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到了另一人世界。
一眼望去,无边无垠,极远处飞浪排空,没有船只,没有人烟,甚至连岸边都没有。
二人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上,忽然一道很大的浪头迎头浇下,感觉象一堵墙倒了,压在他们头上,痛苦而无助。
他们抹了一下面上的海水,睁开双眸,确认对方还在,嘴角竟然拂过一丝笑意。
风儿长袖一挥,顿时风平浪静,一片澄澈。
「你怕吗?」风儿望着他出声道。
「自然。」孔气刚想承认有点怕,忽然想到自己身为一个男子汉,应该在一人女人面前表现出他理应具备的勇气,哪怕他怕的很厉害。急忙出声道,「当然不怕!」
「那我也不怕。」她笑言,是由衷的笑容,灿烂而坚定。
「小气哥,我有一件事忽然很好奇,能问你一下吗?可是你不许生气!好吗?」风儿娇态可掬说道。
她的神情不像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上,而正徜徉在春光烂漫的花园里。
至少孔气是这么觉得,这个女孩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啊!使他忽然想到一个段子,有另一个女孩曾经说过,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
简直可算得上异曲同工而有天壤之别。
孔气点点头,微笑道:「你问吧!」
「假如你现在就要死去,可是临死之前,允许你做一件事,那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风儿俏皮的出声道,眼里盈着是渴望而真诚的光。
这的确是一人很难答复的问题,孔气闭上眼睛。
不少想法向脑海中纷至沓来,他要见紫衣一面.......;父母一天天老去,他要竭尽所能的使他们颐养天年.......;他要就面前的这位女孩......;可是他最想办到的事只有一件。
他痛苦的张开双眸,出声道:「我有一人妹妹,天生目盲,我曾经哄她说,一定要帮把她双眸医好。当时我只是想哄她开心,因为我没有把握。可是在注意到她拼命的点头,笑着说,‘哥哥最好了’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欠了她一人承诺,这是一人哥哥的责任。现在我要死去,我要把我的双眸送给她,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能够让这个小女孩复明的话,我都会义无反顾的去做,因为她是多么的渴望光明。并且我死之后,我深信,她是能够代替我时刻看到此物充满美好的世界。」
他说着说着,流下泪来,而他对面的风儿早已哭的稀里哗啦!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在这沉沦的海里,他们沉沉浮浮,无问东西。
好一会,雨儿吟道:「长江行不断,苦海望无穷。」
吟罢,怅然出声道:「在人间,有一条很长的江,叫做长江,从西向东日夜奔流不息,养育着亿万生灵。而在冥界,在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一处苦海,浩淼无涯,长夜执固,终不能改。此处便是苦海。沦入苦海,惩罚不休,无生无死,万劫难复。」
孔气见她说得凄凉,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会出去的,一定有办法能够出去。」
风儿嘴角轻扬,俏皮的一笑,说道:「小气哥,你唱歌那么好听,给我唱首歌儿吧!」
孔气想了想,唱到:
进江湖,波纹水上销退。
且将一片清歌,都付与月魂。
欲共浪花低诉,怕浪花轻薄,不解相会。
念离情别恨,形只影单,谁与温存?
执手夜游,怎当得黑,柔情与对。
恶浪浇透,惟是有,一钵苦水,反令人醉。
由是缠绵,问何处,乘舟可归?
苦海无边,终有涸时,且舞长风回。
歌声时而低荡悠长,哀婉动人,时而引吭高歌,踌躇满志。
「真好听,你在唱一遍吧。」风儿含情脉脉的望着他,无比倾慕。
孔气紧忙避过眼神,又唱了一遍。
直到唱了无数遍,风儿眼神迷离而憧憬。像是陶醉在歌声里,忘了怅茫,忘了苦楚,忘了无望,甚至忘了死亡的威胁。
她忽然激情勃发,伴他唱道:
由是缠绵,问何处,乘舟可归?
苦海无边,终有涸时,且舞长风回。
男声高亢嘹亮,女声低徊悱恻,如同天籁之音。
风儿衣袖轻挥,微风轻轻吹动,歌声伴随着长风远远送出。
「好个苦海无边,终有涸时!」一个苍老悲凉的声线迎风传来。
循声望去,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所见的是极远处有一个老翁,摇动一只笨重的残破木船,向这边驶来。
风儿向孔气,笑着揶揄道:「谁言公子苦,更有苦胜公子者。」
孔气摇摇头,苦笑道:「这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什么都是浮云。」
正说话间,那船渐行渐至,老翁皓发苍苍,衣衫褴褛,身材高大,正气凛然。孔气一见之下,便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只听老翁爽朗的笑言:「听两位的歌声,有一种把牢底做穿的气概,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令老夫佩服不已。」
二人相视一笑,孔气说道:「劫风火起烧荒宅,苦海波生荡破船,老伯乐天知命,苦中作乐,令晚辈极其倾慕。」
「小兄弟出口成章,世事洞明,一眼便看透老夫心境,不想在这劫海余波之中,能够遇到两位,足慰平生,快上船来。」老翁笑着把木桨递向二人。
孔气让风儿抓住船桨,先行爬上船去。
他说道:「谢谢老伯。」便手按船舷,一跃而上。落下之时水声响动,自己却立在水中,直没至膝。
原来那船舱之中早有半舱之水。
孔气疑惑,心中想道:「这船难道漏水么?」
老翁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人足有笆斗大的水瓢。出声道:「不怕,虽然这是艘露船,可是我有一把瓢,有时间我就会把水舀出去,破船也就沉下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完,挽起衣袖,一瓢瓢把水舀起,倾倒在船外。两人一见,四下寻找舀水的工具,何也没有。只有一条桨,一艘船,一个老翁而已。
他们看着这位年纪很大,又孤独凄凉的老头。无限的怜悯,也许世上没有比这更可怜的事情了。
他们急忙用手鞠着水,一捧捧的捧出,洒落!
孔气看见风儿满脸的水渍,不只是泪水还是汗水,亦或是海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上绽放的灿烂的笑容。
忽听风儿出声道:「老伯,这样舀出去,水又漏进来,这不是徒劳吗?」
「是啊!可是不把水一瓢瓢舀出去,船就会沉没,我老头子就会沉身海底,便永远永远的不会出现了。」老翁微笑着说道。
孔气纳闷的道:「老伯,等我们把水排干了以后,用木板和胶水把漏洞堵好,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老翁仰天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玉帝在这艘船的漏洞上施了法术,就是有木板和胶水也无法堵塞缺口。」
两人同时一震,齐声出声道:「玉帝!您是谁?」
「不瞒两位,老夫复姓司马,单名一人迁字。」
这震撼到孔气了,面前的老者难道就是史学界的千古一人,开创纪传体写法的鼻祖,西汉的司马迁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实话,在煌煌中华五千年的文化史中,他最佩服的有三个人,就是司马迁、曹雪芹、当然还有他的先祖孔子。
其余的皆属泛泛之辈!
他不由得追追问道:「您就是写作通史《史记》的司马子长老先生吗?」
孔气急忙跪下身去,在水中磕了一个头,拱手出声道:「先生的煌煌巨制,被后世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晚辈沉沉地仰慕,感佩不已,老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司马迁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老朽。」
这位和蔼的老人连忙扶起孔气,出声道:「后世史书,汗牛充栋,老朽所著只不过是一根牛毛而已,不足挂齿。」
愈谦则愈恭!
史学大家的光辉形象在这位文学爱好者孔气的眼中,愈发高大了,仰止如泰山北斗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水还在滋长,司马迁俯下身去,继续舀着水,陷入沉思之中。孔气与风儿见他若有所思,不再说话。跟随着司马迁,用手捧水,挥洒如故。
时间渐渐地的消逝,船舱里面的水,渐渐地变浅。孔气暗自思忖:「这里的水不断地涌上来,老人不断地一瓢瓢舀出去,稍有懈怠,便会船翻人亡,遭受灭顶之灾。这是多么的悲凉和无助啊!」
三人齐心协力,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水面更浅了,大家的脚才显露出来。
孔气和风儿已在欣喜不已,正要欢呼雀跃起来。
却看见了更加绝望的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正要把忙碌半天的成果向司马迁恭喜的时候,一眼便瞥到,老人的脚脖子上赫然拴着两根铁链。
碗口粗的铁链!
一头用巨大的钢锥固定在船帮上,一头拴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脚上。
简直是苦海中的苦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