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就在极北荒海中，褚盈盈与封九离正在潜入海底时，珩断山脉内，正道修士之间忽然开始传起一则消息。

有人注意到了藏玄宗叛逃之徒封九离，手持铜镜神器，出现在凡修界的张裕海峡沿海一带。

驻守珩断山脉的正道修士，多是八宗弟子，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对封九离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听说这一消息后，不由得众说纷纭，私下里纷纷议论起来。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巡逻队伍一天当中第二次交替的时候。

一队由苍元宗、紫霞门、玉华宫、武极殿和药王宗五家宗门组成的五人巡逻小队，刚一走了营地，便说起了这件事。

队伍中的玉华宫弟子是位结丹境中期修为的女修，这话题就是她先起的头，「我方才在营地里听到两位师姐说起此事，消息传得有板有眼，应当做不得假。听说封九离从忘忧老祖手中盗取的那面铜镜，与盛宝轩拍卖会上的本是一对，封九离正是与魔宗勾结，才盗走的铜镜。」

盛宝轩的事也才过去几个月而已。

队伍中那名紫霞门弟子，说起此事，颇有些愤愤不平，「徐真人那么好的人，就因为此事失了性命。若那封九离当真与抢走铜镜的人同流合污，那我们紫霞门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虽说因着天魔的事情，如今业已没何再人关注后续，提起来却都还有几分印象。

「只不过封九离原先也算是正道小辈修士中的翘楚了吧，听说藏玄宗给他的苦修资源不错，忘忧老祖又唯有他这么一人弟子，他何必背叛忘忧老祖，帮魔宗盗取法宝啊？合道境尊者的指点，忘忧老祖唯一亲传弟子的身份，这不比何法宝都更为珍贵吗？」

走在玉华宫女修右手边，穿得华光闪闪的武极殿弟子回过头来出声道，说着还砸巴了下嘴，嘀咕了句，「要是我当上合道尊者的亲传弟子，别说一件法宝了，就是给我十件上品灵器，我也铁定不能动摇啊！」

玉华宫女修和她身旁这位武极殿弟子较为相熟，说话没何顾忌，闻言便翻了个白眼，「那也得有合道境尊者看得上你才行啊！」

说着她又慢下脚步，回过身来，低声说着自己的猜测，「你们说，会不会封九离本来就是魔宗的人？这次他配合魔宗，给忘忧老祖下毒、盗取忘忧老祖的神器。而后魔宗为了奖励他，就将其中一件奖励给了他？」

「道友慎言。」

走在两人身后方，一位年纪稍长一些、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议论，却没有开口说话的药王宗弟子，终究沉默不下去，出言反驳道。

「道友这番分析，着实漏洞颇多。忘忧尊者是正道之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前辈，若弟子是魔道之人，他老人家又岂能看不出来？更何况，封九离被忘忧尊者带回藏玄宗时不过是个俗世中的稚龄小儿，魔宗大费周章在正道修士的地界安插个稚龄孩童，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被人这么逐字逐句的反驳回来，玉华宫女修面色不由一僵，回身看向前方时，还用口型和身边的武极殿弟子比了一句，「老古板。」

那位药王宗的修士却还在皱着眉头说着，「不仅如此前段时日盛宝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据说当时那杀害徐真人夺走铜镜之人，就连紫霞门两位合道尊者合力都没能将其拦下。正魔两道之中能有这样实力的，怕是为数不多。若忘忧尊者手中的铜镜与那面乃是一对，那……所谓的与封九离勾结的魔修，总没道理，将这一一人得之不易的宝物，拱手让给别人吧？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封九离见‘财’忘义，为了至宝背叛尊者、背叛师门。」

「那这话又绕赶了回来了，为了个神器背叛师门，不至于吧？」武极殿弟子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

原本颇为热闹的场面，一时间变得沉默尴尬起来。

一贯没有加入他们议论之中的那位苍元宗弟子，见状轻咳了两声，出言道，「诸位道友，我们还是快些赶往外围吧。据几位前辈说，这两日结界内出现的天魔，比前些日多了不少，我们打起精神些，可莫要让那些漏网之鱼有机会逃离珩断山脉。」

至此，这几人便没再提起有关封九离和忘忧老祖的话题，可诸如此类的议论，却远不止在这一队人中发生。

何事情，最怕的不是被人议论，而是无人讨论，下意识地认同既定的说法。

就好比封九离这事。

藏玄宗是正道八宗之中，当之无愧实力最强的一宗。而忘忧老祖，又是藏玄宗中最德高望重的前辈。就连如今藏玄宗中其余几位合道尊者，可都比忘忧老祖差着好几辈儿呢。

忘忧老祖说封九离与魔宗勾结，盗取宝物、背叛师门，又让宗门对其发布了通缉令。那自然全天下人都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或许起初还会有人心中疑惑，封九离那样的身份，何必背叛师门？难道投身魔宗，他还能过得比现在更好不成？

眼下，珩断山脉内又有人提及此事，还将着眼点放在了那面被夺的铜镜上，就不由得引起了议论和争议。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几个月后的今日，哪还有人依稀记得当初这些疑惑？唯独能记住的，只有封九离判出了藏玄宗，如今在宗门通缉之下，潜逃到不知何处。

大家都是修为有成的大宗门弟子，对事物都有着自己的看法与见解，早就过了人云亦云的阶段。

若真像当初传言的那样，封九离与魔宗勾结，背叛师门，又为魔宗盗走了忘忧老祖的宝物，那没道理封九离会带着这‘宝物’在张裕海峡一带现身。

可若抛开封九离与魔宗勾结这一点，单说他对师父下毒，盗走宝物，又很难说得通。

毕竟无论如何，一件宝物再珍贵，也总归不至于珍贵到要让一位名门正派的弟子背叛从小抚育他长大的师尊，宁愿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要冒死将其盗走。

甚至还有人听说了这样的言论，情不自禁反问一句——

「封九离是忘忧尊者唯一的弟子啊，一向得尊者和宗门看重。他想要尊者的宝物，为何不直接开口讨要呢，何必闹到背叛师门的境地？」

是啊，何必呢？

——

远在极北荒海的褚盈盈与封九离，却不知此时珩断山脉内的纷纷扰扰，两人被这一对幻灵龟遗宝包裹住，一直向下沉去。

在他们前方不极远处，便是被剑气环绕周身的郁红锳。身为合道境剑尊，她的肉身早已锻炼到极致，海水的压力根本对她无法构成任何威胁。而那始终环绕在她身旁的一丝剑气，则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小片真空地带，连海水都无法浸湿她的衣袍。

三人下潜了许久，直到周围的环境变得无比幽暗，迅捷才渐渐慢了下来。

褚盈盈侧身转头看向封九离，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闻仙图》上，不禁回想起前段时日两人在无尽海中的场景。

那时，他们也是落入深海中，向海底沉去，却远没有现在的从容。

她还依稀记得，情急之下封九离将她紧紧圈入怀中，护着她避开天魔的攻击。无尽海的海水刺骨冰冷，而他的怀抱却始终炽热。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封九离也侧目向她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着两道透明的结界撞在一起。

海底明明这般黑暗，他们却仿佛能够注意到彼此眼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