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听雨轩」雅间。
赵承志果然摆了一桌精致的席面,面上笑容热情得近乎浮夸,仿佛前几日马场上摔得灰头土脸、咬牙切齿的不是他。作陪的除了几位惯常捧场的纨绔,果然还有那位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姓孙,面皮白净,话不多,只一双眼睛时不时在李焕之身上打转。
「李兄!前日是小弟鲁莽,马失前蹄,还冲李兄发了脾气,实在不该!今日特备薄酒,给李兄赔罪!」赵承志举杯,一饮而尽。
李焕之忙摆手,一脸「受宠若惊」:「赵兄言重了!小事,都是小事!那马是自己不争气,与赵兄何干?倒是赵兄摔那一跤,可还疼?我这心里一贯过意不去……」说着,还夹了块鹿肉放到赵承志碟里,「赵兄多吃点,补补。」
赵承志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无妨无妨。」他置于酒杯,状似随意道,「说来也巧,前日孙员外郎也在场,见了李兄骑术,倒是颇感兴趣。孙员外郎主管武选,最是爱惜人才……」
孙员外郎适时接口,声线温和:「李公子那日驭马,看似惊险,实则每每于毫厘之间稳住重心,这份急智与对身体的控制力,非经年练习不能有。不知李公子可曾习武?」
来了。李焕之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惭愧之色:「孙大人取笑了。我那哪叫驭马?纯粹是那马脾气大,我运气好,没被它颠下来罢了。习武?嘿,不瞒您说,我爹倒是给我请过两位武师傅,可我这身子骨,吃不了那苦,没三天就把人气跑了。现在我爹一提这事儿就叹气,说我家祖传的弓马功夫,算是断在我手里喽。」
他说得声情并茂,还配合着摇头晃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纨绔样。
孙员外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公子过谦了。武艺一道,讲究天分,公子天分是有的,只是志不在此罢了。只不过,即便不习武,公子对兵事可有兴趣?比如……军械马匹之类?」
「军械?」李焕之双眸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搓着手,「那……挺贵的吧?我倒是喜欢好马,可好的战马,听说都是军中管制,等闲弄不到。上次那匹‘乌云踏雪’,还是托了南边商队的关系,花了大价财物从塞外弄来的,就这,还差点被马贩子坑了。」
他成功地把话题又带回了「花财物」和「玩」上。
赵承志和孙员外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李焕之,就像一团滑不溜手的泥鳅,你想探他底,他跟你扯闲篇;你想拉他上正路,他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李焕之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新得的什么古玉,又要去哪家新开的酒楼尝鲜,成功把一场试探性的宴请,变成了纨绔子弟的日常交流会。
孙员外郎最后几乎是皱着眉头走了的。赵承志送他出去时,隐约传来低语:「……烂泥扶不上墙……白费心思……」
李焕之趴在桌上,像是醉得不轻,耳朵却将那些低语尽收耳中。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悠悠坐直身子,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武选司……看来三皇子那边,不仅在捞钱,还想往军队里插钉子。」他接过苏墨染递来的醒酒茶,抿了一口,「赵承志成了他们的中间人。可惜,他们找错目标了。」
「主公今日应对得当。」苏墨染道,「只不过,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赵承志或许只是明面上的试探。」
「我清楚。」李焕之放下茶盏,「是以,得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做做,别老盯着我。」他想了想,「赵承志不是刚在翰林院出了纰漏吗?把他不小心污了的那几份文书内容,‘无意间’泄露给都察院另外一位跟刘御史不对付的言官。记住,要绕几个弯,痕迹干净点。」
「是。」苏墨染记下,又道,「风长老有密报送回。」
「哦?这么快?」
「是。关于空空门。」苏墨染压低声音,「风长老动用江湖旧关系查到,大约一个月前,京城地下黑市曾有一则隐秘委托,寻找‘带有特殊云纹和古篆令字的令牌’以及‘前朝山水图的完整线索’,赏金极高,但委托人身份不明。接这委托的,正是空空门在京城的一人分支。他们活跃了一段时间,但大约十几天前,突然沉寂了。」
李焕之手指轻叩桌面:「沉寂……是得手了,还是失手了?或者,被人灭口了?」
「风长老此刻正追查那分支头目的下落,目前线索指向南城一处老旧的药材铺子,名叫‘回春堂’,表面是祖传老店,实际可能是空空门的一人秘密联络点。」
「药材铺……倒是会找地方。」李焕之眼神微凝,「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回春堂’逛逛。」
「主公亲自去?风险太大。属下带人去即可。」
「不,」李焕之摇头,「空空门的人狡猾如狐,嗅觉灵敏。风长老的探查可能已经引起警觉。我去,反而只因‘李焕之’这个身份,不易被怀疑。况且……」他笑了笑,「我最近对养生药材,忽然很感兴趣,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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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南城比起东、西城的繁华,显得破旧而寂静。「回春堂」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铺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李焕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袍,面上做了些许修饰,掩去过于出众的容貌,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身体有点虚的年轻书生。苏墨染则扮作他的随从,低眉顺眼。
两人绕到后巷。李焕之观察不一会,指了指侧墙一棵老槐树,又比划了几个手势。苏墨染会意,身形如狸猫般轻巧攀上树杈,借力一荡,无声无息落在院内。片刻后,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
院内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前面铺面黑着,后堂却还有灯光,隐约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压低的对话。
「……必须尽快脱手……烫手……」
「……查得紧……那边催……」
「……妈的,谁清楚那破令牌和烂画牵连这么大……」
李焕之与苏墨染对视一眼,屏息靠近窗下。
透过窗纸破洞,可见屋内两人。一人干瘦如猴的老者,正烦躁地在一人旧药柜里翻找;另一人是精壮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不安地来回踱步。
「王头儿,那令牌你藏哪儿了?赶紧拿出来,咱们连夜出城!」刀疤脸催促。
「急什么!」干瘦老者王头儿没好气道,「那玩意儿邪性,我不敢放身上,藏在最稳妥的地方了……就混在这堆‘当归’里,谁能想到?」他指着墙角一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药材包。
「画呢?那残卷拓片?」
「早送出去了!钱也收了尾款。」王头儿低骂,「可谁能不由得想到,宫里丢了东西,风声这么紧,连带着黑市都在查前朝有关的物件!雇主那边又他娘的不依不饶,仿佛我们私藏了全图似的!老子要有全图,还在这儿开这破铺子?」
「现在不是说此物的时候,拿了令牌快走!我总觉得有人盯着……」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叩响!
不是后门,是前面铺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一人粗豪的嗓门:「开门!官府查夜!快开门!」
屋内两人瞬间脸色大变!
「糟了!」刀疤脸猛地抽出匕首。
王头儿却更狡猾,眼神一闪,迅速扑向墙角那堆「当归」,手脚麻利地扒开,从里面摸出一人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巴掌大物件,塞进怀里,同时对刀疤脸急道:「从后窗走!分头!老地方汇合!」
前门拍击声更急,伴随着呵斥。
刀疤脸一咬牙,撞开后窗窜了出去。王头儿则冲向另一面的小门。
「追那王头儿!要活的!」李焕之当机立断,对苏墨染低喝一声,自己则闪身追向刀疤脸逃窜的方向。
苏墨染身形如电,直扑王头儿。那老儿看似干瘦,却滑溜异常,对后院地形极熟,几下就钻进复杂的小巷。
李焕之追着刀疤脸出了两条街,那汉子慌不择路,竟窜进了一条死胡同。回头见只有李焕之一人(布衣书生模样),凶性大发,持匕反扑过来:「找死!」
李焕之看似惊慌后退,脚下却巧妙一绊,刀疤脸前冲势头过猛,收势不及,匕首擦着李焕之衣袖划过。李焕之顺势侧身,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肋下某处一拂。
刀疤脸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力道泄了大半,惊骇莫名:「你……」
刀疤脸恶用力瞪了李焕之一眼,转身想攀墙,那半边麻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慢了一步,被冲进来的官兵按个正着。
李焕之已退开几步,轻拍衣袖,仿佛只是躲开了一下。就在刀疤脸强提力气欲再扑上时,巷口传来官兵的呼喝和踏步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焕之早已缩到墙角阴影里,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官兵头目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摆手让他快走。
李焕之连忙拱手,跌跌撞撞跑出巷子。拐过街角,苏墨染已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属下无能,那老儿对地势太熟,钻地下水道跑了。怀里之物……未能截下。」
李焕之皱了皱眉,但并未责怪:「跑了也好。惊动了官府,他带着那烫手山芋,未必是好事。看清他拿走的东西了?」
「看清了,油纸包裹,大小形状……很可能就是逍遥令。」苏墨染肯定道。
「他提到了‘雇主’和‘画’,看来偷盗宫中旧档和逍遥令的,的确是空空门受雇所为。雇主身份不明,但能量不小,能把手伸进宫里,还能给空空门下委托。」李焕之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那副懒散样子,「今晚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确定了逍遥令的下落,以及……空空门这条线。」
「接下来如何?」
「让风长老继续盯紧黑市和空空门可能的其他窝点,特别是那‘王头儿’会去的‘老地方’。」李焕之边走边道,「另外,查查最近京城里,有哪些人对‘前朝’、‘古令牌’、‘山水画’表现出异常的兴趣,或者,有大规模的资金调动。」
他想起昨夜书房那张神秘的笺纸。画中小屋,令牌符号……
那会不会是某个「雇主」,或者与雇主有关联的第三方,也在寻找这些东西,并且……注意到了他?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苏墨染道,「找最好的仿古匠人,按照记载中逍遥令的样式,做几块……足以乱真的仿品。要快。」
苏墨染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主公是想……」
「既然那么多人都对这块令牌感兴趣,」李焕之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那就多做几块,让他们渐渐地找,好好分一分。水越浑,摸鱼的人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两人身影融入南城深沉的夜色中。
极远处,「回春堂」方向灯火通明,官兵的呼喝声隐约可闻。一场意外的官差查夜,搅乱了多方暗中的布置。
而真正的弈棋者们,则在更深的阴影里,重新调整着自己的棋子。
李焕之回到李府,换下布衣,又成了那慵懒的纨绔公子。他坐在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手中把玩着一枚普通的玉佩。
昨夜种种,惊险却未脱离掌控。但那种被多方窥视、步步紧逼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逍遥令、前朝秘宝、宫中旧档、长公主的试探、三皇子的拉拢、空空门的委托、神秘的笺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些散落的碎片,像是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徐徐推到一起,拼凑出一幅他暂时还看不清全貌,却足以撼动京城的巨大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