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吃过夜饭周道在屋里烤火,一阵敲门声传来「周公子在么?」周道一惊「像是白爷」,他赶紧跑去开了院门。天色擦黑,只见白守成跨着刀,正一人人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外。
「是白爷啊,这么晚了,是有啥事么?快里边儿请,吃过了么?」周道忙不跌地把白爷迎进院内,关上院门陪着往屋里走,一面连串的问着。「吃过了,刚和兄弟们喝了酒,我先回去睡,他们都还耍着呢。你瞧,正好路过你这儿,就想着过来坐坐。」白爷说着,打了个嗝。周道闻见浓浓的酒气,他知道白爷在镇上有相好的,每次来镇上基本都睡她那儿。
进屋落了坐,周道从炉火上取了壶冲泡了茶叶递给白爷。「你这个茶有点意思,别人都是煮茶,你却是冲泡,我倒要尝尝。」说着便咂了一小口。「白爷,这是我们家乡的喝法,这个茶是在火上用炒锅揉制而成,它这个香味儿,得冲泡两三次才能尽显出来。"周道笑说"我们那儿有个顺口溜:头道水,二道茶,三道四道是精华。你且渐渐地品,一会儿自然品出了味道。"
「嘿嘿,你小子的道道不少嘛。」白爷笑着说「今年碾房的生意不错,开了个好头,明年继续,还要扩大。」周道点头称是。「不过光做碾房不行,眼光须放得长远些,得做粮食。」「粮食?」「对,粮食和盐才是真正的大买卖。」白爷喝了口茶来了兴致「盐,现下还干不了,不过粮食我倒有些路子。」「粮食,我也想过,现下做这行的都是些大户,有实力有背景,在官场上也是盘根错节,只怕不易上手。」周道出声道。「论实力,白爷我这么些年不是白混的,黑道白道谁敢不给面子?我要做粮食生意,敢找我的麻烦尽管来试,看我不铲了他。论起背景来,这做粮食的主意你道是谁出的?"白爷盯着周道似笑非笑,"是方旭出的,方县尉,他有路子,想要合伙做,只是他不方便出面。这个好办,有财物一起赚嘛,嘿嘿。"
这个周道是没不由得想到,他点点头,白爷又说「开了年,你就把这边交待交待,搬到县城里去,最迟三月份便先让粮号开张。至于这买卖该作何做,怎么和原来那些个粮号相争,就是你要多寻思的事儿了。这也正是我看中你的地方。」说罢白爷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去县城?」周道有些蒙,「是不是太急了些?再说这边还有碾房和鸡舍要打理。」说着话,周道又把白爷的茶水给续上。「作何会太急?现下此刻正打仗,是做粮食的好时机,战事只要吃紧,那粮食便一天一个价。另外到时是收哪家的粮食,何价来收,还不是县衙的老爷说了算?朝中有人好办事,此事益早不益迟,其实也不早了。碾房和鸡舍这些生意都已上了路,难不成你还要天天守着?哥哥我找人替你管着便成,莫非你还信只不过哥哥我?」「这倒不是,肯定不是!不过这不是啥信不信得过的事儿,这碾房和鸡舍也算初创,开年碾房还要新修,鸡舍要扩建,还有不少具体的事项得慢慢理顺,我若不在⋯」
白爷肃然举起了手掌「不必再说了!一切都能解决,也都会解决。你只须把精力放在筹办粮号上便是。其他的有我。」「可是⋯」白爷脸色已有些不悦,再次打断道「唉!此事便算定了,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周道血往上冲,心生恼意「这算啥?这碾房鸡舍毕竟是我的生意,这让我走,算啥?是打算吞了还是咋的?"
白爷的脸变冷了,"你不该说这些话,让白爷寒了心。"他徐徐摇头盯着周道,油灯下他的眼珠空洞无神,泛着死气。周道心下生寒,不由得懊悔。「你的生意?若不是我放你一马,几个月前你就死了。」白爷说着,声线有些沙哑「你清楚我为啥不杀你?只因我欣赏你的能力,看中的是你有用。你若没用,我留你性命还有何意?生意是你的,可你的人你的命,是我的。"
周道冷汗出了一背,他努力克制住,不打颤,「看样子,白爷,你是吃定我了?」「没有,我还没想好。用不用你,得看你自己。」白爷慢慢出声道。「还有,我听说你让碾工们好好的正业不务,却学着习武弄枪是何意?」「这不是官衙放开兵禁,下一步还让成立义社么?兵荒马乱的不习得武艺又如防身啊。」「哼,防身?」白爷轻蔑地哼了一声,「嘭!」一声巨响,白爷右手猛地拍打在台面上,震的茶碗弾了起来,水溅了一桌一身。周道被震得一哆嗦,「你当老子傻,防你娘的屁!」白爷怒吼「回头都给我全收了,你他娘的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信不信老子现在便宰了你?"
周道瞬间便软了,就凭他自己?三个也不够白守成砍的,若是让他觉着自己不能为他所用,以白守成的狠辣,当真有可能旋即就遭致杀身之祸。「白爷,白爷,你消消气,不是那意思,你说不练就不练,都听你的还不成么?」「哦?都听我的,你这么快便想通了?」白爷斜眼藐着他,带着嘲讽。「唉,又有啥想不通的,形势比人强,这我早就想过了。只不过这碾房鸡舍花了我不少心血,你白爷多少也给我留点儿?」周道几乎是在祈求。「白爷我吃软不吃硬,你刚才好好说,我何至于发如此大的火?」白爷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谁说我要把碾房和鸡舍都吞了?我说了么?」周道有点摸不着头脑,仿佛这句话确是他周道自己说的。白爷接着道「这两样你都干得不错,要说占股,我最多占六成。我白老大在这地界上是何人?弄了个营生,哦,连一半都占不到,那还不让人看笑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周道只能点头。「再说,给你四成也让你有个奔头不是?你说白爷我可说得在理?」周道又点头。「这就对了嘛!白爷我一向是以理服人。」白爷说得有些语重心长,「你是块做生意的料,刚才说了,我也正是看中你这一点,你主内我主外,外边的事儿,要打要杀我全包了,还有啥可担心的呢?有礼了好跟着我干,白爷我是不会亏待兄弟的,我那十八罗汉的第二把交椅还空着呢!」白爷说罢,眼里有了些许笑意。周道忙起身对着白爷恭恭敬敬一揖,「如此,日后得靠白爷多多关照了!」白爷对周道虽不见得放心,不过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对周道识相的态度还算满意,「慢慢来,先看看再说。」他眯着眼想着。
一时没了话,气氛略有显不好意思。见白爷没有要走的意思,周道看看桌上又是碗又是水的狼藉一片,忙道「我收拾收拾」,便拿着脏碗出去了,他感到白爷的一双眼正盯着他的后背。片刻,他拿着扫帚捏了团抹布赶了回来开始打扫。「算了,今日便这样吧,记着我说的话!时候不早了,我走了。」白爷叹息一声便要起身。「啊,也好也好,白爷您慢走。」周道赶紧招呼着来到近前「唉,这袍子都打湿了。这不行,得擦擦。」周道说着便用抹布去擦,白爷低头看了看身上被打湿的一片,摇了摇头不知可否。「啊⋯!」白爷蓦然一声暴吼,声震屋顶。所见的是忙乱间周道抓着抹布一下砸在白爷的太阳穴上,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白爷猛地窜起,周道第二下又狠狠地砸了过来,白爷抬手就抓,一把揪住了周道的手,捏住手指狠命就掰了下去!抓错了,是左手!一股钻心的巨痛,周道大喊,右手攥着抹布死命地砸在白爷头上。「噗!」是蛋壳破碎的声音,白爷的眼珠子都突了出来,整个人发木,周道根本不停,他拼尽吃奶的力气挥动着胳膊,往白爷头上猛砸!第三下,第四下,五下,六⋯。白爷软了下去,双腿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撇着摊倒在地,全身抽搐,半个头成了血葫芦,目光开始涣散,只有出气,看不出进气来。
周道蹲坐在地,仿佛整个人已被掏空,"咚"地一声「抹布」从他手中滚落在地,摊开来,露出一坨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这是一人被抹布包裹着的,铁秤砣。
周道艰难地望着自己抬起的左手,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向着手背翻了过去,与手背成九十度角,就那么支楞着。周道的眼泪和鼻涕抑止不住地流了一脸,若不是那剧烈痛楚的刺激,他感到自己随时会昏过去。
「啊!嗯⋯」周道听到了含混的声线,一旁的白爷还没有死,在倒着气。望着他的样子,周道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艰难地往白爷身边挪动。「能听到么?」他喘着粗气问「我问你,你说有人买我的头,是谁?」他注意到白爷的脖子扭动着,左面的半边脸血肉模糊,左眼已经瞎了向外冒着血。「是⋯,是⋯」白爷像是还有意识,他吐着血泡,一并含混地吐字,声线很小断续着,血液和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谁?」周道附耳到白爷嘴边,「哎,哎⋯」,「什么?」「你⋯,⋯猜!」周道忽然感觉白爷的手动了一下,他猛地扑在白爷身上,不顾左手的巨痛,死命地用整个身体压住他,右手抓住秤砣往他头上狠砸,「砰,砰,砰,砰!⋯」,白爷彻底不动了。周道扔掉了秤砣,他手上滑腻污秽,粘着红里露白的脑浆子。
他一点点儿地爬着站起来,忽然感到腹部剧痛,低头看,他的袍子被划开了口子,血把袄子浸成了暗红色,他感到一阵恐慌,渐渐地地一点点儿揭开衣裳,从他的肚脐左侧一贯到肋骨,被刀子划开了一道,皮肉模糊地反卷着。他倒吸着气细细察看,万幸没有切开或是戳穿他的肚皮,否则他死定了,况且会只因感染,渐渐地地死。他腹部的皮肉外翻呈米白状,浸在腥红的血里,望着很吓人。他又转头看白爷,一动不动,这时他确定他已经死了。
白爷的右手放在腰间,紧紧地攥着匕首的刀把,他自己的腰部已被戳烂,看来是匕首从刀鞘中抽出并划过,他没来得及刺出去便不能再动了,死了。周道颤抖着挪动,他哆哆嗦嗦找出一件干净内衣把腹部裹起来用劲儿扎紧,缓慢地一件件地穿上衣服。他做得很小心,每动一下他都痛得吐气。他抓起一件麻布内衣,把衣袖一截截往嘴里塞,随后靠坐在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右手握住左手翻起的两指,猛地往回一掰,「啊!⋯」沉闷的长嘶,周道跟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一瞬,周道睁开了眼。盯着他那不停抖动的手,两根手指不再反向跷着,但已经开始红肿起来。其中无名指的方向还是有异。周道仰天叹了口气,满脸油汗,闭上眼,然后又一次睁开,右手攥住无名指,两手抖个不住,"嗯!⋯"闷声再起,这次他没有昏迷,左手无名指的位置对了。
汗和泪迷糊了他的眼,他右手在面上抺了把,手上的血污和着热汗抹了满脸的腥味。他歇了很久才颤微微起身,随后渐渐地蹲下,捡拾起白爷身上的跨刀和匕首,放在台面上,随后颓然瘫坐在椅中。
白爷就这么倒着,仰躺在他面前的地面,死鱼般的一只眼无神地睁着,满脸血污,溃烂,嘴角上翘,像是看着他笑,诡异的笑。
周道叹了口气「白爷终究死了。一个传说结束了!」「会有新的传说。」他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