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那朵花和那个孩子

杜七望着眼前一片枯败水塘。

花已凋落，莲叶秋风中被撕破，满池折断的茎杆，曾经的绿艳红早已褪去，剩的是满目沧桑。

布满池水的断埂残叶。

杜七微微失神。

这里的水淹没她大半个身子，秋日的荷塘早已没有了盛夏时的蝉吟蛙鸣，没有了盛开的荷花，风儿寂寂，鸟儿寂寂。只有红色的蜻蜓振翅飞来，立在荷梗上。

杜七忽然觉着有些头疼，便揉了揉自己的脸。

满池的莲蓬早已被人摘走，杜七视线穿过灰败景色，走上前去。

彼处有一人黑色的小莲蓬，一株死花自然是无法盛开，无法果腹便免了被摘取，杜七情不自禁的出手指微微一点。

暗淡的天空亮了些许。

一股异香缓缓扩散，令人心旷神怡。

黑色莲蓬消退，有白莲开在了莲叶中间，顺着风摇摆着。

花瓣一层层地分开来。最外一层花瓣使劲向后翘，开成一朵圆圆的大白花，那白净的花瓣润如玉，白如绢，轻如纱。

杜七惊讶的望着自己的指尖，又疑惑的看着那突兀盛开的白莲，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白莲在这破败的水塘中是那么的显眼，她盛放在彼处，像是谪仙，又像是杜七的姐妹。

忽的，水波荡漾。

杜七顺着水纹看过去，便是一愣，心道她怎么还在这个地方，一开始杜七就发现她了，只只不过走了神，便没有再继续在意。

杜七视线所及之处有一人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头长发散落着飘在水面上，小脸脏兮兮的。

此时，女孩子正抱着一截莲藕，两眼呆滞的望着杜七和那方才开放的莲花。

杜七也不清楚她是不是都看见了，便开口出声道：「你……」

她刚发出声线，那孩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鱼儿，钻入水塘消失不见。

前方水波消失，后方水波紧接着出现。

「阿七，你跑这么快做何。」连韵走过来，出声道：「还好这一片比我想象中的干净，我们快走吧，这个地方不干净的，深水莲的藕要潜水去挖，还比较麻烦……唉？这个地方怎么开了一朵花。」

连韵望着那花，有些震惊。

「算了，也看腻了。」连韵拉扯住杜七的手臂，将她往回拽。

杜七拗只不过她，便被拽着离开了。

许久之后，女孩子抱着莲藕浮出水面，将藕放在岸边，看了杜七那边一眼，又一次潜入水下。

……

……

三人洗干净了身子，换上了干燥的衣服，便趁着天还没有全然黑下来去采花。

一人挎着一人小篮筐的场景也是蛮有意思的。

相比之前的花海，这里多是长在树上的花，踏在那落花小路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杜七她们要摘的花不多，也就桂花、木槿花，秋兰花几种，连韵带她认识了一遍，杜七也就能够一个人摘花了。

分散行动，摘满一筐这一次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这桂树个头很高，即便枝头压下，杜七仍是要垫着脚伸长了胳膊才可以摘到桂花。

香气扑鼻。

杜七将桂花放入那即将满的花篮，暗自思忖她其实早就饿了，想要吃饭。

七姑娘想要吃饭。

杜七用力的跺了跺脚，将那落下的枯黄桂花踩扁。

想吃饭，然而又不好意思和连韵她们说，毕竟同为女子，她们两个就没有说饿，仿佛一天两顿饭是很正常的事情。

杜七弹了起来折下一根树枝，将上面的桂花捋下，掂了掂手中花篮。

「差不多。」

可以回去了。

杜七便要往回走，忽的回头，看向远处。

情不自禁便迈开脚步，走到一棵果树的阴影下，彼处也放着两个篮子……不，或许叫筐比较合适。

筐很大，至少杜七觉得自己蹲着都可以藏进去。

筐不甚标志，像是不懂的人手动编制的，多处漏着。

杜七在意的是，这两个筐里面的东西。

一人是莲藕，洗干净的半筐莲藕。

另一个则与她一样是一些花瓣，或者说果实。

何都有。

甚至还有几种草药。

杜七望着那些花，微微蹙眉，她抬起头望着果树上。

果真注意到了一个小影子。

之前在荷塘见到的那个小姑娘现在穿上了一身破旧的衣服，多处补丁，此刻正努力摘着果子。

杜七开口说道：「你摘这些是用来吃的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小姑娘或许没不由得想到脚下会有人，低头对上了杜七的视线，身子一僵，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一空，摔了下来。

「小心。」杜七眼疾手快，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接住了她。

小姑娘很瘦，但是这样杜七依旧没有接住她，反而被砸了一下，一同摔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两声痛呼。

好在树不太高，有了这一股缓冲，小姑娘看起来没有受伤，然而杜七觉着手臂一阵剧痛，心道理应是左臂脱臼，她那些医书终归是没有白看的，顺势落座，放松手臂，然后用膝盖抵住腋下稳定自己的胳膊，再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臂慢慢内旋，牵引手臂恢复到原来位置，便听到关节部位「咔」地一声响。

疼痛瞬间减少。

杜七暗自思忖果然有用，她活动活动手臂站起身，望着面前的小姑娘。

瘦瘦的瓜子脸，扎着马尾辫，一如之前的，小脸脏兮兮的，杜七只能看见那一对明亮清澈的眼睛。

只是现在这双眸中充满了警惕。

这就是城南的孩子。

杜七问道：「你没事吧，是我不好，不该蓦然出声的。」

「……」兴许是杜七足够温和，又或许是不由得想到了白天注意到的那一幕，小姑娘对杜七不仅是警惕，更多的是敬畏。

她小声说道：「是小的不好，污了姑娘的衣裳，小的这就走。」

那一筐莲藕业已只因二人的跌倒而全然散落，不甚结实的筐也业已被压扁，小姑娘便拾起那些沾染了黄土的莲藕放进那有着花瓣的筐里。

杜七就这么看着，她出声道：「你等等。」

小姑娘身子一僵，回身出声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这个地方的东西……」

「山下莲塘是无主之物，不算偷的……」小姑娘下意识说完，愣了一下，又说道：「我何都没有看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杜七暗自思忖这小丫头看起来也不太聪明，她追问道：「这些是拿来吃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

杜七说着，伸手自她的筐中取出几样鲜艳的花，出声道：「这些不能吃。」

小姑娘脸色骤变，方寸大乱的道：「有毒？那作何办……我已经……我业已……」

「安心。」杜七抬手摸了摸她那乱糟糟的长发，说道：「没有太过的毒性，最多也就是催吐和腹痛，过两天也就好了，而且这些花也有些许的医用，只是不适合日常服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屈膝跪在地面，行了一礼，说道：「谢姑娘怜惜。」

小姑娘听到杜七这么说，却依旧不放心，她想要回家去看看。

说完，便背起那比她还要重的篮筐，用怪异的姿势深入花径消失不见。

杜七心想她果然还是摔伤了。

也是自己不好，惊吓到了她。

杜七并没有何其他的想法，只是顺手为之，此物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她还蛮喜欢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以及，有一股隐隐的熟悉感。

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杜七记不得了。

她拿着篮子顺着唯一的小路走回去，步伐越来越快。

她闻到了香气。

当杜七看到柳依依带赶了回来的那些饭菜，终究是笑了。

她好喜欢柳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