「求仙师赐药。」

仙人退回了众仙师当中，红衣孩子大嚷道：

「赐登仙散！」

仙师们来到众人面前，举起登仙散：

「跟着念。」

「是。」

「佐天行化，助国救民；齐同慈爱，异骨成亲……」

「佐天行化，助国救民；齐同慈爱，异骨成亲……」

众人得到了登仙散，拆开后学着死士卯那样，放在鼻尖吸食起来。

随后，现场陷入了混乱——好色之徒开始朗诵经书，翩翩君子此刻正白日宣淫，裸奔的女人开始寻找衣裳，自渎的少年哭了，说他感受到了爱，诗人正在傻笑，傻子此刻正念诗……

他们露出了销魂的神情，发出了舒爽的呻吟，双眸越来越亮，之后翻起了白眼，不断掰扭身体，一阵剧烈颤抖后，他们手舞足蹈，都说自己去到了仙界。

所有人陷入了疯狂和反差，但他们却说，这就是所谓的‘自然’，尊重自己的欲望和思想，在仙界寻找答案。

他们的「罪过」赎清了。

史力跪在混乱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知什么时候，登仙散已被他拆开捧在手心，在即将吸入时，他心中响起一道声音：

「我是来调查登仙散案的，作何能够深陷其中呢？」

「可不去接触这东西，作何能清楚其中秘密呢？」

「阿姊还在家里等我。」

「阿姊……不！阿姊的伤没法治了，只能靠仙界的方法来救她。」

「真的有仙界么？」

「有的，卯被大卸八块都能复原，凭何没有仙界？」

「是啊，爹娘和妹妹他们都在那儿……」

「没错，试一试吧，只是试一试，不要紧的。」

「阿姊，我会医好你。爹、娘、妹妹，我想你们了……」

史力吐出浊气，把登仙散拿了起来。

就在这时，台上突然响起一声断喝！

这声线好熟？史力茫然的抬头。

台上，黎慕江飞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一拳打在了仙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