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之在林间被长公主「偶遇」后,老实了两天。
苏墨染将一份密报放在他手边:「三皇子府的花宴虽未去,但礼数到了。三皇子那边收了礼,无甚表示。倒是赵承志,昨日在翰林院当值時‘不慎’打翻了墨汁,污了好几份重要文书,被学士训斥了。」
这两天他既没去醉仙楼,也没约人斗鸡走马,倒是真在枕流阁的书房里待着——尽管看的依旧是《游侠惊魂录》第三册,以及新淘来的话本《冷面王爷俏厨娘》。
李焕之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火气还没消?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还有,」苏墨染声线压低,「宫里传出消息,西苑那夜的骚动,像是与库房失窃有关,丢的不是金银,而是些许……前朝旧档和不起眼的古玩。禁军内悄无声息处置了好几个值守太监,对外宣称是野猫惊扰。」
李焕之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前朝旧档?不起眼的古玩?
他置于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逍遥令虽是本派信物,但对不知情的外人而言,其材质和样式,也的确可能被归为「不起眼的古玩」之列。
「失窃清单能弄到吗?」他问。
「难。此事被捂得极严,只有内务府几位总管和陛下近侍知晓。」苏墨染道,「不过,风长老传回消息,他已从西苑脱身,安然无恙,但确认逍遥令最后出现的气息,就在那一带。他怀疑,有人故意将令箭送入宫中,目的不明。」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李焕之皱眉,「还是想借皇宫的刀,来查逍遥派的底?」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小厮略显慌张的通报:「公子!宫里来人了!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
李焕之和苏墨染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前厅,一位身着宫装、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官静立等候,身后方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见李焕之匆匆而来(甚至故意把衣襟扯歪了些,做出刚睡醒的仓促模样),女官微微一礼,姿态标准却透着疏离。
「李公子,殿下口谕:闻公子善鉴书画,明日午后,请公子过府一叙,品评新得的前朝《春山行旅图》残卷。」女官声线平板,仿佛在背诵文书。
李焕之心里念头急转。萧明月找他鉴画?鬼才信。前脚刚警告完,后脚就邀请,这摆明是场鸿门宴。
他面上却瞬间堆起受宠若惊又夹杂着惶恐的复杂表情,搓着手:「这……殿下厚爱,焕之愧不敢当!只是……在下虽略通皮毛,但殿下府上人才济济,岂敢班门弄斧?何况那等前朝名迹,若是在下看走了眼,岂不唐突了宝物,也辜负了殿下美意?」
女官眼皮都不动一下:「殿下说,公子不必过谦。京城皆知,李公子虽……性情洒脱,但于金石书画一道,家学渊源,眼光独到。殿下诚心相邀,还请公子莫要推辞。」语气虽淡,却不容拒绝。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不给公主面子了。
女官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殿下会在府中等候。告辞。」
李焕之只好躬身:「既如此,焕之明日必定准时赴约,只是……届时若有谬误,还望殿下海涵。」
送走宫里的人,李焕之面上那点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春山行旅图》残卷?」他转头看向苏墨染,「我记得,这幅画的全本,当年像是随着前朝一批秘档一起失踪了?」
苏墨染点头:「是。此画不仅艺术价值极高,传闻其藏有前朝某处秘宝藏址的线索。全本早已不知所踪,残卷现世……恐怕不是偶然。」
「萧明月是在试探我,还是想借我的手,确认这幅残卷的真伪和价值?」李焕之踱了两步,「或者,两者皆有。」
他忽然想起宫里失窃的「前朝旧档」。
「查一下,这幅残卷,萧明月是从何处得来。不仅如此,明日赴约,明面上的准备要做足,把家里那几本讲前朝书画的典籍找出来,我今晚‘临时抱佛脚’。」
「暗处呢?」
李焕之摸了摸下巴:「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墨染从袖中取出一人极小的扁玉盒,「‘息影粉’,无色无味,撒于书画绢帛之上,十二个时辰内,若有他人以特殊药水涂抹探查,会留下极淡的荧光痕迹,三日后消散。需贴身施为。」
李焕之接过玉盒,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明天,就看看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到底唱的哪出戏。」
翌日午后,长公主府。
府邸虽不似王府那般恢弘,但处处透着雅致与考究,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暗合某种韵律。侍卫不多,但目光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李焕之被引入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陈设清雅,焚着淡淡的檀香。萧明月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常服,未施粉黛,坐在主位,正执壶斟茶,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
「李公子来了,坐。」
「谢殿下。」李焕之行礼后,在客位小心落座,目光快速扫过轩内。除了萧明月和侍立一旁的两位宫女,并无他人。轩外水波不兴,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响。
「听闻公子前几日受了惊,可好些了?」萧明月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语气随意。
李焕之连忙道:「劳殿下挂心,早就无碍了。本就是我自己不当心。」他端起茶盏,嗅了嗅,赞道,「好茶,可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李公子果然懂茶。」萧明月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请公子来,是为鉴画。取画来。」
一位宫女捧上一个紫檀木长匣,小心打开,取出一幅装裱好的绢本画轴,在旁边的画案上徐徐展开。
正是《春山行旅图》残卷。画面约莫只剩全幅的三分之一,描绘的是山间行旅、溪桥茅舍,笔墨苍润,气韵生动,虽为残卷,仍可见大家风范。破损处边缘自然,年深日久,墨色沉黯,裱褙也是旧工。
李焕之起身,走到画案前,收敛了所有嬉笑之色,神色变得专注。他先远观气韵,再近察笔法、墨色、绢质、印鉴,看得极仔细,甚至俯身细闻了闻墨绢的力场。
萧明月静静品茶,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身上。
半晌,李焕之直起身,长吁一口气,转向萧明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与惋惜:「殿下,此画……确是真迹无疑。应是前朝画圣吴道子早年间的手笔,笔墨间那股磅礴生气,旁人模仿不来。只可惜,残缺太甚,这‘行旅’所见的是其始,未见其终,山势也未全,实在令人扼腕。」
「哦?公子确定是真迹?」萧明月置于茶盏。
「至少有九成把握。」李焕之笃定道,「您看这皴法,这人物衣纹的线条,还有这方模糊的收藏印,虽难以辨认全貌,但印泥的沉入感和色泽,非数百年光阴不能形成。只是……」
「只是何?」
李焕之面露迟疑:「只是……这残卷断裂处的痕迹,像是有些……过于齐整了?不像是自然损毁或虫蛀,倒像是……被人有意裁切。」
他说话间,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拂过画心边缘,指尖微不可察地弹了弹,些许肉眼难辨的粉末,已悄然落在绢帛交接的细微缝隙处。
萧明月眸光微闪:「李公子果真好眼力。不瞒公子,此画得来时,便是如此。本宫也怀疑,不仅如此的部分,或许尚在人间。」
她起身,也走到画案旁,与李焕之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公子博闻广记,可曾听说过,这幅《春山行旅图》全本,另有何玄机?」
来了。正题。
李焕之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茫然思索之色:「玄机?这个……焕之只知此画珍贵,艺术价值无匹。至于其他……倒是有些荒诞不经的野史传闻,说是何藏宝图之类的,不过都是以讹传讹吧?若真有宝藏,前朝覆灭时,早就被人取走了,怎会留到现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人略有见识但绝不深入的纨绔子弟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明月侧头看他,目光如秋水,深不见底。「是吗?看来是本宫想多了。」她语气转淡,「今日有劳李公子了。听闻公子爱茶,这罐大红袍,便赠与公子吧。」
「这……如此厚赐,焕之愧不敢当!」李焕之连忙推辞。
「一点茶叶,不必推辞。」萧明月已回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李焕之识趣地躬身告退,抱着那罐茶叶,在宫女引领下离开了敞轩。
直到走出公主府大门,坐上自家马车,他才缓缓松开一贯微微攥着的手心,里面有一层薄汗。
「她根本不在意我的鉴定结果。」李焕之对车内等候的苏墨染轻声道,「她在观察我,试探我是否了解这幅画的‘秘密’。而且,她可能业已知道宫里失窃案与这幅残卷有关。」
苏墨染接过那罐茶叶,迅速检查:「茶叶无问题。」
「重点不是茶。」李焕之靠向车壁,闭上眼,「重点是,萧明月对前朝秘档和逍遥令失窃的事,到底清楚多少,又参与了多少。她今天,更像是在……评估我有没有资格,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或者,对手。」
马车驶离公主府。
敞轩内,萧明月依旧独自坐着,望着那幅残卷。先前那名宣旨的女官悄无声息地出现。
「殿下,他走了。」
「嗯。」萧明月应了一声,「你觉得他看出何了?」
女官沉吟:「此人鉴定过程看似专注专业,所言也合乎情理,对‘玄机’之事表现得茫然无知。但……过于合乎情理了。而且,他最后触碰画心边缘的动作,虽自然,却未必无意。」
萧明月指尖划过冰冷的茶杯边缘,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的笑意。
「李焕之……你装得很像。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靠‘运气’和‘家学渊源’来解释所有巧合。」她低声自语,「马场是,宫里的事也是……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副纨绔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目光落在画案上,那幅《春山行旅图》残卷静静躺着。
「前朝的宝藏,消失的逍遥令,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这潭水越来越浑了。」萧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浑水,才好摸鱼。」
窗外,天色渐晚,暮霭笼罩着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