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岭南铁尺剑

噼里啪啦，火苗微微爆炸的声线，将李小竹从沉睡中惊醒。

睁眼看去，她发现自己已不在荒野，而是身处一座陌生的山洞内。

身边有篝火燃起，驱散黑暗，在寒夜里带来了一丝暖意。

篝火边，坐着一个身披葛衣的青年男子，将一顶老旧的竹斗笠摘了下来。

「大哥哥！」李小竹惊喜地叫出声来，就要爬起，不料几处关节还在酸痛，疼得她一皱眉头，又躺倒下去。

「嗯，是我。」祝安闻声，转过头来望着她微笑。

容貌和声音，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李小竹凝视着这幅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红，心中百感交集。

在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再度睁眼，首先注意到的便是最想念的人，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是哥哥救了我啊。」

她行动不便，就用膝盖在地上慢慢挪着，挪到了青年的身边，想像从前一样，攥住哥哥的手。

结果，自己的手伸出去，却何也摸不到，直接穿过了青年的身躯。

「不是真人，当然也不是幻觉。」祝安笑道，「我有一缕神念，寄居飞剑之中，在你遇到生命危险时，就会出来。」

李小竹闻言，下意识地摸索着领口，那柄袖珍木剑，仍然挂在脖子上，被咬断的绳线也接了回来。

她松了口气，东西还在就好。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就是它沐浴着青光从天而降，威风凛凛好似神兵，将坏人们吓得四散奔逃。

比她想象中的飞剑，更为强大，更为惊艳。

李小竹将木剑轻轻攥在手中，用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身旁的青年。

此物自称是游侠儿的神秘大哥哥，不仅随手就送出了一柄珍贵的飞剑，竟然还能分出神念、附在剑中，这是炼神师才有的手段啊。

人族修行者中，炼体士最不吃天赋，也最常见，炼气士需要天赋和门槛，数量微微少些，但也占据了一定比例。

至于走炼神之道的炼神师，就相当稀罕了，对神魂天赋的要求极高，传承少之又少，说是万里挑一，一点也只不过分。

每一名炼神师，哪怕只有一境，都会成为各大势力争相招揽的香饽饽。

这样的人，为何愿意做一名四处流浪的游侠儿呢？

如今的李小竹，不是当年的八岁小女孩了，很清楚镜卫和游侠儿虽然都锄奸扶弱，但境遇截然不同。

哥哥若是镜卫，地位绝对比整个南阳城的镜卫统领更高。

只不过这是人家的选择，李小竹也没有冒昧地询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袖珍木剑放了下去，又蓦然想到了什么，展颜一笑：

「原来，哥哥一直在剑里陪着我啊，那我岂不是能经常跟你聊天了？」

祝安哑然失笑，摇头叹息，「一缕神念而已，坚持不了多久的，等你再动用几次飞剑，就得消散了。」

「啊？」李小竹低头望着袖珍木剑，顿时感觉有些心疼，「那岂不是已经用掉了一次机会，我们还能再见几次？」

昔日偶然相逢的小女孩，至今依然如此挂念着自己，这让祝安有些感动。

他伸出虚幻的手，微微摸了摸李小竹的脑袋，就像当年一样。

「傻姑娘，我又不是死了，神念消散也无所谓，日后多的是重逢的机会。」

说着拿起斗笠，又细细地嘱咐道：

「今天休息一晚，明日照常启程，去荥阳就行，无需再顾虑南阳那边。」

「到荥阳后，勤奋修行，低调处事。要是碰到一人叫裴拯的镜卫，能够把木剑给他看，他会关照你的。」

祝安之前分身到南阳，并没有出面解决李小竹的困境，是想以此作为考验。

根据这几天观察所见，小姑娘的表现很让他满意，没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人生的考验，有时未免太过残酷，见好就收即可。

接下来，需要一段平静的日子，让李小竹安心修行，用最快的迅捷将境界提升上去。

炼气二境，是远远不够的。

祝安很希望，小姑娘能迅速成长起来，日后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此刻，在山洞里，他罕见地多讲了几句，像是父母在嘱托即将离家的孩子。

温暖的篝火边，手拿斗笠的青年慢慢叙说着，年轻的姑娘两手抱膝，坐在一旁，寂静地倾听。

晚风吹拂的声线，从山洞外隐约传进来，山洞里的火焰微微摇曳，噼里啪啦，不停地发出轻响。

这氛围无比的宁静，让人感觉很舒服……

一人叫裴拯的镜卫？

李小竹眨了眨双眸，她仿佛见过这个名字，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还没回忆起，就见祝安徐徐戴上了斗笠，身形随即变得虚幻，越来越淡，好像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李小竹见状急忙道：「哥哥，那以后我在荥阳，不在南阳了，你的真身清楚吗，能找得到吗？」

祝安微微一笑，身形已近乎透明。

「放心，只要你还像以前一样没有变，我就永远能找得到你。」

李小竹仰着头，睁大双眸，但跟前只剩空荡荡的山洞石壁，全然找不到青年的形象了。

只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感到落寞。

双手微微按着脖前衣领，能触摸到一柄小小的木剑。

哥哥的一缕神念，就在这个地方陪着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小孤独的李小竹，头一回觉着如此的安心……

寒风呜咽，晚灯阑珊。

永宁城，一座灯火通明的华贵府邸前方。

一名男子沉默着，缓缓从街巷角落的阴影里出了。

男子四五十岁年纪，一张国字方脸，下颌骨微微突出，显得气质稳重深沉，此刻则是面无表情，漠然直视着前方府邸。

他的腰间，右边悬着一面精致的银底琉璃镜，左边系着一根通体纯黑的铁尺，尺的半边开锋，又好似一柄方剑。

方脸男子慢步走到大门处，也不拍门，就拔出腰间铁尺，轻轻一划。

铜皮包木的厚实大门轰然破裂。

府邸内瞬间大乱，尖叫、叱骂、疾呼……种种声线交织，宛若水面沸腾。

方脸男子独自走了进去。

府邸外，一队队镜卫已经就位，持刀而立，将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站在大门处的镜卫们，都在用崇拜的目光望向男子的背影。

男子手中，那似尺似剑的古怪兵器，早已名震岭南道，此地修行者一听「铁尺剑」，无不敬畏三分，要是是犯过事的，更是胆战心惊。

尺断是非，剑决生死。

这并非指铁尺剑是何神兵，而是说，手执铁尺剑的那人，位高权重，又足够强悍，足够强硬！

府邸内，战斗业已开始，刀声凄厉，剑影漫漫，有炼气士的大怒长啸，也有炼体士的沉声低喝。

混乱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府邸逐渐安静了下来。

最后只剩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镜卫们鱼贯而入，踏过血泊，看着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暗暗咋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铁尺剑，依旧锋锐无匹啊。

几名带队的旗官循着声线，找到一间隐秘的炼丹房，方脸男子就站在丹鼎前。

旁边桌案上，一排白玉匣子统统打开，里面盛放着一枚枚鲜红色的九炼血婴丹。

桌下，有一只坛子也被打开，里面摞着几十枚废丹，散发恶臭，有白色的东西从血水中爬了出来，不停地蠕动着。

镜卫旗官们一人个脸色沉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炼制这些血婴丹，得害死多少人的性命！

有人转头看向方脸男子，叹了口气，心悦诚服道：「裴大人，这次多亏你了。」

其余旗官也纷纷点头致意。

人族强者之中，有血婴丹在非法流通，这一情报，镜卫高层早已知晓，调查却迟迟没有进展。

只因阻力太大。

九炼血婴丹，可为五境尊王延寿！光凭这一点，就注定了查案的难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前几日，这位裴拯裴大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重要线索，经过一番暗查，锁定了永宁城里一位著名丹师。

正要带队搜捕，却又有高层施压，认为「证据尚不充分，应继续调查」。

就在镜卫们迟疑不决时，裴拯却提出，他一人承担所有责任，独自搜捕丹师府邸！

出现任何问题，同僚们都不用负责。

寡不敌众，那也是他自己倒霉。

裴拯官阶很高，身为岭南道十二城巡察使，理论上能够节制岭南地区的所有镜卫，他都这么说了，手底下的镜卫们自然听命。

于是便有了今晚，铁尺剑孤身闯府的壮举。

「裴大人！」

又有一人镜卫官员急匆匆进来，看到那一排邪气四溢的鲜红丹丸，脸色有些不自然，随后附在裴拯耳边低语：

「有位王爷跟我打招呼，说这九炼血婴丹有伤天和，炼丹团伙死不足惜，但是——」

官员有些惶恐，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但是这丹都炼出来了，要是销毁，却也浪费人力物力，不如封存起来，或有其他用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其他用处？」裴拯无声地冷笑一下，「是哪位王爷跟你说的，他又作何会清楚此事？」

「裴大人……」官员苦着脸，「还请给小的一条活路。」

裴拯摆了摆手。

「你去回复那位王爷，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当面来跟我说，你一人小旗官，还不配传这些话。」

回复很不客气，但这位官员的神情却轻松了不少，一边连声道谢，一面退了出去。

连尊王的面子也一点都不给，这位长官是真的够硬啊。

旁边的旗官们目睹这一幕，相互对视一眼，心中难免感慨。

有些人还挺羡慕，但也深知羡慕不来。

跟前这位裴巡使，可是人皇陛下早就看中的爱将，一直颇受朝廷关注，前途无量，估计在岭南道镀上几年的金，就要继续升职了。

此外，裴拯三十四岁时即成四境宗师，也是难得的炼气天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晋升五境，成为人族下一位王者。

有这般底气，真是得罪了尊王也不怕。

不多时，外面的镜卫们传进来一枚深红色的玄火石。

裴拯手按玄火石，注入灵气，室内温度迅速升高，炽烈的玄火喷涌而出，左右扫动，将桌上的九炼血婴丹，以及桌下的废丹，统统烧了个一干二净。

旁边有人高举琉璃镜，记录影像，用于留证。

等将所有的血婴丹焚烧一空，裴拯显得有些疲惫，摆手道：「你们忙吧，我去歇一歇。」

镜卫们赶紧让开道路，恭敬地弯下腰，目送这位巡使离开炼丹房。

夜色火光交融，全城宁静，唯有此地喧嚣。

府内一座偏僻无人的阁楼上，裴拯悄然出现在了楼顶，负手而立，默默眺望着远方星空，心情复杂。

人族，看似强盛，如日中天，但在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却也逐渐腐朽不堪。

这情况，让人不免心忧。

裴拯目光闪烁，心中有些猜测。

「师尊，你暗中培养了我，是不是正为了扫清这些腐朽呢？」

他感叹一声，双手作揖，迎向轻轻拂来的晚风。

「今日，幸不辱命。」

随即转身下楼，快步出了府邸，对跟上来的亲卫道：

「我去一趟南阳，你们留在此地监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说罢，腰间铁尺剑自动飞出，平铺在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拯一步踏上，铁尺剑载着他冲天而起，转瞬远去，身形消失在夜空之中。

……

妖族地界，有大片大片的地方现在不得安生，密林之中，山岭之上，江河之畔……几乎到处都有鹰妖与猿妖在激战，两边妖王的附属族群也纷纷出马，陆续加入战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无数树木被折断，山岩裂开，湖水染成鲜红，烟尘如沙暴在空中氤氲不散。

这时，一道冰冷的声线自云端落下，似波纹般荡开，迅速席卷整片战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帝尊有言：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两边几乎杀红了眼的妖族们，听到这话，无不吓了一跳，迅速冷静下来，主动退开，竖起耳朵，等待它们的妖王发话。

「撤了吧。」黑翼鹰王雄健的身影在空中盘旋。

「孩儿们，都回家。」山猿王肩扛巨大的石棒，身躯屹立，比旁边的小山坡还要高。

群妖纷纷散去，两尊妖王依旧留在原地，仰头问道：

「帝尊那边有何吩咐？」

云端的声线飘落：

「食铁一族，有少许余孽散布各地，但早已不成气候，遇见捕杀即可，无需大费周章——下次再以此事为由挑起争端，帝尊就会降下责罚。」

山猿王听罢，得意地瞥着黑鹰王，「听到没，我族已经清查领地，全然没有发现食铁兽的踪迹，你纯粹就是在挑事！」

黑鹰王冷哼一声，不再争辩。

云端的声音继续道：「帝尊下旨：你们两族，立刻休整，准备大战。」

山猿王有些疑惑，「大战？跟谁打？」

「人族，长陵王已死。」

「何？」两尊妖王都有些震惊，旋即露出浓浓的喜色。

「机会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