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主府赶了回来的路上,李焕之一贯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着某种节奏。苏墨染清楚,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主公,公主府的茶……」她欲言又止。
「茶没问题,人有问题。」李焕之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她对那幅画的了解,远不止收藏那么简单。问‘玄机’时的语气,不是好奇,是确认。她在确认我是否也清楚那‘玄机’。」
「前朝秘宝藏址的传说?」
「恐怕不止。」李焕之摇头,「要是只是宝藏,以她长公主的身份和手段,私下探查即可,何必拉上我此物名声狼藉的纨绔?她是在找一把钥匙,或者……一人能帮她找到钥匙,却又不会构成威胁,必要时还能随时丢弃的‘工具’。」
他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这形象,确实挺符合‘用完即弃的蠢工具’。」
「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不急。」李焕之重新闭上双眸,「等。」
「等什么?」
「等‘息影粉’的结果,等风长老的进一步消息,也等……」他顿了顿,「等我们这位公主殿下,下一步的动作。她既然业已出手试探,就不会只试探一次。」
当晚,李府,枕流阁。
李焕之难得没有早早歇下,也没看话本,而是摊开了那几本前朝书画典籍,就着灯火,装模作样地「研读」,偶尔还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内容却是一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和地名缩写。
亥时三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夜鸟归巢落在瓦片上。
李焕之笔尖一顿。
苏墨染无声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手中拿着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布帕,上面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痕迹,在特定角度下隐约可见。
「结果出来了。」她将布帕放在书案上,「十二个时辰内,除您之外,至少有两拨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药水探查过那幅残卷。痕迹新旧有别,一波在您之前,一波在您之后。」
李焕之凑近细看那些荧光痕迹的分布,主要集中在画的破损边缘、山势转折处以及几方模糊的钤印附近。「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冷笑,「萧明月自己查了一遍,我去之后,她又或者她允许的其他人,再查了一遍。她在比对,看我的‘鉴定’过程,有没有触发或者关注到某些特定的‘点’。」
他手指点向山势转折处一处极淡的荧光:「这个地方……我依稀记得,是画中一座不起眼的樵夫小屋所在。看来这小屋,或者小屋暗示的位置,才是关键。」
「需要派人去查勘可能的对应地点吗?」
「范围太大。」李焕之摇头,「一幅残卷,缺了大部分,光靠一座小屋,找不到确切位置。定要找到其他部分,或者……找到解读的‘密钥’。」他忽然不由得想到何,「宫里失窃的前朝旧档里,会不会就有关于这幅画的记录,或者……就是‘密钥’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逍遥令出现在宫里,恐怕就不仅仅是巧合或陷害那么简单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牵扯的势力还要复杂。
「风长老有新消息吗?」他问。
「有。」苏墨染道,「长老传讯,他在宫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除了西苑库房,内务府一处存放废弃礼器、很少人去的偏殿,近期也有被人潜入的痕迹。手法很隐蔽,不是寻常毛贼,倒像是……江湖上专精机关探查的‘空空门’手段。况且,时间点就在逍遥令气息出现在西苑前后。」
「空空门?」李焕之挑眉,「这帮贼祖宗,向来只对奇珍异宝和隐秘消息感兴趣,何时候也对前朝旧档和一块令牌上心了?除非……」他眼神一凝,「有人出高价,或者,那令牌和旧档本身,关联着更大的‘宝贝’。」
他霍然起身身,在书房内踱步。烛火将他来回走动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
前朝秘宝的传说一直都有,但多是捕风捉影。可如今,长公主的关注、皇宫失窃、空空门现迹、逍遥令失踪……这几条线隐隐有了交汇的趋势。而他自己,似乎只因逍遥令和那幅画,被不由分说地卷了进来。
「通知风长老,重点查两件事。」李焕之停住脚步脚步,快速吩咐,「第一,宫里失窃的具体清单,哪怕只搞到一部分关键词也好。第二,近期京城或江湖上,有没有关于‘前朝’、‘秘藏’、‘地图’之类的高价悬赏或隐秘交易。注意安全,宁可慢,不可暴露。」
「是。」苏墨染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赵承志今日递来帖子,说明日午后在‘听雨轩’设宴,为前日赛马之事赔罪,请您务必赏光。」
「赔罪?」李焕之嗤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过……去看看他葫芦里卖何药也好。应下吧。」
苏墨染退下安排。
李焕之独自留在书房,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翻腾。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这看似平静(尽管对外是荒唐)的纨绔生活,快要被打破了。一股潜藏在京城繁华之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他自己,无论是作为李焕之,还是作为青樱之主、逍遥掌门,都已被这暗流裹挟,难以脱身。
「也罢。」他低声自语,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漏进些许清辉,「既然躲不过,那就看看,这局棋,最后到底谁能将军。」
他走向内室,准备就寝。可,就在他经过书房通往内室的月洞门时,脚步猛地一顿。
空气中,有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属于枕流阁任何常用熏香的味道。像是某种高级的、清冷的檀香,混合着一点……墨香?
这味道他今日刚闻过。
在长公主府的敞轩里。
李焕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却放得更加平缓。他没有随即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警惕的姿势,只是如同寻常踱步般,自然地转向一侧的多宝阁,仿佛在欣赏上面的古玩,手指却悄然摸向阁子暗格里的机括。
同时,他耳朵微动,捕捉着书房内最细微的声响。
没有呼吸声,没有衣袂摩擦声。
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还没走。
是公主府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目的何在?探查?警告?还是……
李焕之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破书看得眼疼」,随后晃晃悠悠,仿佛毫无所觉地走向内室床铺,和衣躺下,面朝里侧。
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做出熟睡的样子。所有的感官却提升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李焕之几乎要以为对方业已离开,或者只是自己多心时——
书房临院的那扇花窗,传来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窗棂被极其灵巧地重新合上的轻响。
微风拂入,带来一丝夜露的凉意,也吹散了那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人,走了。
李焕之又静静等了半盏茶功夫,才徐徐坐起身。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棂。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对方是个高手。
他推开窗,望向寂静的庭院。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苏墨染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方,脸色凝重:「属下失职。」
「不怪你。来人手段很高,避开了所有明暗哨。」李焕之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每一个角落,「查一下,少了何,或者……多了什么。」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书房陈设看似没有任何变动,书籍、古玩、摆件都在原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最终,苏墨染在书案那叠「研读」过的典籍最下面,发现了一张对折的、质地考究的洒金笺。
笺上无字。
只在空白处,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小屋。小屋的样式,与《春山行旅图》残卷中那座樵夫小屋,有八九分相似。
而在小屋下方,画着一人古怪的符号——像是一枚令牌的简化轮廓,中间有一人模糊的、类似于「令」字的古体字。
李焕之盯着这张无字留图的笺纸,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警告。
这更像是……一张考卷。
或者,一份邀约。
来自那位心思难测的长公主,或者,其他已然入场、并对他产生了兴趣的「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