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纵使没有亲手害人,却实质上帮助了谋害之人,哪里又能推脱的干净呢。
这样想一想,吴司饰盗卖这样多的银钱,王尚功对私下奉来的银子照收不误,如今看,自然她也是「应得」的。一则当初未做检举,本也是帮了蓬莱殿一把,二则,她们本也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哪里分得清你我。
「阿婉,我原不知这一内情,今日听你说,这王尚功的确忝居其位,当抛之弃之。你要拉下她来,我是极赞成的。」
裴贞婉揶揄一笑:「我一人蓬莱殿小小宫女,现下可没那么大能耐操纵皇后娘娘罢免此物五品女官,这事,只有师姐你费心费力了。」
「我说你绕这么大一圈,感情是要使唤我啊,」程芷蓝不由好笑,「我白白跟你说了这么久话,结果你倒算计起我来了。」
「师姐疼我,我自然就大胆些。」裴贞婉温和一笑,目光暖暖,全然不似方才的冷冽之状。
程芷蓝笑了摇头叹息,想了一下,又道:「只是阿婉,你如今这般委身在卫贵妃之下,长久却也不是办法。现在琼脂半夏也不在你身边,自然诸事都费心一些。现下卫贵妃宫里的老人折损,新的势力尚未建起,为何不趁着现在时机合适,顺水推舟走了蓬莱殿可好?再不济,想个法子来我尚仪局,也不用处处在卫贵妃眼皮子底下行事。」
「放心,蓬莱殿虽不算好去处,现在卫曼之还腾不出心力琢磨我的事情,」裴贞婉温柔的神情早已收起,又换回了清冷的面容。「我现在还不能太过招摇,此刻她还算信我,若想引着她做些什么,我还能操办。若走了她,不多时便会引起她的提防,待我布好后面的局再说。」
「她在宫里这些年也不是白白混过的,大公主又是陛下极为疼爱的,何况宫外还有懋国侯府,我确实有些担心,你尚未拔除她的势力,她便反应了过来,到时你在她手里,岂不任她揉捏了?」
裴贞婉唇角一丝意味深长,摇头道:「越是内外应和,越要先让她断了荣宠,否则到时对曹罡下手,懋国侯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卫曼之在宫内对陈帝一番委屈哭闹,我才是棘手。我心里有底,最多再有三个月时间,诸事便可齐备,到时,我自然会走到台前和她斗上一斗的。」
「阿婉,你现下有几成把握了?」
「不多,如今五六成吧,有一件正事要师姐你帮我一起办了,此事若成,大概就有八分胜算。」
程芷蓝虽不全知晓她的安排,但凭借对裴贞婉的了解,也是愿意相信的,握了握拳道:「但愿诸事顺利。」
「自然会顺利的,」裴贞婉似笑非笑,撇了一眼程芷蓝,「聊了这么一大晌,日头正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啊?去哪儿,」这一嘴提的蓦然,程芷蓝有些怔怔的,「你和我一同在外行走,你不怕……」
「司乐大人,快赏我一套尚仪局的服制穿吧。」裴贞婉噙着笑,带了一丝玩笑的神情上前拉她。
程芷蓝尚未问清楚话,被裴贞婉从椅中托起,不甘心地继续问道:「你要我这会子去哪给你弄衣服,你要办的正事就是冒充我尚仪局的宫女出去散步?」
裴贞婉停了手,盈盈笑着,接下来的一句话几乎要噎死程芷蓝。
「那你只能去偷衣服了。」
玩笑归玩笑,未过一会儿,尚仪局的司乐大人程芷蓝,便带着一人身着尚仪局低阶宫女服制的随从,从六尚缓缓走了出去。此时已近七月,暑意将至,陈宫各处繁花似锦,却在艳阳之下有些许焦热感,些许娇嫩的花在正午之后微微垂了头,洒扫的小太监们在各处宫道上浇了水,淡淡地浮上来一些凉意,总算也不算太炎热。
二人稳步走去的方向,正是宣明宫。
自六年前宣明宫那一场莫名的伤寒疫症之后,宣明宫再无新的宫嫔入住,如今诺大的宫室,倒像是陈宫里的冷宫一般。若说这个地方的人气,只怕一年数下来,也没有一两个踏进门的客人。
饶是沈昭容心如死灰,青灯古佛地度日,她也还是陈宫九嫔之一的高位妃嫔,宣明宫外驻守的禁军宫人,该有的规制也是有的。程芷蓝给偏门外的侍卫看了一眼通行例牌,倒也顺畅地进了宫内。
内里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如外面那么得体了。
因沈昭容这五六年来,几乎未出宫门,陈帝更是再未踏入宣明宫,这昭容仪制下的宫人们,也被沈昭容遣散了去,只留了两个从南蜀跟来的贴身婢女,和外间负责洒扫杂役的两个太监。
这一样看着,倒是凄清。
一路入内,各宫室几乎也是没有何饰物,宫内的园中也无名贵花草,些许寻常的兰竹种在花圃中,虽无精心修剪,却也不算散漫丛生。
裴贞婉淡淡笑了笑,还好,总算不是全无生意。
再向内走,主殿大门紧闭,听程芷蓝之前遣人打探说,沈昭容自那事之后,便自己封了主殿,迁去主殿之后的小筑中住下,这主殿,竟也是五六年未再开过了。
绕过主殿不远,便是一方格局方正的小筑,远远看来,这个地方原应是宣明宫供主子们夏日的昼间避暑观景所用,本不算大,但沈昭容现下主仆只不过三人,居于此也不算拥挤。
程芷蓝与裴贞婉在主殿旁的荫凉处站着,远远能文件些许檀香飘来的气息,气味淡雅,温和隽永。礼佛之人,自然终日与檀香为伴。好一晌,才见一个着了素色宫女服制的婢女,从小筑缓缓出了,手中捧着一方四方小巧的木屉,到园子里一方树下,刨了土将木屉中的物事倒了下去,细细掩埋。
礼佛之人,多将香灰埋于土中,「尘归尘,土归土」,深埋在地下,供养万物繁荣生长,也是在为自己种善因,将来必会得善果。
裴贞婉的视线牢牢锁着小筑半开的门,轻声答:「自然不能白走这一趟,只是今日,我大体也只是想看一看,沈昭容如今的心性,是否当真已全无了。这一遭走了走,倒是还算不错。」
程芷蓝压低声线,悄声问着:「你我大费周章地迈入来,在这个地方站了许久了,难道你今日只是想悄悄地看上几眼?」
「何解?」程芷蓝看着那树下的素服宫女,已填平了土坑,起身缓缓要回去了。
「你看,这宣明宫尽管冷淡荒凉,但并不是无人打理,香炉中的香灰,她们也是精心埋在土中,可见沈昭容并非没有追求。哀莫大于心死,只是如今看,也不是不能救活。」
程芷蓝顺着她的话四处看了一圈,点头道:「你分析的确有道理,只是她都沉寂这些年了,我倒是担心,她早已认命。」
「那就要当面一探究竟了,师姐,你等下拿此物探一下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