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也不知道老家在哪

广平城大门处，北山村的青壮们屏着呼吸，战战兢兢地通过，两边守卫看也不看，直接挥手放行。

众人行至城外荒野，和前来接应的村民们汇合，确认安全后，才兴奋地欢呼起来。

「这次的运气也太好了！」

「运气好？」小飞父亲一脸神秘地摇头，「回去问问你家长辈，这么多年了，进城难免会碰到些意外，但哪次不是有惊无险？」

「这，业已不能用运气好来解释了……」

「我们自然清楚，是神竹大人的庇佑。」旁边几人没好气地瞪着他，「就你能装，自从神竹大人救了小飞那调皮娃儿，你丫就装起来了！」

「这叫神眷，懂不懂？」小飞父亲显摆着从村里教书先生那儿听来的新词，好不得意。

有人笑骂，有人感慨，也有人朝着北山的方向俯首叩拜。

他忽然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仿佛听到了这些话，于是拂袖扫去飘落肩头的花瓣，轻声一笑……

几十里外，有头戴斗笠的青年，一身葛衣，在山花烂漫之间踽踽独行。

此方天地的人族，对祝安而言，便如同一座缤纷的花园。

北山村，是他亲自照料的小小一角，虽不起眼，但悉心栽培的花儿即将绽放，足以令人宽慰。

而在北山之外，大大的花园里，万千野花竞相生长，群芳争艳，斑斓似锦，也很值得欣赏。

偶尔碰到一朵不错的小野花，祝安便浇浇水，施施肥，希望它长得更好。

这些花成长起来，未来或许能帮到他，去驱散天地之间的阴霾。

园子大了，难免会有枯枝败叶，祝安这个花匠很懒，不想当保姆，很少主动去修剪。

世间众生，只道这花园光鲜秀丽，可谁也没有注意到，里面竟藏着一根竹子，扮演着花匠的角色。

不过今日，他发现了一株败花，竟是自己多年前看好的，还曾亲自浇了一瓢水。

「昔日之因，结不了善果，那就收赶了回来吧。」

祝安扶了扶斗笠，走过烂漫的山野花丛。

业已深入人族势力范围，他保持着低调，没有走得太快，慢慢悠悠地迈着步子。

一步，两步。

下一刻，群山已在身后方……

广平城头，一朵白云悄然升空，轻飘飘而去。

云上依稀有好几个人影。

一身黑色战袍的青阳王当风挺立，袍袖鼓荡，猎猎作响，一对长眉之下目光深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任长风站在旁边，只因年幼，又中毒昏迷了多日，被大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往爷爷的身后方躲了躲。

青阳王回过神来，轻轻一掌拍在孙子肩头，无形无色的精纯灵气流转而出，瞬间抵御了所有寒意。

「多谢爷爷。」任长风笑了起来，握紧了青阳王粗糙的大手。

青阳王嗯了一声，低头上下打量着自家孙子。

此物被誉为「任家芝兰」的年幼天才，目光依旧平和沉静，但跟以前的无忧无虑相比，已然多了三分疲惫和警惕。

见此情景，青阳王不免有些心疼，恼火道：

「乖孙儿放心，你已经安全了，那些搞事的坏人，爷爷会把他们的脑袋统统摘下来。」

这些奸细大概率是死士，如今被他以灵气封镇，根本没有自裁的机会，只能被带回去受审。

说罢回头，漠然瞥了眼后面跪着的几个人族奸细。

但这种死士都守口如瓶，或者何也不关心，只执行自己那点任务，很难审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来。

除非……能请动炼神之道的高手，强行读取记忆，细细搜寻有价值的线索。

可精通此道的炼神师极少，窥视他人记忆的风险也很高，青阳王自忖未必请得动，一时有些发愁。

任长风思忖片刻，摇了摇爷爷的手，笑道：

「爷爷不用忧心，孙儿好得很，那些坏人反正已经失败了，渐渐地查就行，无所谓的。」

青阳王暗叹一声，这个孙子的确是聪慧到了极点，竟看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顾虑。

策划这场行动的幕后真凶，岂是泛泛之辈？

这些人布局至少两年，埋下暗子数十，调动宗师两名，顶着各路势力的追踪搜查，差点就把一人人族天才给掳到了妖族去。

有这种能量的，整个人族也没多少，名字后面八成得挂个「王」。

青阳王心里隐隐有好几个怀疑的对象，但无论哪个，对付起来都极为艰难，让他很是头疼。

这位人族名王对外杀伐果断，快意恩仇，但当屠刀向内时，却感到如陷泥泞，寸步难行。

他倒是能杀个痛快，可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连累整个家族。

自己的宝贝孙子可还没长大呢。

青阳王摸摸任长风的脑袋，轻叹道：「你说得对，这事儿快不了，只不过，早晚是要办的。」

随即目光悠悠，想起了那戴斗笠、披葛衣的萧然身影。

「换做是江海客，或许直接就杀上门了吧……本王还是不够洒脱啊。」

「那个家伙也够神秘的，不知道这些年都干嘛去了，现在人又在哪呢？」

……

祝安跨过山岭，行过荒野，最后走在了长长的官道上。

他没有刻意避人，就和路上的行人们一起，风尘仆仆地赶着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知走了多久，就见前方有家小小的客栈，陈旧的布招幌挂在一根杆子上，插在门口，被风轻轻吹起。

祝安迈入客栈，「店家，来碗牛肉面。」

厨房门口，一人白发稀疏的垂暮老人霍然起身身，不好意思地笑言：

「真是不巧，牛肉卖完了，鸡汤面倒是还有，客官要不来一碗？」

「也行。」

老人看着年迈，步子却很稳健，迈入厨房，直接端了一碗面条出来。

祝安瞅了一眼，这竟是一碗纯粹的清水素面，连粒葱花都没有。

厨房里随即追出来一人妇人，一边埋怨着老人，一边又把素面端了回去。

「年纪大了啊，总忘事。」老人抱歉道。

「无妨。」

不多时，妇人端着香喷喷的鸡汤面出来，冲祝安道了声歉，随即坐在角落里，一边擦着桌子，一面絮絮叨叨，埋怨老人的记性。

「什么都能忘，就依稀记得你那不清楚在哪的老家……」

老人一听，立刻开始冥思苦想，「我的家，到底在哪呢？」

他问祝安，「客官，你可知哪里有山，很高的山，山里有竹子，很高的竹子……」

祝安平静地摇头，「这样的地方可太多了。」

「是啊。」老者满脸遗憾，「没法找啊。」

妇人见祝安挺和气，便也聊了几句，说这老人不知是哪里的山民，遭难流落至此，被自家娘亲看中，成了上门女婿。

老人年少时精明能干，小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还攒钱做了这么间客栈。

只可惜，年纪一大就开始犯糊涂，总说想不起来家在哪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祝安摇头失笑，「是糊涂了，你的家人在这，你的家，不也就在这个地方？」

老人倔强地摇头，「不，还有一个老家。当年我年少气盛，非要出去闯一闯，如今老了，却想不起老家在哪了。」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满脸惆怅，「到底在哪呢？」

祝安喝了一大口面汤，放下碗，忽而叹道：

「我跟你一样，也找不到自己的老家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老家，有的人能回去，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回不去。」

「但不管怎样，把自己当下的家经营好，才是正理。」

「你现在此物家，很好，这不就够了？」

这些话，在妇人听来平平淡淡，在老人耳中却蓦然变成了晨钟暮鼓，敲击着精神，霎时惊醒迷魂。

他呆坐半晌，目光逐渐恢复了清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释然道：

「客官说的在理，等明天，我就在客栈后面弄些假山，种些竹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回不去了，干脆就把这里当成老家吧，有山有竹，定是个好地方。」

祝安闻言，欣慰地一笑。

「那等竹子成林的时候，我再来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