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令解,李焕之如同出笼的鸟雀——还是那种最招摇的鹦鹉。
第四日一早,他便让人套了最阔气的马车,车厢镶金嵌玉,招摇过市地往西郊马场去。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议论声里七分鄙夷,三分看热闹的兴奋。
「瞧,李家的败家子又出来了!」
「听说前几日在家‘闭门思过’,这是憋坏了?」
「啧,还去赛马,真是狗改不了……」
马车里,李焕之斜靠着软垫,对窗外的议论充耳不闻,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碟冰镇葡萄。苏墨染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账册,低声汇报:
「马场那边,赵承志已到,带了三匹西域良驹,志在必得。他还请了几位翰林院的同窗,以及……兵部武选司的一位员外郎。」
李焕之吐掉葡萄籽,轻笑:「武选司?手伸得挺快。咱们的‘马’准备好了?」
「按您吩咐,选了那匹‘乌云踏雪’,性子最烈,上个月刚踢伤两个马夫的那匹。」
「好。」李焕之满意地点头,「烈马配‘英才’,绝配。」
西郊马场,绿草如茵。
赵承志一身劲装,正抚着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与身旁几人谈笑风生,见李焕之的马车晃晃悠悠到来,面上掠过一丝讥诮。
「李公子,好大的架子,让诸位久等啊。」他朗声道,刻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李焕之被人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仿佛还没睡醒,先打了个哈欠:「赵兄见谅,昨夜在醉仙楼听新来的清倌人唱曲儿,睡得晚了些。」他揉揉眼,转头看向那几匹马,「哟,赵兄这马不错,花了多少银子?可别又是令尊的俸禄吧?」
赵承志脸色一沉:「李焕之,今日赛马,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嘴皮子!」
「那是自然。」李焕之笑眯眯地,指向身后方小厮牵来的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健马,「我的‘乌云踏雪’,也还凑合。咱们作何比?」
「老规矩,绕场三圈,先到者为胜。」赵承志淡声道,「彩头嘛,也不玩虚的。我若赢了,你上月拍的那盆‘霜雪抱月’,归我。」
「行啊。」李焕之爽快得让人意外,「那我若赢了……赵兄腰间那块祖传的羊脂白玉佩,给我玩玩?」
赵承志下意识按住玉佩,那是他祖父所赐,意义非凡。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露怯?「一言为定!」
锣声一响,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赵承志骑术精湛,一马当先,枣红马果真神骏。李焕之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乌云踏雪」脾气暴躁,频频试图将他甩下,引来场边阵阵哄笑。
「李公子,抓紧缰绳啊!」有人起哄。
「别摔着!」
第一圈,赵承志遥遥领先。
第二圈过半,李焕之像是逐渐「驯服」了烈马,开始追赶,但距离仍远。
赵承志回头瞥见,心中冷笑,稍稍放松了缰绳,享受胜利在望的快意。他并未注意到,李焕之在某个弯道,借着马身遮挡,手指极快地在「乌云踏雪」颈侧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第三圈最后一人直道!
赵承志已注意到终点,正要冲刺,身下枣红马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嘶,前蹄一软,竟毫无征兆地向前跪倒!赵承志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虽未重伤,却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狼狈不堪。
而此刻,李焕之骑着「乌云踏雪」,以一种看似惊险、实则稳稳当当的姿态,恰好从他身旁掠过,冲过了终点。
场边一片哗然。
李焕之勒住马,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哎呀呀,赵兄,你这马……作何关键时刻掉链子?没事吧?可摔着哪里了?」他跳下马,一脸「关切」地去扶。
赵承志摔得灰头土脸,又惊又怒,推开他,检查自己的马。那马已站起,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方才那一下失蹄极为蹊跷。
「你……你对我的马做了何手脚?」赵承志厉声道。
「赵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李焕之瞪大眼睛,比他还委屈,「众目睽睽,我离你八丈远,能做何手脚?许是你的马昨日没休息好,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赵承志身后方那些同伴。
赵承志一时语塞,马是他亲自照料,赛前也检查过,确实毫无异状。难道真是意外?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说赵承志运气差的,也有暗自嘀咕李焕之这纨绔莫非真有狗屎运的。
李焕之拍拍手,伸出手,笑容纯良:「赵兄,承让。那玉佩……」
赵承志脸色铁青,众目睽睽之下,赖账是不可能了。他咬牙解下玉佩,重重拍在李焕之手里:「拿去!」
「谢啦!」李焕之把玩着温润的玉佩,随手抛了抛,仿佛那只是块石头,「赵兄下次想赛马,随时找我,我家马厩里还有几匹‘脾气更好’的。」
说完,也不管赵承志几乎喷火的眼神,哼着小调,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马车。苏墨染早已候在一旁,递上湿巾。
「干净?」李焕之擦着手,低声问。
「干净。用的是‘醉清风’,半个时辰后气息全无,兽医查不出。」苏墨染答,「赵承志的马只是暂时腿软,无后患。」
李焕之点点头,将那块羊脂白玉佩丢给她:「收着,将来或许有用。」他顿了顿,「武选司那位,何反应?」
「一贯旁观,未发一言。赛后在赵承志耳边低语了几句,赵承志脸色更难看了。」
「嗯。」李焕之钻进马车,「回府。今天这太阳,晒得人头昏。」
马车刚驶出马场不远,经过一片僻静林道时,前方却忽地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拦住了去路。
李府车夫正要喝问,对面马车帘子掀起,露出一张冷艳而带着审视意味的脸。
正是长公主,萧明月。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月白常服,却依旧气势迫人。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李焕之的车厢。
「李公子,」萧明月的声线听不出喜怒,「好巧。本宫途经此地,马匹有些不适,可否借你车夫一用,帮忙看看?」
这借口拙劣得近乎挑衅。
李焕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瞬间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忙不迭下车行礼:「原来是殿下!殿下有需,莫说车夫,便是焕之亲自为您效劳,也是应当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状似无意地挪了半步,正好截住萧明月望向自己车厢(以及里面可能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某些「小玩意儿」)的视线。
萧明月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那辆奢华得过分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那倒不必劳动李公子大驾。」她慢条斯理道,「只是听闻李公子今日赛马,大显神威,连赵公子都不是对手。看来闭门三日,李公子倒是‘进益’不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焕之搓着手,嘿嘿一笑:「殿下取笑了,纯属运气,纯属运气!赵兄的马自己崴了脚,跟我可不要紧。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能入殿下法眼。」
「是吗?」萧明月似笑非笑,「本宫作何觉得,李公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好的……有点刻意了。」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李焕之背后沁出一层细汗,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真诚:「殿下说笑了,这人要走运,拦都拦不住。就像今日能在此偶遇殿下,不也是焕之的运气吗?」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直看得李焕之心里发毛,才徐徐移开目光。
「或许吧。」她淡淡道,放下了车帘,「不耽误李公子回府了。我们走。」
青篷马车缓缓驶离。
李焕之站在原地,直到那马车消失在林道尽头,才长长吁了口气,笑容垮了下来。
「她看见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何?」他低声自语。
苏墨染不知何时已下车,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车厢内已处理干净。但她出现的时机,太巧。」
「不是巧。」李焕之揉了揉眉心,从未有过的露出些许凝重,「她是专门在这里等我。马场的事,她清楚了,况且起了疑心。」
他转身上车,吩咐道:「回府。另外,让风长老暂停一切行动,隐匿待命。」
「逍遥令的事?」
「萧明月插手,事情变复杂了。」李焕之靠在车厢上,闭上双眸,「这位公主殿下,可比三皇子难对付多了……她今天,是警告。」
马车驶动。
李焕之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玉扳指,思绪飞转。
逍遥令失窃,线索指向皇宫。
萧明月蓦然对他产生兴趣,甚至亲自拦截试探。
北境粮案余波未平,三皇子蠢蠢欲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承志和兵部武选司的线刚刚搭上……
几件事看似无关,却隐隐有一条模糊的线,在看不见的地方串联。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