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五百年前遇先生

五百多年前，沉寂多年的银狼一族终于有妖王崛起。

但凡妖王，无不渴求领地。

更大的地盘，就意味着更多的天材地宝，能帮助修行；还有更多水草丰美的栖息地，能让族群进一步壮大。

人族尊王亦然。

八王共镇边关，并不仅仅只是防守，若能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地盘便都是自己的，按规矩，其他人族强者不得染指。

因此，无论哪一族的王者崛起，都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临。

狼族与人族常年敌对，银狼王刚晋升不久，便对临近的人族城池发起了袭击。

凝结出完整妖丹的妖王，体内妖气浩瀚如海，喷吐出来，可轻松将城墙上的修行者吹飞上天。

妖王肉身更是恐怖，力能摧山，皮肉就算遭受再多的攻击，只要妖丹没坏，伤势便能轻松恢复。

人族守城的宗师，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兵败，城破，无数残肢断臂漂浮在流淌的血河之上，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仿佛地狱里的阴风咆哮。

这是长陵王宋襄永远忘不掉的一天。

当时年仅八岁的宋襄，和几个小伙伴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一声声惨叫，先是无比尖锐，再转为痛苦的呻吟，最后无声无息。

「死了，都死了……」

年幼的宋襄脸色惨白，脑子里一片茫然，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黑暗的地窖封闭严密，十分安全，也有食物存放，然而缺少饮水，更缺少空气。

孩子们都在地窖里蜷缩着，不敢回到地面上去。

支离破碎的尸体，双目猩红的狼妖……地面上的景象，在孩子们丰富想象力的渲染下，又可怕了百倍不止。

和直面恐怖相比，他们宁愿闷死在地窖里。

宋襄曾弱弱地提过一嘴，说要上去看看，随即遭到同伴们的强烈反对。

便他们继续躲着，忍耐着。

半天，一天，两天。

终于，等其余人头晕目眩，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时。

宋襄两手捧着自己刚排的尿液，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摇摇晃晃走上楼梯，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推地窖的门。

木门纹丝不动，仿佛被何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隐隐有血迹渗透下来。

宋襄有点想哭，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愿浪费任何一滴水。

此物绝望中的孩子，依然倔强无比，赌气般不停推着门。

一下，两下，三下……

吱呀，木门应声翻开。

明亮的光辉洒落，宋襄眯着双眸，抬头仰望。

一人穿着书生长袍的中年人，正独自站在地窖门口，神态温和，低着头冲他微笑。

「你很勇敢啊。」

「上来吧，现在安全了。」

白袍背对着窗外阳光，周身显出一层朦胧而绚烂的光晕，中年人沐浴其中，仿若神明……

五百多年后的今日，长陵王宋襄对这一幕依旧难以忘怀。

然后把他们带在身边，一起步行，前往安全的人族城池。

那位不知来历的神秘中年人，挪走了压在地窖大门处的尸体，从废墟中把宋襄等人救出。

途中，中年人教了很多东西，认字，练拳，养气，还有些许玄之又玄的道理。

孩子们便喊他先生。

宋襄主动找上先生，说想要练出更大的力气来。

地窖里的经历太让人绝望了，求生之门就在跟前，却硬是推不开，宋襄因此对力气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渴望。

便，先生便教给他一部炼体法门。

如今见多识广的长陵王，想起当年学到的法门，仍然暗暗心惊。

这位先生绝不简单，随手就能拿出一套极品的入门法诀，为他打下了牢固的修行基础，裨益终身。

只可惜，当年一别后，先生便人间蒸发了。

长陵王曾派人四处探访，但从未打听到先生的行踪，最后只能作罢。

人族高层圈子里流传着一件趣事——多年来，身为纯粹武夫的长陵王，最喜欢穿的衣服，竟是一套老式的书生长袍。

为此，这位老王爷时常被笑话是「装斯文」，但他从未改过，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一直无人知晓。

只有长陵王自己清楚，这是为了纪念那改变他一生的人……

不过，纪念归纪念。

现在的长陵王，并不想再见到先生。

不想，也不敢。

他很清楚，倘若先生还活着，再遇见自己，肯定会灰心的，自己近些年做的事情，可并不光彩。

所以，先生还是死了的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应该早就死了吧。」

「肯定死了，能活六百年的人族强者，不可能一贯默默无闻。」

静室之内，长陵王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仿佛是想让自己安心。

昨晚，先生竟在梦里出现了，就和当年一样，站在地窖门口，静静俯视着他，让他汗流浃背。

好在这不过是一场梦，终究是假的。

长陵王自嘲地笑了笑。

「的确老了啊，竟然会纠结这种事情。」

长陵王直起腰板，把头天做的梦抛到脑后，目光又恢复了平静。

就算先生真的站在面前，那又如何？他已不再是那个躲在地窖里的小孩，而是五境巅峰的人族王者！

有些人早就死了，而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枯瘦的手伸出，摇动座椅边的铜铃。

不多时，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轻手轻脚迈入来，恭恭敬敬地行着礼。

「老祖宗，七十二名炼气大阵师都到齐了，家族的宗师们也已就位，内院如今固若金汤……」

汇报完后，中年男子神情变得有些惶恐，「难道，真的暴露了？」

长陵王瞥了眼此物后代，哂笑一声，「慌什么，这是防着青阳王那愣头青过来搞破坏，毁了我的院子。」

「至于暴露，真暴露了又如何？」

「你记住，只要本王还活着，就是人族的支柱，其他人就算猜到些何，也得乖乖憋在心里！」

中年男子点头如捣蒜，「老祖宗说的在理，是晚辈杞人忧天了。」

长陵王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神色无比从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明日，就算是人皇陛下问起，本王也丝毫不惧！你们把朱唇闭紧了，别给我添乱就行。」

人族经过千百年的征战，终于成为万妖之中第一大族，但周边仍是强敌环伺，处境并不轻松。

他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仿佛并不把人皇放在眼里，但也的确有这个底气。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位五境尊王，都是不容有失的珍贵力气。

更何况是他这种活了六百年，在人族影响力巨大的老资历强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本王只要不叛出人族，你们就永远不会有事。」

长陵王声音平淡，却又霸气十足。

可就在下一刻，这位老王爷脸色突变，噌的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墙边书架，胸膛一阵猛烈起伏，仿佛注意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画面。

身后椅子被猛地推开，晃晃悠悠，险些倒下。

大门处的中年男子刚要拍老祖宗的马屁，见状吓了一大跳，「怎、作何了？」

「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

静室的房门关起，只留长陵王一人人站着，惊恐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架里边，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

一枚深青色的竹简躺在角落里，表面泛起微微的光泽，一行墨字如龙蛇舞动，仿佛随时都会飞出来。

长陵王业已很多年没有这么慌乱过了，此刻只感觉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无比苦涩。

「他，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