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莎莎」声响忽地消失，火光照亮之处，皆是一片片的草丛，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褚盈盈心头一沉，抬高些声音，试探着呼唤道，「语薇？你在这里吗？」

回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正当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何东西在触碰她的脚背。低头看去，隐约可以注意到一个轮廓。

「吱吱……」

是琉璃蜘蛛。

杜语薇的本命灵兽，正是一只琉璃蜘蛛，这蜘蛛的身体是接近透明的，平日里若不细细看，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

既然琉璃蜘蛛在这个地方……

果然，刚才燃放求救烟花的人，正是杜语薇。

琉璃蜘蛛又碰了碰褚盈盈的脚背，它没法说话，只能依靠动作来传递想要表达的信息。褚盈盈见它往东南方向的草丛挪动了几步，便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去十几丈距离后，褚盈盈忽地注意到前方有一片草丛无端地晃了晃。

她赶忙上前，抬剑挑开那片遮挡视线的杂草。

「语薇！」

杜语薇就在这个地方！

可她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不知先前经历了什么，此时她整个人业已陷入昏迷，半截身子陷入土中，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和双臂上还紧紧缠绕着几根藤蔓。其中最为致命的，是缠绕在脖颈上的藤蔓，杜语薇昏迷恐怕就是这条藤蔓所致。

就在褚盈盈走过来这两息的功夫里，杜语薇的身子又往下陷了些。

不能再耽搁了。

褚盈盈紧盯着那条缠绕在杜语薇脖颈上的藤蔓，挥手打出一道灵力，却只在藤蔓上留下浅浅一道痕迹。

眼见杜语薇的身子还在不断下陷，褚盈盈心底愈发着急起来，这些藤蔓就缠绕在杜语薇身上，其他地方还好说，可脖颈那里太脆弱了，她若是用剑去砍，杜语薇根本无法承受。

时间不等人，先把人救上来最要紧。

褚盈盈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快速结印，凝聚出一团团火焰，向那些藤蔓烧去。绕在脖颈上那一根，被她额外‘招待’，至少有五六团火苗在同时灼烧着。

这一招终究奏效了。

绕住杜语薇脖颈的藤蔓最先被烧焦、烧断。

褚盈盈赶忙抬手凝出一片水雾覆上她的皮肤，这时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向上拉扯。

土壤下，像是有何东西在跟她较着劲，力气之大差点将褚盈盈拽了个踉跄。

褚盈盈单手紧紧搂住杜语薇，另一只手从乾坤袋中拿出两张剑光符，这时注入两道灵力，将符甩向自己两侧。

剑光乍现，垂直于地面猛地劈下，直接在褚盈盈身侧劈出了两道三丈深的裂缝。

就在这时，那股向下拉扯的力道不见了。

杜语薇的双腿终究被从泥土里拽出，褚盈盈来不及收力，就这么拉着杜语薇向后倒去。

紧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的后背，让她没有摔倒在地。

褚盈盈伸手向后一摸，便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蛛丝……

她侧头看了看，终究在金宝身旁看到了琉璃蜘蛛那在夜色下有些反光的身影，扯了扯嘴角，出声道。

「……多谢。」

——

从找到这个地方，到将杜语薇救出来，从始至终就没有见到幕后凶手的真容，除了那几条将人拉扯向地底的藤蔓，她们对凶手一无所知。

褚盈盈忧心对方可能会随时折回这个地方，杜语薇如今尚且昏迷未醒，她未必招架得住这神秘的对手。

不敢在此地多留，她连忙带着杜语薇和琉璃蜘蛛登上符舟，驱着符舟远离地面，向空中升去。

当上升到距离地面至少十丈的高度后，她才让符舟原处停住脚步，从乾坤袋中取出两盒灵药，先往杜语薇口中喂了一颗回春丹，而后又在她受外伤的地方轻轻抹上一层润玉膏。

琉璃蜘蛛像是有些累了，从登上符舟起，就停在杜语薇胸前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褚盈盈的动作。

抹完药膏，褚盈盈看向它，低声追问道，「到底是作何回事？先前都发生何了？」

「……」

琉璃蜘蛛动了动最前面两条蜘蛛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褚盈盈侧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金宝，眼中流露出疑问。

「吱吱吱。」

金宝学着人类耸肩的样子，向上耸动了两下它那圆球一般的小身子，露出满眼无可奈何。

行叭。

物种隔离，小家伙也听不懂琉璃蜘蛛表达的意思。

夜色越来越深，褚盈盈驱着符舟往回飞了一段，寻找到一个满是岩石没有泥土、植被覆盖的小坡。拿出阵盘和阵旗，布置出一个临时停靠的营地。

她将乾坤袋里带着的被褥直接铺在地面上，把杜语薇安置好后，又取出两只食碗，分别往里面倒满奉仙花灵液，放到金宝和琉璃蜘蛛身前。

「我不知道其他的你能吃什么，但灵液理应没问题，你今天消耗的灵力不少，喝完好好休息一阵。不用操心别的，你主人这有我望着呢。」

对琉璃蜘蛛交代完后，她又点了点金宝的小脑袋，「你也踏实休息会儿。明天怕是有的忙了。」

由阵旗布下的迷罗阵在她们四周形成一道淡淡的迷雾，遮挡住了天上皎洁的月色，使她们周遭更加昏暗。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金宝仰面躺在被子的一角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褚盈盈单手握着剑，靠坐在一块石头旁，缓缓闭上眼，悄然放出神识，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在同一时间，藏玄界内，正道八大宗门之中也发生着不小的震荡。

玉华宫是最先一个发现问题的。

由于玉华宫距离秘境最近，往年也是由她们的长老负责开启百草秘境，她们拿到的进入秘境名额也一贯是最多的。

据推断，这次开启的是百草秘境百个部分之中最富饶的第三十六境，是以玉华宫这次派来的弟子格外多，足足有九十三名，几乎是其他宗门的两倍。

而这九十三名弟子，竟在短短三日之内陨落了将近三成。

当驻守本命玉牌的真人将情况报上去后，宗内众长老无不为之震惊。

紧接着其他宗门也陆续发现了不对——

藏玄宗进入秘境的五十九名弟子，陨落了十九人。

紫霞门进入秘境的五十三名弟子，陨落了十七人。

净业宗进入秘境的四十九名弟子，陨落了十三人。

药王宗进入秘境的五十四名弟子，陨落了十八人。

剑心谷进入秘境的五十七名弟子，陨落了十四人。

而武极殿进入秘境的五十二名弟子中，足足陨落了二十人之多……

苍元宗倒是稍幸运些，截止至各宗互通消息之前，四日时间进入秘境的五十四名弟子，仅陨落了九人。

可就是这八宗之中最小的陨落几率，与以往相比，也是极为不可思议的！

各宗一致认为，这或许是苍元宗弟子有本命灵兽相助的缘故。

要清楚，以往百草秘境开启时，陨落在里面的人可连半成都没有！

大宗门弟子虽多，可每培养一人弟子倾注的心血、资源，也绝不是普通散修所能比及的。更何况，能够拿到进入秘境名额的弟子都是各宗这一代中的翘楚，其中不乏些许高阶修士的亲传弟子、或血脉后辈。

各宗立即采取措施，派遣高阶修士前往百草秘境外，试图提前关闭秘境，将里面的弟子接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饶是合道境尊者出手，那道莹绿色的光影也纹丝不动。尝试了三回后，各宗尊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他们再这么尝试下去，秘境直接消失不见。

到时别说是将剩下的弟子救出了，怕是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最终，各宗连夜想出个法子——

秘法入梦，将秘境有变的情况告诉里面的弟子。

只是，这种秘法只有血亲之间才能使用，且以秘法入梦者的修为不得低于合道。八宗之中，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只有四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褚盈盈的祖父，褚道陵褚尊者。

徐亦恒的老祖宗，文阑尊者。

夏云枝的叔祖灰衣剑尊，以及玉华宫张芷璇的姑祖，琼华尊者。

——

百草秘境里。

过了半宿，周围没有传来任何风吹草动，杜语薇也迟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强撑着半宿，褚盈盈感到有些疲乏，她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张剑光符放在收边，这才悄然收回神识，靠在身后方的巨石上，闭目养神。

本只打算歇上片刻，不知怎的却沉入梦乡。

「盈盈。」

她在梦里仿乎听见祖父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声线由远及近，最终像是在耳畔响起一般。

「盈盈，百草秘境有变，各宗已有近三成修士陨落。」

褚盈盈闻言一惊，瞬时不由得想到杜语薇与先前那玉华宫的求救信号。她想开口将这些事情告诉祖父，却发现自己作何都无法发出声线，只能静静地听着祖父说。

「各宗弟子需守望相助，共同抵御境中危机，撑过余下这二十六日，届时秘境关闭，各宗合道尊者将在外接应。」

「万事小心，祖父等你回家。」

当最后一人字音落下，褚盈盈猛地从梦中惊醒。

是秘法入梦。

这个秘境果然不对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得想办法，提醒所有人，将秘境内的修士聚拢一处，共同抵御这场危机。

不由得想到刚才祖父入梦时所言，褚盈盈额头不由得冒出一串冷汗。仅仅过去四日，进入秘境的四百余位炼气境修士就死了接近三成。若是继续毫无防备下去，等到秘境结束那日，各宗还能有几个人活着离开？

「……嘶。」

褚盈盈正琢磨着办法，就听耳边传来一道微弱的抽气声。她忙看过去，杜语薇业已睁开了眼，正抬手小心地摸着自己的脖颈，像是是碰到了伤口，疼得直咧着嘴。

「先别碰，你脖子上被勒出来的伤有些深，业已抹了药膏，再过好几个时辰理应就能愈合了。」

褚盈盈反手撑着身后方的巨石直起身，向前挪了一步，屈膝坐到杜语薇身旁的毯子上，低声问，「感觉作何样，还有哪里不适？」

杜语薇还有些恍惚，她动了动身子，坐起身来，脸上透出几分庆幸。再转头看向褚盈盈时，目光中带着感激。

「我没何大碍，之前耗尽的灵力业已被回春丹补了回来……只剩身上的外伤，养两天就该好了。」

褚盈盈抚了下手腕上的乾坤镯，从里面取出一只茶杯，倒上满满一杯泉水递了过去，「你先喝口水，随后给我讲讲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吧。」

似乎是伤到了嗓子，杜雨微的声线比往常沙哑了许多。

杜语薇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就开始说道，「当时我感觉彼处仙气充盈，走过去便注意到了一株灵植。我不认得那株灵植，却觉着不似凡品，便想将它移植到盆内带走，哪知刚开始动手，那株灵植下就冒出几根藤条朝我缠绕过来……」

提起当时的情况，她还有些后怕，「我把乾坤袋里的灵符都取了出来，接连用了三道二品灵符都没能斩断藤条，情急之下燃放了宗门的求救烟花，之后就被藤条缠住拖入了土中……」

再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当时她被藤条绕住脖子，挣扎之下直接晕了过去。若不是褚盈盈看到求救信号赶去营救，她现在怕是尸体都业已凉透了。

也就是说，杜语薇也没有注意到‘凶手’的样子。那株灵植就像是用来钓鱼的鱼饵，而他们这些进入秘境试炼的练气境弟子，就是对方眼中肥美的鱼肉。

褚盈盈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她将祖父入梦告诉她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天亮了，我打算回你遇袭的地方看看，至少得弄恍然大悟那灵植和藤蔓是怎么回事。我观察过这个地方还算安全，到时我把阵盘留下，你在这里继续养伤。」

「我跟你一起。」杜语薇果断地说道。

像是怕褚盈盈不信，她还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臂和脖颈，「我真没事，就这点外伤不算什么。而且我们两个人一起，万一遇到事情还能商量商量。」

褚盈盈没再拒绝。

两人各自吞服了一枚复灵丹，利用这仅剩的半个时辰静坐调息。

远远地，从上方注意到一片烧焦的地面，在烧焦的痕迹两侧还有两道沉沉地的裂隙。

当透过迷罗阵的薄雾隐约注意到天色变亮，两人便收好地面的东西，撤去大阵，上了符舟。

褚盈盈驱着符舟缓缓落下，「就是这里了。」

两人下了符舟，先将地面散落的断藤收拢到一面，紧接着挖开地面，找出了深埋地底，被剑光符斩断的植物根茎。

褚盈盈摸了摸那一根埋在地底的藤。

除了坚韧度外，像是与普通的藤蔓没何不同。

她和杜语薇又沿着这一小片地，向旁边延伸开来，几乎将方圆二十丈内的范围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其他线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情况似乎更不乐观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险些被杀死，她们却连敌方是谁都不清楚。

褚盈盈捡了两段藤，用绸布小心地裹起来后，谨慎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两人再度登上符舟，褚盈盈驱着符舟向高处飞去，这时分析道，「现在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进入了秘境，或是这秘境里本就还有其他更强大的修士存在，此物藏在暗处的修士用灵植引诱我们，然后一一击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另一种可能就是秘境里的灵植发生了变异，利用修士的血肉当做肥料。」她其实还是比较倾向于第一种可能，毕竟第二种实在有些荒谬。

「只是这样以来，它作何会不当场将人杀死反而要将人拖入地底，就有些说不通。况且我们后来也没再见到你最初看见的那株灵植，灵植生长在一处，总不会突然自己跑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有可能是秘境本身就有问题？」

杜语薇也跟着猜测。

「我听说，百草秘境可能是上古大能的灵植园，或许是谁触动了什么机关，让秘境开始抵御我们这些外来修士？」

这猜测也很有道理。

可无论是哪一种，当务之急是要告诉秘境里的其他人这些危机！以免大家在不备之下被袭杀而亡。

得想个办法。

褚盈盈和杜语薇对面而坐在小舟两端，苦苦凝眉思索着。

半晌，褚盈盈忽然不由得想到个点子。

她幼时尚不能苦修时，喜爱翻阅藏书阁的杂学典籍，依稀记得曾经注意到过一种符篆，使用后可以将声音扩大数百倍，使方圆百里的人能够听到。若符道精深，此物‘扩音’范围，还能再放大数倍。

那种符作何画来着……

褚盈盈并不精通画符，只在勤学堂的课堂上学习过浅显的知识。好在她乾坤镯里还留着课上用的朱砂与符笔，以及一沓没来得及糟蹋的空白符纸。

「你要画符？」杜语薇疑惑地看过来。

褚盈盈将自己的想法一说，杜语薇眼睛就亮了。

「这主意不错。用传音符不便联络到其他宗门的道友，用这种方法我们就能提醒秘境里所有八宗弟子，到时候大家能够朝着一处聚拢，共同撑过这余下的二十几天。」

说到传音符，褚盈盈不禁面色一苦，有些头痛地猜测道，「进入秘境的第一天我就使用过三品玉符，却无法联络到丁吉言。加之后来这几日，每隔许久才能看到其他修士的踪迹……我觉得，或许这次秘境开启的范围不只是百分之一。」

可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盈盈，你跟我说说那符怎么画，我尝试一下。」杜语薇于符道上的造诣，在他们这届甲字班内至少能排进前五。

由她画符显然比褚盈盈此物半吊子水平靠谱许多。

修士记忆一向不错，加之褚盈盈幼时并不是真正的孩童，她不多时便回忆起那种符的样貌，连描述带比划，总算让杜语薇搞清楚了。

半炷香过去，画废了五张符纸后，杜语薇终究成功画出了一张褚盈盈描述的符。

「这是一品符，和除尘符难度差不多。」

两人试验过后，杜语薇不多时又画出了数十张，直至两人身上的空白符纸都用完，才停下手。

看着面前的六沓‘扩音’符，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分头走吧。」

秘境开启的范围若是真的比往届更大，她们两人再在一起行动，怕是三十日过去都无法找齐所有人。

只有分开走，才能更快的将险情告知他人。

片刻后，褚盈盈将乾坤袋内仅剩的四只符舟分出一半，交给杜语薇，又带着杜语薇画好的三沓灵符，踏上了与她截然相反的方向，一路向东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