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随风飘落

飞机徐徐地下降，准备落在那个南方最大的机场。

我慢慢地睁开双眸，试图看一眼窗外的景物。打开那个遮光板，我注意到了一片山林和田野，还有旁边的些许河流……再往前些许，便是越来越密集的城市群，从城乡结合部到那些高楼大厦……

日落时分时分，华灯初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蜘蛛网一样，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忽然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怀里的那瓶子，装着四个人的粉末。我轻声唤了一句：到家了，我们回去吧。

湿润的眼角，像是还能容得下那股秋风。

从那些人流里，我注意到了熙熙攘攘的往日，也注意到了曾经的我和曾经心情……一切还是如旧，却又不如旧。

我记得，上飞机之前，我把安烈酋长给我的药瓶打开了，吞了些许，把剩下的都倒进了那骨灰瓶里——他们也中了毒，也需要此物解药。

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我走出了机场。

从机场去到我们那城市，还有一百多公里。天际像是下起了一点小雨，我想着，等雨停的时候，大概我也快到家了。

我站在那一辆辆的出租车面前，却始终不想上车——不清楚为何，我竟然不想上车。

前面一个出租车司机探出个头，喊了一句。

我才回过神来。

他打开了车门，很礼貌地问我要去哪里。

我坐了上去，想了一会，才跟他说：「你慢慢开吧，我再想一想，看看我要去哪里……」

车辆驶出机场，来到了那条熟悉的高速路上。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寺庙？」我忽然问。

「附近？很多寺庙啊……你是指哪个？」司机回答。

「仿佛一人尼姑庵，很出名的……彼处的主持叫慧青法师。」我回答。

「慧青法师？」司机皱着眉头。

「是啊……一个睿智而秀丽的主持。」我望着窗外。

「是不是叫莲宗庵？我以前车一位客人去过那里，听她说过那个何女主持，不知道是不是？只不过很远呢，离这个地方还要三个小时车程啊。」司机忽然说。

「对，就是那里了。现在就去……」我淡淡一笑。

「先生，你确定？」他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确定。」我点点头。

「好吧……现在是晚上七点，我们去到那里，估计是十点多了……你确定是去那里么？」他又一次确认一下。

「是的。」我点点头。

「能够让我抽根烟吗？」我忽然问。

他打开一丁点车窗，大风立即吹了进来，呼呼作响。

霓虹灯渐渐变得越来越少，我知道，我们走了了繁闹的城市，来到寂静的乡间。

夜晚开车还是挺舒服的，除了偶然有对面车道射过来的强光，扰乱了夜晚的清净。

开了一人多小时，司机见我一贯没有吭声，开始找些话题。

「先生，你理应是从外地刚赶了回来吧？风尘仆仆的样子。吃饭了吗？」他问。

耳边是车轮的轰轰声，我发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像是整条高速公路就剩下我们两个。

「是啊，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刚才在飞机上吃过了。你呢？如果饿的话，我们在前面的休息站停一会。」我回答。

「我……不饿。先生，我见你，像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何烦心事了，这年头，烦心的事情多着呢，不要太在意了……凡事顺其自然！」他像是想打开我的话匣子。

「是啊，烦心事……多着呢。不过，现在没有了……」我苦笑着。

「先生，你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笑了笑。

「是吗？」我再点起根烟。

「你抽吗？」我递给他一根。

「谢谢……我不抽。」他摇摇头。

「把你的故事，讲点给我听听吧，反正夜晚开车，有些犯困了呢……」他接着说。

我注意到，他从倒后镜里偷瞄了我一眼。

「我的故事？……我有什么故事呢？无非就是……归来，去兮……」我淡然一笑。

「归来去兮？何意思？」他很好奇。

「我经历的故事，从那电梯里的惊鸿一瞥开始，随后渐渐地拐弯，光怪陆离，其实，也是平淡无奇，平淡无奇而已……」我轻轻地呼出一口烟雾。

「那……你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去一人尼姑庵？」他终究问出了那句话。

「我……也不清楚。或许，彼处有答案。」我喃喃地回答。

……

夜色如水，我们到达莲宗庵下面的时候，月牙儿业已爬到了塔尖附近。

那小山峰，像个巨大的面包，耸立在江边。山顶的那座七层古塔，在微弱的月色里，若隐若现，甚是古朴。

「这么晚了，你还上去吗？」他回头望着我。

「不上去了，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我次日一早再去。你先走吧，感谢你……」我把钱递给他。

在附近的一个旅馆门口，他放下了我，然后用无比震惊和怪异的眼神一贯盯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鬼魅。

「嗨，你整晚一直抱着那个瓶子，装的是何？」他忍不住问了这句。

「骨……灰。」我一字一顿地回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脸色大变，迅速加大油门，一溜烟跑开了。

我淡然一笑。

清晨时分，我抱着那瓶子，拾级而上，走向莲宗庵门口。葱翠茂密的大片松柏，几乎遮住了那红色的大门。

「菩萨 道场」这四个大字，粘在那两扇门上，周遭一派*肃穆。

大门处有个年少的尼姑，此刻正打扫落叶。

「早上好，请问，慧青法师在吗？」我两手合十。

「这位施主，你找慧青法师干吗？她去……云游了。」小尼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云游？去哪里云游，你清楚吗？」我连忙问。

「我也不知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她摇摇头，继续打扫。

我注意到，她皮肤很白净，五官也极其标致，再定睛一看，像是还有几分熟悉！

「你……你是小雪吧？」我试探地问。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打扫那些落叶，没有再吭声。

我怔在原地。

「施主，你是来找慧青法师的吧，既然她不在，那你就请回吧……」她忽然说。

我怅然若失，看了一眼那个朱红大门，渐渐地转身。

「我是想……」我喃喃地说。

「施主，你是来找韩小姐的吧？」她蓦然问。

我内心一动。

「你见过她？」我赶紧回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和慧青法师一起云游去了，不过，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假如哪一天，有一个人抱着一个瓶子，来到这个地方，找慧青法师，就把纸条给他……」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打开来，注意到一行飘逸隽秀的字：

财物大哥，有礼了。尽管你才是真正的高岳，我们都知道了，但是，我还是喜欢叫你财物大哥，我喜欢的那钱大哥，永远都在我的心中……你经历的苦难，让我们无法想象，你是真正的英雄……你的意志力，你的百折不挠，你的知恩图报，都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对于发生在你亲人们身上的事情，我们都深表遗憾！希望你能够尽快恢复过来！谢谢你，财物大哥，帮我完成了那个艰巨的任务，让那个恶徒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还要感谢你，帮我们家族追回了那些财富，我把那些财物都捐给了尼姑庵，慧青法师建立一个基金，用来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平凡人，名字就叫：财物唐疆基金。

钱大哥，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此生都无法报答！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你就是高岳——这样的现实。请原谅我，原谅我吧……祝福你，你会活得更幸福。祝福你，财物大哥。

再见，财物大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阵山风吹来，树影婆娑。

那些干枯的叶子，随风飘起，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