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芷蓝拿着手中的东西,有一丝哭笑不得,此物心中有谋略的师妹,仿佛每一步都规划的十分清楚。原本自己在陈宫也算是聪慧的,可每每与师妹一处,竟处处显得自己措手不及。
将裴贞婉递来的东西叠好收起,程芷蓝理了一下妆容,便向前款款走去。
那埋香灰的宫女正垂首走到小筑大门处,看见缓缓走来的两人,都是身量颀长,颇有一番动人姿态的,为首那一位穿着的是六尚女官的服制,年岁不长,看起有一丝面熟。
宫女暗自思量了一下,六局二十四司中,年岁不过二十几岁的司级女官大抵就那么几位。这样一想,隐约便能辨明来者身份,想来便是尚仪局的程司乐。程芷蓝升任司乐一职未过一月,宣明宫便出了变故,这六年时光,未再有谋面之机。
那宫女便停了步伐,徐徐行了礼,淡淡道:「司乐大人安好,不知今日贵足踏贱地,有何贵干?」
这一句话问的程芷蓝脚步微滞了一下,贵足踏贱地,自然是有那么一点疏离讽刺之意的,自宣明宫封宫以来,六尚的女官也是几乎无人再步入宣明宫,这六年来,除了尚食局、尚寝局的低阶宫女出入打理,尚仪局是全然未曾出现过的。
程芷蓝不由轻嗽一下,掩饰着一丝尴尬,柔声道:「姑姑这般说,我却不敢迈入去了。」
那宫女神色也是变了变,自然凭她九嫔贴身婢女的身份,这般揶揄一位六品女官,也是有些说只不过去,倒是自己有些行事过分,便不卑不亢地赔礼道:「方才是奴婢失言了,司乐大人海量,还请不要计较。」
「自然不会,」程芷蓝这些年修炼的自有一番肚量,自然也是理解宣明宫宫人们心底的怨懑,哪里有生气的可能,默默上下打量了一遭,轻声追问道:「你应是清明姑姑吧?」
宣明宫这几年剩下的就是沈昭容从南蜀陪嫁带来的两位婢女,一唤清明,一唤白露,取的都是时节之名。沈昭容今年已有二十七岁,这两位婢女,清明比沈昭容略长两岁,白露则是更小一些。跟前这宫女气度沉静,看起来更年长些许。
「正是奴婢。」
「我有一物要带给娘娘,此刻可方便?」
清明静静打量了几眼跟前的二人,都是神色镇静,处变不惊之人,看起来也非轻佻滋事的意图,便点了点头,带了二人轻轻迈入小筑。
门扉尽开,内里之状便全然可入眼帘。
这里面真是素净的不能更多,想来蓬莱殿宫人所居之处,装饰点缀之物也多过于此,可见沈昭容如今的处境,是全然没有九嫔风范的。四下寂静,檀香之气淡淡飘出,在午后的阳光沐浴中,竟有了一分世外桃源之感,仿若在这充满了算计斗争的陈宫中,自成一番景象。
另一侧的窗边,半开的窗后置了书桌,一人素服淡雅的女子,未施粉黛,长发松松地绾了一人发髻,用银簪覆在头后,此刻正执笔在书写着,自然是闭宫六年未出的沈昭容。清明几人缓步迈入小筑,她也是未有抬头,依旧那般静心写着字,一笔一笔,极是稳妥,全然不受干扰。
小筑院中无人走动,房屋的窗子皆是半开,掩映着可以看见屋内陈设,亦是简单朴素,不过几凳榻床,用了素色帷幔,内堂隐约可见佛龛与香炉,若非物品的纹路彰显着主人多少还有些富贵,只怕说这里是寺院的禅房,也是信得。
清明回头示意二人静候,自己入内通传,便见她们低语了几句,沈昭容细细将手中之笔置于,将手边的一串佛珠拿在手中,缓缓自屋内出了。
光线下可见沈昭容的面容,并不算得上惊艳,然而胜在此刻恬静的神色,竟是花红柳绿也比不上。眉目之中,隐隐透着婉约哀伤,虽面无神情,但从她那微垂的嘴角亦可读出,她已是许久与笑容无缘了。
眼见她已迈出廊下,程芷蓝与裴贞婉二人连忙屈膝行礼。
「尚仪局司乐程芷蓝,请昭容娘娘安。」
沈昭容手中转着佛珠,淡淡答着,声线不喜不悲:「程司乐免礼。」
这是一句没有何情感的答话,只是疏离的循着礼,这么一句话,几步路,并无甚情绪,聪慧之人已能清晰判断出,沈昭容如今,仍是没有何神采,仿若一潭静静的池水,除去微风能泛起微微涟漪,再无变化。
程芷蓝淡淡笑了笑,自袖中取出裴贞婉方才交予她的东西,那是一方蜀绣的帕子,素色的软缎上半面皆是绣图,针法严谨,栩栩如生着绣着几竿竹子,并两只仿若翻飞的郦鸟。
「奴婢近日得了一方蜀绣绢子,」程芷蓝恭谨地将手中的帕子两手奉上,「陈国少见蜀绣,奴婢忆起昭容娘娘来自蜀地,想来难免有思乡之情,便今日带来给娘娘消解。」
隐隐能听到一声轻叹,沈昭容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徐徐上前,却未接过那帕子,只是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遭,温声道:「司乐有心了,只是我已不用这些绢帕,想来要辜负你的好意。」
程芷蓝直起身子,笑吟吟道:「无妨,奴婢也曾在南蜀求学过几年,汉时仙上云巅鹤,蜀地春开洞底花。南蜀的风光,奴婢至今也不时想起。因此,今日奴婢送来的不是女子所用的绢帕,只是乡情罢了。」
沈昭容的眸子动了动,沉静的眼中浮上了一丝探究之色,在程芷蓝与裴贞婉的面上缓缓逡巡了一遭,更是盯着裴贞婉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缓声道:「罢了,司乐好意,我唯有却之不恭。」
伸手接过,并无他话。程芷蓝也是能识得情势的,便敛衽施礼,就此告退。
沈昭容轻轻点了头,静静地目送二人离去,便握着那方帕子,转身进了屋内。
裴贞婉缓步向外走着,心底悠悠的一股子又喜又哀之情。喜的是,宣明宫虽了无生机,沈昭容也没有何神采,但总不是一味的萎靡颓废,只是可见的情感并无依托罢了。而哀的是,六年时间停留在失去儿子的悲恸之中,沈昭容已消磨地极其厉害,便是面容望之只怕说与皇后同岁也只不过。
「阿婉,这一行有所得么?」稍一走远,程芷蓝便回头关切问着。
「算是吧,不太差。」裴贞婉回头,远远望着小筑那依旧沉静的样子。
程芷蓝眨了眨眼睛:「方才你可是连话也没搭上呢,我瞧着,沈昭容是还未走出丧子之痛。」
裴贞婉轻叹一口气:「二皇子无故枉死,陈宫上下也不算有何交代,她这般心灰意冷,也是理所应当的。」
二人这样一说,又齐齐地望着小筑的方向,再环视宣明宫,是,这里的确灰败了太久。
裴贞婉幽幽道:「七月末二皇子的忌日,我会再来一次。沈昭容,不会沉寂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