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李府朱红大门哐当一关,李焕之的「闭门读书」生涯正式开启。
第一日,李侍郎亲自监督,将儿子按在书房,面前堆起半人高的《大学》《中庸》,并留下狠话:「三日之内,背不完前十页,家法伺候!」
李焕之望着亲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叹了口气,随手抽出一本垫在胳膊下,倒头就睡。
窗外蝉鸣如沸,他鼾声如雷。
奉命在窗外「盯梢」的小厮,听着里头均匀的鼾声,迟疑不一会,还是尽职尽责地在记录簿上写下:「辰时三刻至巳时,公子诵《大学》首章,声情并茂,甚为刻苦。」
屋内,李焕之翻了个身,咂咂嘴,梦里大概在醉仙楼尝新菜。
枕流阁,密室。
这个地方的气氛和外面慵懒的夏日午后截然不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暑热。墙上挂着大幅的北境堪舆图,旁边还有京城各坊市的详细布局。
苏墨染将几份密报放在李焕之面前。
「柳七已‘招供’,咬定是自己贪墨,与三皇子府上管事仅是酒肉之交,对粮仓大账‘不知情’。刘御史顺藤摸瓜,查到兵部一人主事头上,那人已连夜‘暴病身亡’。」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菜市口的猪肉价格。
「断尾求生,老套路。」李焕之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却落在另一份情报上,「赵承志那边?」
「如您所料,怒气未消,已应下三日后西郊马场的约赛。另外,他通过其父的门路,在打听北境军需采买的话事权。」
「呵,宰相家也不富裕啊,急着找补?」李焕之轻笑,「给他透点风,就说……兵部那空缺的主事位置,油水足,但盯的人多。」
苏墨染点头记下,又道:「长公主府今日有异动,增加了出入排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外围观察到,有太医出入,且采购了大量冰片、犀角等清热药材。」
李焕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萧明月病了?还是……她府里藏了需要这些药的人?」
「不确定。公主府铁板一块,渗透极难。」
「让‘青樱’暂停对公主府的深度探查,外围观察即可。」李焕之想了想,「这位殿下心思深,好奇心又重,逼急了反咬一口不划算。」
正说着,密室一角不起眼的铜管里,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敲击声。
这是紧急联络信号。
苏墨染快步过去,按下机关,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管,倒出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她素来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凝。
「主公,逍遥派急讯。」
李焕之接过纸条,上面是特殊的暗码,译出来只有一行字:
「令失,影现于禁宫。风动。」
「掌门信物‘逍遥令’失窃,线索指向皇宫。」苏墨染低声翻译并解释,「风长老说,他业已动了。」
李焕之盯着那行字,脸上惯有的懒散慢慢收敛。他靠向椅背,半晌,轻轻「啧」了一声。
「皇宫大内……这下,热闹了。」
第二日,李侍郎下朝赶了回来,满腹心事,也顾不上查儿子功课了。朝堂上只因北境粮仓案,暗流汹涌,三皇子一系的人低调了不少,太子那边则有些蠢蠢欲动。
他踱步到枕流阁,想跟儿子说说话——虽然这儿子多半听不懂——却发现书房里空空如也,书倒是摊开着,人不见了。
李侍郎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听见后院传来嬉嬉笑声。
绕过去一看,差点背过气。
他那应该「闭门思过」的逆子,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大木盆,灌满了井水,正和几个丫鬟小厮打水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还拿着个木瓢,追着一个小丫鬟泼水。
「李!焕!之!」李侍郎一声咆哮。
李焕之动作顿住,回头,湿漉漉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爹?您下朝啦?天儿太热,我们降降温,顺便……呃,体会一下《诗经》里‘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意境!」
「你……你体会个屁!」李侍郎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圣旨让你读书思过!你就是这么读的?!」
「读了啊!」李焕之抹了把面上的水,理直气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这是寓教于乐,深刻体会先贤与民同乐的精神!再说了,闭门思过,也没说不让活动筋骨嘛,憋坏了作何办?陛下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读书读得……废寝忘‘湿’!」
「你……你个混账东西!」李侍郎气得跟前发黑,拂袖而去,「老子不管你了!你就在这水里泡着吧!泡发了最好!」
望着父亲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李焕之面上的笑容淡了些,把木瓢扔回盆里,水花四溅。
「没劲。」他嘟囔一句,对噤若寒蝉的下人们摆摆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独自走到廊下,接过苏墨染适时递来的干布巾,擦着头发。
「风长老进宫了?」他低声问。
「是,昨夜子时,以查验宫内老旧殿阁防蛇鼠药草为名进去的,尚未传出消息。」苏墨染汇报,「不仅如此,三皇子府递来一张赏花宴帖子,时间是五日后。」
「啧,试探来了。」李焕之把布巾扔到一面,「回了吧,就说我奉旨闭门,惶恐不敢出。」
「是。」
「还有,」李焕之看着庭院里被太阳晒得蒸腾起水汽的地面,眼神有些飘远,「查查最近宫里,特别是靠近内库、珍宝阁一带,有没有何异常,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传闻。」
「您怀疑‘逍遥令’在宫里不是巧合?」
「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知道,‘逍遥令’一旦出事,最能调动逍遥派力气的人,一定会被牵动注意力。」李焕之扯了扯湿透的衣领,「而我现在,明面上,正好‘闭门’,动弹不得。」
苏墨染眸光一闪:「有人想调开您,或者……试探您与逍遥派的关系?」
「谁清楚呢。」李焕之伸了个懒腰,水珠从发梢滴落,「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假休得,比上朝还累。」
他晃回书房,这次没睡觉,而是抽了张白纸,随手画了起来。
苏墨染觑了一眼,似乎是一幅简略的宫殿布局图,其中一个角落,被轻轻圈了一下。
第三日,风平浪静。
李焕之难得老实地在书房坐了半天,虽然看的是一本民间话本《游侠惊魂录》。下午,他指挥小厮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美其名曰「营造苦读幽静之境」。
傍晚,李侍郎下朝,脸色比昨日更凝重。北境粮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渐广,朝堂气氛诡谲。他回到府中,注意到儿子竟然真的在葡萄架下(躺椅上)捧着一本……嗯?居然是《左传》?
尽管姿势依旧懒散,但至少书是正经书。
李侍郎心头那点火气,莫名消了点。或许这次,这混账真有点反省的意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咳嗽一声,走过去。
李焕之抬起头,阳光透过葡萄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眯着眼,笑得一脸纯良:「爹,赶了回来了?今日朝上热闹不?」
李侍郎本想训斥他少打听,但憋了几天的心事的确无处可说,哼了一声,在一旁石凳坐下:「热闹?何止热闹!刘铁面这回是捅了马蜂窝,自己也没落好,被陛下申斥办案急躁,罚俸一年。三皇子那边折了个兵部主事,太子那边……也没讨到便宜。」
他顿了顿,压低声线:「宫里像是也不太平,昨夜里,好像有什么人惊了禁军,在西苑那边闹出点动静,但不多时压下去了,讳莫如深。」
李焕之翻书页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漫不经心道:「宫里的事儿,哪是我们能揣测的。爹,您喝口茶,消消火。」
李侍郎望着儿子难得「懂事」的样子,心里那点古怪的慰藉又冒出来。罢了,只要这祖宗别再出去惹事,在家看看闲书、搭个葡萄架,也算……进步吧?
他哪里清楚,他儿子脑子里正转着的,是西苑的布局、禁军换防的漏洞、以及逍遥令可能被藏匿的七个地点。
更不知道,葡萄架上新翻的泥土下,黄昏时刚刚埋进去一只受过训练的、用来传递微型密信的「金睛鼠」。
夜色渐浓。
李焕之躺在摇椅上,看着方才升起的一弯新月。
闭门三日,期满。
外面的棋盘,风云又变幻了几番。
而他的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次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懒散却锐利的笑,「该出门遛遛了,不然,有些人该忘了京城还有我这号纨绔了。」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盖过了密室机关转动的微不可闻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