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在天上望着,我作为家中唯一的女眷,也该替哥哥张罗张罗,总不能让哥哥一辈子娶不上妻,那咱们谢家……等等,你方才说何?」
她絮絮叨叨好一通,甚至深明大义了起来,说到最后猛然意识到,方才哥哥说的是——「我心中已有一人。」
阿朝嘴唇翕动着,一时接不上话,只是哥哥有了心仪之人,总是值得高兴的,她嘴角咧出个笑来,「哥哥也藏得太深了,是谁家的姑娘啊?」
谢昶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有股莫名的酸涩涌上鼻尖,阿朝垂头错开了他的眼神,小声抱怨道:「哥哥连这都不告诉我,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早些同我说,我也不至于看谁都像你的桃花,接了人家的香囊,却伤了人家一片真心。」
谢昶启唇笑了下:「那你呢,难过么?」
他目光分明是温和的,语气也是调侃的语气,可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口都能激起凛冽的凉意。
阿朝无端有些冷,也许是因为外面下雨了,马车能抵截住风雨,却挡不住风雨带来的寒意。
她将衣襟拢紧了些,「我自然是为哥哥高兴的,哥哥迟迟不娶,爹娘在天上也着急,况且以哥哥的聪慧天资,也该承担起为谢家绵延子嗣的重任,哥哥的子孙若都如哥哥这般出息,咱们南浔谢家将来也是大晏鼎鼎有名的书香世家……」
阿朝惊魂方定,愕然垂眸对上那双淡淡含笑的眼眸,哥哥竟然……竟然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话音未落,腰间倏忽落下一道温热的力气,阿朝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身子一轻,吓得她赶忙抱住男人的脖颈,下一刻,柔软的羊毛坐垫变成了男人硬邦邦的腿。
男人温热的力场扑面而来,烫得她浑身一颤,「哥哥你……」
尽管她自幼喜欢抱他大腿,可坐上他腿上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先不说兄妹之间能不能坐大腿,或许是能的,可男人的呼吸就在颈侧,她身下的那双腿也愈发绷直滚烫,而她搂着他的脖子……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谢昶指尖拂开她面颊的碎发,仔细细细看她的脸,纯稚的杏眸泛着淡淡的水光,惊人的潋滟之色,挺翘的鼻尖微微泛红,嫣红的唇瓣像晨雾里盛放的玫瑰,柔软温暖的身体贴着他,哪怕什么也不做,都能让他沉沉地地沉沦。
温热的大掌拢着她的肩膀,许久才听到他问:「阿朝,还冷不冷?」
原来是怕她冷,阿朝抿抿唇:「不冷了。」
谢昶唇角笑意清浅,右手在她纤细柔嫩的掌心细细摩挲,「看来你是为我,为谢家操碎了心,连子孙后代都考虑到了,哥哥要娶,也非得娶你这样的贤惠孩子。」
他并不是那种温润清冽的音色,这些年似乎恢复了不少,低低沉沉的富有磁性,像九霄环佩第一弦的散音,又像扬州天宁寺的钟声,从胸腔开始震动,最后醇郁的低潮般流淌入耳,夹杂着呼吸的热意,居然有种撩拨人心的味道。
说出来的话也让人面红耳赤,何贤惠的孩子。
她可不贤惠,也不是什么孩子了。
阿朝只觉着耳朵痒酥酥的,这话明面上是安抚她的心,可一不由得想到他心中早有旁人,心里的悲凉又一点点地涌上来。
既然有了心上人,将来纳彩问吉一通章程走下来,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以谢阁老的效率,今年下聘,明年就能给他们谢家传宗接代了。
她环着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既然他不介意这么坐着,那她也不客气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将眼泪憋回去,然后尽量用平和的声口道:「哥哥喜欢的人,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那哥哥……打算何时上门提亲?好姑娘可得把攥住,哥哥可向嫂嫂表明心意了?」
谢昶掌心覆在她后背,叹声道:「还没有,她的确很好,只怕未必肯接受我。」
这一句落下,阿朝的好奇甚至盖过了方才的悲伤,将他放开些道:「谢阁老向来运筹帷幄,志得意满,还有你搞不定的人?」
她坐得高,谢昶微微仰眸,含笑看着她:「是啊。」
这可为难了,总不见得是何公主贵人吧。
阿朝试着分析道:「许是哥哥素日威严,旁人都对你敬而远之,连太子殿下都畏惧哥哥,更别说那些世家小姐了。」
谢昶道:「她倒是不怕我,只是很难让她恍然大悟我的心。」
那就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慕了。
阿朝心里也酸酸的,但还是慷慨地道:「府上只有我一名女眷,哥哥如有用得到我地方,我定然别无二话。」
谢昶启唇一笑:「真想帮我?」
「自然的,」阿朝点点头,说到这个,眼底又泛起淡淡的哀愁:「爹娘早逝,谢府冷冷清清这么多年,连替哥哥张罗婚事的人都没有,如今哥哥将我找回来,不管是替你去说亲,还是与未来嫂嫂交涉,我都会为哥哥说尽好话的。」
谢昶倒来了兴致:「你打算作何说?」
阿朝的确好奇他的心上人,他并不直说,可满心满眼分明都堆满了爱意,根本不像平时的他,他拒绝旁人的示好,也是为了那姑娘……他理应甚是喜欢她吧。
其实在她面前,哥哥一贯是个细心也耐心的人,只是外人没见过他温柔的一面。
隔了八年,他连自己小时候爱吃何都依稀记得一清二楚,院外种了杏子树,玉笄上刻了白兰花,清楚她所有不经意的小习惯,冷热痛痒都是第一时间发现,况且以他如今的地位,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哥哥都能想办法替她摘下来……他若是想对谁好,真的可以做到极致。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酸涩难平,也不知道吃哪门子的醋,竟然嫉妒起自己的嫂嫂来。
她将自己不为人知的自私一面收敛起来,换了个笑脸道:「论学识,哥哥是天下士人的楷模,论地位,哥哥位居当朝首辅,论相貌,哥哥俊美无俦、风姿卓绝,世间再无第二人堪与哥哥比肩,论起后宅……」她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哥哥若娶了嫂嫂,往后还会有三妻四妾吗?」
谢昶半是轻笑,半是认真地望着她:「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但凡我在一日,必为她倾尽所有,心中哪还能匀出半寸交予旁人?」
谢昶如何注意不到,从告诉她自己已有心仪之人时,心里那种酸涩隐秘的疼就没有停止过。
阿朝悄悄转过头,可眼泪却是作何都忍不住了。
她不高兴,说明心里也是在意他的吧。
只是再这么哭,他心脏也受不住。
他抬手将她小脸掰赶了回来,指腹拭去她眼尾的泪珠,「哭什么?」
「没何,」阿朝抹了把眼泪,挖空心思找了个理由:「就是突然想到……针工局的女先生说,要将这次浴佛节的香囊作为本月的考校内容,可我还没开始绣,恐怕又要垫底了。」
谢昶捏了捏她的脸:「不哭了,哥哥教有礼了不好?」
阿朝:???
原本以为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安抚,或是打算给她宫外的绣娘入府教学,可阿朝万万没想到,「哥哥教你」居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可还依稀记得,上回问他绣功是遗传了爹,还是遗传了娘,他的回答是「没绣过,不清楚」,难不成都是诓她的?
取出绣样时,男人业已极其娴熟地穿针引线,正在考虑配色了。
阿朝眼睁睁看着谢阁老一双指点江山的手拾起绣花针,并且神情仿佛执箸用膳一般寻常,目瞪口呆许久之后才震愕地道:「哥哥会京绣?就是那种,总共十五种绣法的京绣?」
「嗯,算会吧。」谢昶看着佛门八宝的绣样,「想绣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还有得选?!
佛门八宝瞧上去都不算简单,可不是普通缝补衣物,尤其女官还要求灵活运用平金绣和打籽绣,否则便是绣得再好也拿不到甲等。
她说得太夸张,在谢昶看来都不是何难事,小小的香囊难道还能难过重工精绣的龙凤呈祥纹?至于京绣,他熬了两夜已经将十五种绣法统统学会了。
阿朝在他身旁跪落座来,「哥哥喜欢何纹样?」
她也不知哥哥绣功如何,若是随手一指的纹样难倒了他,往后可再瞧不着首辅大人拿绣花针的稀有场面了。
绣最难的自然更容易拿高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找人代劳,那就没意思了,况且谢昶也没想过这会就在她面前炫技,沉思不一会道:「那就简单一点,绣个吉祥结吧。」
阿朝点点头:「吉祥结寓意好,就此物吧!」
谢昶先在绣棚上为她演示针法,京绣用料讲究,金线捻得比头发丝还细,烛火下显得极为炫丽夺目,而那双飞针走线的手像上好白玉雕成的竹,在明亮的烛光映衬下愈发瓷白温润,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阿朝,看清楚我是如何钉线的吗?」
阿朝瞧他的手正入神,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赶忙回过神来盯紧绣棚。
谢昶干脆直接牵过她的手来,如何穿针、如何藏线头、如何钉线、如何回旋,都一步步带着她过。
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又细又白,比他的小很多,一只手便能统统包裹,少女温香软玉的身体就这么贴着他,谢昶渐渐地地,竟然有些心猿意马。
直到指尖一痛,紧跟着传来少女「嘶」的一声惊呼,谢昶蹙眉望向小丫头扎在自己手指的细针,针眼处一滴血珠子渗出来,他下意识开口问她:「疼吗?」
阿朝吓得都愣住了,明明是她不小心刺伤了哥哥的手,血珠子也是从哥哥指尖冒出来的,可她的手指竟也感受到了刺痛,竟然还是与哥哥同样的位置!她还没说抱歉,哥哥反倒问她疼不疼。
阿朝呆呆地看着他,又呆呆转头看向自己的手,半晌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忙拔了他指尖的针头,取来巾帕替他止血,「我与哥哥果真血脉相连,扎在哥哥身,疼在我心。」
谢昶其实问完当下就后悔了,好在姑娘是个颟顸的,没有察觉到异常。
何况共感之术本就诡秘,便是将事实摆在她面前,她恐怕也是半天反应只不过来的。
指腹隔着巾帕在伤处微微打着旋儿,见她蹙起的眉心徐徐放松下来,想来是不疼了,才道:「继续吧,细细着些,别再扎到人。」
阿朝扁扁嘴:「对不起呀,哥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昶没说什么,只是不敢再出神了,这会不光要教学,还得时刻盯着她手里的针。
他皮糙肉厚倒不怕扎,可疼的还是她。
一晚上边教边绣,终究磕磕绊绊完成了吉祥结其中一人圈结,阿朝泄气的包子般看着他:「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谢昶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说了家里的绣活用不着你,将这几个月的功课应付过去就成,等崇宁公主指了婚,含清斋也不用去了。」
阿朝一怔:「崇宁公主也开始议亲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暂时没有,不过也能够有。
倘若她再为太子出何馊主意,想要拐跑他家的姑娘,谢昶也不介意在皇帝跟前提名好几个驸马人选。
翌日,养心殿。
皇帝昨夜宿在坤宁宫,皇后特特将捶丸赛那幅画翻出来给他瞧,话里话外似乎对谢昶的妹妹极其合意。
皇帝也觉着不错,谢绾颜虽流落在外多年,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教养长大,再加上有这么个内阁首辅的哥哥,家世上没得挑,宫中的规矩也学得很快,皇帝看过她在含清斋的考校成绩,至少四书读得很不错。
唯有一点,自古以来外戚专权频繁,谢昶手握重权,来日她的妹妹做了太子妃,甚至做了皇后,太子宅心仁厚,在谢昶的辅佐下能够当好一位守成的明君,可若是谢昶野心膨胀,可就不是太子能够招架的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下朝之后养心殿议事,皇帝试探着笑言:「听闻谢爱卿的妹妹捶丸赛上打下一杆进洞的成绩,朕瞧着颇有皇后年轻时的风采,太子还为了她,问朕要走了瑞兽园的雪貂。朕瞧着这些少年少女意气风发的模样也甚是欢喜,说不定日后能同爱卿结个亲家,爱卿可有意啊?」
说者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但座下几位重臣不得不留心将皇帝此言掰开揉碎了分析。
谢昶却是进一步上前:「臣替阿朝多谢陛下厚爱,只是她爹娘皆是平头百姓,生平所愿,不过希望膝下独女一世平安顺遂,她如今年岁尚小,又在外受苦多年,臣还想着留她在身旁几年。」
太子选妃在即,众人本就各怀鬼胎,全都竖起耳朵听他的态度,话音落下却无不震惊。
「她爹娘」是何意?
难道这二人并非嫡亲兄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来晚了,今日姨妈第一天头昏脑胀的肚肚还疼,评论给大家发红包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