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死人、涉宫禁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次日早朝前就炸响了半个京城。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铁。皇帝面色阴沉,将一份急报掷于御案:「西北黑风岭,朕的京畿之地,光天化日之下,悍匪械斗,死伤狼藉!更有甚者,现场遗留之物,竟涉及内廷!五城兵马司、京兆尹、乃至西山营,你们都是干何吃的?!」
百官噤若寒蝉。几位涉事衙门的主官出列请罪,汗如雨下。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队列:「此事,必须严查!无论涉及何人,决不姑息!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限期查明!」他顿了顿,声线更冷,「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天子脚下,搅弄风云!」
退朝后,暗流更加汹涌。三司衙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方说客、打探消息者络绎不绝。景王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长公主萧明月则又一次入宫,与皇帝密谈近一个时辰。
李焕之「乖巧」地呆在家里,对外界风雨恍若未闻,甚至颇有兴致地督促花匠翻新后院的小池塘,说要引种几株稀罕的睡莲。
午后,一份来自刑部的问询帖送到了李府,语气客气,只是「请李公子协助了解近日行踪及交际情况」。显然,黑风岭的事,他这个「前科累累」又「恰巧」对西北表现出兴趣的纨绔,免不了被纳入视线。
李焕之亲自接待了刑部来人,态度极好,有问必答——当然,答案都是精心修饰过的。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因「养病无聊」而听老兵讲西北故事,如何「一时兴起」想去黑风岭探险又因「胆小怕死」作罢,甚至主动「交代」了在慈恩寺「偶遇」长公主及吴少卿的细节(当然略去了残片和夜刺),言辞恳切,表情真挚,将一人被卷入无妄之灾的倒霉纨绔演得淋漓尽致。
刑部吏员记录完毕,客气告辞,看不出信或不信。
人一走,李焕之面上的惶恐瞬间褪去。
「反应不多时。三司会审,皇帝动了真怒。」他对苏墨染道,「黑风岭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对我们有利有弊。利在,各方明面行动会收敛,暗处争夺会更激烈;弊在,我们也被放到了聚光灯下,行事需更加谨慎。」
「信王世子的行踪被掩盖得很好,现场遗留的宫中物品,指向模糊。」苏墨染道,「但长公主今日入宫,或与此有关。」
李焕之点头。萧明月此时入宫,要么是撇清,要么是……趁机主导调查方向。这位公主殿下,绝不会放过任何扩大自身影响力、打击对手的机会。
「我们抛出的‘火’呢?」他问。
「已点燃。」苏墨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按照您的吩咐,通过秘密渠道,将一份经过处理的‘密档摘要’(内容暗示黑风岭冲突或与多年前一桩涉及西北军饷及宫廷旧物的悬案有关),分别‘泄露’给了都察院一位以耿直著称、且与宰相不睦的御史,以及宗正寺一位德高望重、对景王素有微词的老宗正。」
李焕之笑了。火上浇油,把水搅得更浑。军饷、宫廷旧物、悬案……这些关键词足以让调查偏离简单的「匪类械斗」,引向更深的权力斗争,让该惶恐的人更加紧张。
「接下来,静观其变。」他走到窗边,「我们的重点,还是迷雾谷和‘引路香’。」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似夜枭,却出现在白昼。
苏墨染身形微动,不一会后从窗外檐下取回一个小竹管。
是风长老的飞鸟传书,用最高级别密码写成。
破译后,只有短短一句:
「‘引路香’主药‘雾隐花’,十年前最后一次现世,于……景王府别苑‘沁芳园’花房。」
李焕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雾隐花,竟在景王府!
是巧合,还是……景王府早就掌握了「隐山」的部分秘密,甚至一直在培育进入所需的特殊药材?
景王那张与世无争、醉心书画的面孔,在李焕之脑海中浮现,此刻却显得格外深沉可怖。
要是景王府早就知情,甚至有所准备,那么他们争夺黑风岭假图的动机,就不仅仅是寻宝,可能还包括……误导和消耗其他竞争者!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早已锁定真正的「隐山」入口!
「好一个景王!」李焕之徐徐吐出好几个字,「藏得真深。」
局势陡然变得更加复杂险恶。一个潜伏更深、准备更充分的对手,浮出了水面。
「我们是否要设法取得雾隐花?」苏墨染问。
「当然要,但不能硬来。」李焕之快速思索,「景王府必然看守严密,打草惊蛇反而不美。风长老那边继续尝试其他替代药材的可能性。这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或许,我们可以等景王府自己,把‘雾隐花’拿出来。」
「主公的意思是?」
「如果景王府志在‘隐山’,那么他们迟早要用到‘引路香’。配制此香,绝非易事,需要特殊环境和药师。盯紧景王府所有与药材、药师相关的动向。」李焕之道,「不仅如此,把我们查到雾隐花在景王府的消息,用最隐秘、最合理的方式,‘递’给长公主萧明月。记住,要让她觉着,这是她自己‘查’到的。」
驱虎吞狼,或者,让虎狼相争。
苏墨染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幽冥阁那边,追踪到一名受伤的杀手,藏匿于南城污水巷,风长老的人已暗中控制。初步审讯,他承认受雇于一人中间人,目标是‘夺取任何与古令牌或前朝地图相关的物品,必要时可灭口’,但对雇主身份一无所知,只知报酬极高,且预付了三成定金,来自……地下财物庄的不记名户头。」
又是中间人,又是财物庄。幕后之人谨慎得可怕。
「继续审,榨干所有细节。重点问雇佣时间、联络方式、定金数额和财物庄特征。」李焕之道,「另外,让我们的人查查,最近京城各大地下财物庄,有没有异常的大额不记名资金流动,尤其是与西北、古玩、药材相关的。」
李焕之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张越来越大的蛛网中央,无数丝线震颤着传来各方的信息与杀机。
景王府、长公主、宫中未知势力、幽冥阁、可能存在的暗梅卫……还有在明处搅风搅雨的赵承志、三皇子等人。
而他,此物本该置身事外的「纨绔」,却已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支点。
危险,但也蕴含着巨大的机会。
他拾起桌上那罐「吓煞人香」,微微摩挲罐身。
「殿下,」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位高深莫测的长公主对话,「您送的茶,味道果然……非同一般。」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定要步步为营。
京城的天际,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