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的大雨过后,B市终究迎来了夏末秋初第一波降温,晚风已经带上了些令人舒适的凉意,抚平着浮躁的心绪。
不少往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
午后的图书馆。
恋爱中的状态真的很明显,唐葵望着趴在台面上抱着手机傻笑的陈寂,心想。
今天下午的图书馆人不是不少,平时人满为患的自习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在仅有她们俩的角落里,唐葵小声追问道:「看来头天下午逃课去玩很开心吧?他作何样啊?」
陈寂扒拉着唐葵,把红扑扑的脸贴在她的胳膊上,甚是满足地回味着,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和每一个陷入爱情无法自拔的小女生一样,她一脸崇拜地出声道:「比记忆中的要更加成熟帅气,像是在做梦一样。」
从她们第一次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唐葵就清楚陈寂有一人喜欢了好几年的中学学长。
只是男孩高中毕业出来闯荡之后便音讯全无,直到最近他们才重新联系上。
见面的前一天,陈寂失眠半宿,钻到唐葵的被窝里拉着她谈自己的暗恋经历,唐葵很好地共情了她在这几年里几乎所有的酸甜苦辣,只不过看样子她们的暗恋会有全然不一样的结局。
唐葵伸出食指抬起陈寂的下巴,视线在她的面上扫射,半开玩笑半认真,「到哪一步了?」
「昨天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在门禁之前他把我送回宿舍了。」陈寂凑到她的耳边,「牵手了,在宿舍楼下分别的时候还抱了一下。」
唐葵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么快!昨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这一个多月我们每天都有联络啊,对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尽管是从未有过的见面,但是牵手拥抱也不算很亲密的肢体接触吧,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
陈寂的移动电话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消息,抱歉地对唐葵出声道:「他说今日会提前下班,晚上不能陪你一起吃饭了。」
一人刚成年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和一个还在象牙塔里感情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大学生,这样的身份和经验的差距让唐葵心里有些顾虑,但她不知道作何跟陈寂开口。
作为一个在亲密关系里很难将自己交付出去的人,她不希望她在感情里的悲观和迟钝影响朋友。
唐葵的欲言又止被陈寂看在眼里,收拾完东西后她轻拍唐葵的肩头安抚,「他真的是很有魅力很正直的人,今晚我会跟他说好,下次带你一起见他。」
唐葵拉过她的手晃了晃,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有何事情随时打我电话。」
陈寂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就小跑离开了。
……
「ZGU268.45」
唐葵穿梭在借阅区。
「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第五部」
她踮起脚把附近几排的书仔细细细看了好几遍,依旧没有找到第四部,这是一套很冷门原版小说,之前几次她借书的时候都能在书架上找到整套,偏偏这次两本第四部都被借走了。
唐葵手指在剩下几本的书脊上滑过,指尖认命地在上面点了点,叹了一口气。
她方才准备走了,就听见有脚步声停在她的身后方。
「你在找这本吗?」由于在图书馆而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低沉有磁性。
唐葵条件反射地扭过头,撞进了一双略带惊奇的含笑眼眸。
顾羽弘今天穿了一身很清爽的黑T工装裤,有些慵懒地靠着身后方的书柜,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那本唐葵找了很久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窗户半开着,夏季的晚风迎面吹来,他额角的顺毛刘海被吹开,露出了眼尾的小痣。
唐葵的后背紧贴着书架,两排架子之间的距离明明不小,站两个人绰绰有余 ,但她此刻却觉着有些逼仄。
「嗯,是在找这本。」唐葵从他手中接过书,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指尖,微凉,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谢谢。」
顾羽弘指了指楼下,「没不由得想到你也喜欢他的作品,很久没有在身边发现同好了,要不要去楼下交流区聊聊?」
顾羽弘只因找到有共同语言的人而欣喜,但唐葵心里却隐隐有些彷徨不自在,她会爱上Richard的作品,当初也是因为他爱。
顾羽弘16岁回国的时候阅读量就已经比同龄人要大不少了,他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以书会友,唐葵还依稀记得那时候他自习课经常抱着Richard的书看,课间也会和隔壁班的书友聊天。
唐葵在17岁的时候,买了一套Richard的作品集送给自己当生日礼物。
原版小说对那时候的唐葵来说不便宜,把兼职的财物扣除学杂费一点点攒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位作家被人们称作「孤僻的疯子」,他的作品受众不广,以晦涩难懂著称,评价两极分化,但17岁的她还是把那几本砖头厚的原版书籍啃完了,也走入了作者的精神世界,找到了共鸣。
像是是自己在利用他的喜好接近他,唐葵心里小小的罪恶感在咕噜咕噜冒着泡,但对于他的邀请,无论是17岁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没有办法拒绝。
唐葵微微颔首,「好啊。」
唐葵无数次路过图书馆楼下的小咖啡厅,但每次都只是在取餐口匆匆停留,这是她第一次慢节奏地坐到咖啡厅里跟别人聊天。
唐葵像往常一样点了一杯不加糖的加浓冰美式,强烈的苦涩刺激着她的味蕾。
这个时间段咖啡厅里小情侣居多,两位长相标致的少男少女并排坐在落地玻璃前的高脚椅上,两本厚厚的书放在他们的中间,和周围冒着粉红泡泡的环境也不违和。
她评价书中的女主人公,「尽管我还没有看完,但也能大概猜到结局,她用一生在治愈自己童年和原生家庭的不幸,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的她一直在爱情里寻找替代,但却碰不到可以救赎她的人。」
「在亲密关系里敏感又自私的人是不会有好的结果的。」
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世界,她手上微微用力,将塑料杯捏得变形,燥热的空气遇上冰凉的饮品液化成小水珠,顺着杯子外壁流下,像是谁的眼泪。
唐葵一直都有意避开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庭,这也是她从未有过的跟别人主动聊起单亲家庭孩子的心理问题。
相同的童年遭遇让她共情女主,但她说不出口的是除了可怜又可悲,她对女主还有一丝丝的敬佩,毕竟她在爱情里没有女主的那份勇敢。
周围的环境有些嘈杂,但唐葵却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叮叮咚咚的心跳,在等顾羽弘开口的时间里,她有些焦虑和紧张。
「那你猜错了。」顾羽弘的指尖在书封上点了点,「她有很幸福的结局,在完成自我救赎的同时也成为了给别人带来治愈的人。」
「父母在我们年龄小的时候固然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但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除了父爱和母爱,还能从不少其他地方汲取都爱意,只要能感受到,都是成长的养料。」
「现在离婚率这么高,重组家庭和单亲家庭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不要给自己套上不幸的枷锁,他们同样可以成长为幸福又正直的人。」顾羽弘看向唐葵,「他们甚至可以更加坚韧和闪闪发光。」
唐葵抿了一口咖啡含在舌间,任由冰凉的苦涩冲击着她的感官,她看着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失神,没有注意到顾羽弘略有深意的眼神。
「真的可以吗?我……」唐葵顿了一下,出声道,「我认识的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往往会敏感些许,有些尽管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会藏着负面情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要认为敏感是一种很糟糕的东西,敏感的人能感受到的幸福和快乐也往往比顿感的人多很多,情绪敏感的人往往共情的能力很强,这是一种很有魅力的品质。」
「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用自己开心的方式去生活,或许有人不喜欢我们这样做,但同样也会有更多的人爱我们,其实外界的看法都不重要,懂得如何取悦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顾羽弘侃侃而谈,唐葵扭头看他,四目相对,眼波温柔。
「负面情绪所有人都会有,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暂时放一放,不要让自己情绪内耗,先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等充分感受到幸福和快乐之后,再用这些能量去对抗这些负面情绪。」
「尽管没有打招呼,但其实陈寂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感觉你情绪有点低落,现在好一点了吗?」
唐葵快速地眨了眨双眸,原来自己的坏心情都被他看在眼里吗?
「其实你不开心的时候很明显。」顾羽弘收起笑容学唐葵冷脸时候的样子,「眼睛冷冰冰的,嘴角也没有弧度,从高中开始就这样,一直没有变。」
顾羽弘把他们两个人都逗笑了,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和唐葵的碰了碰,学着高中语文老师的略有沧桑的语调,「同学们啊,愁眉苦脸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要开心呐。」
残阳透过落地玻璃照了进来,细碎的光点在他的眼中跳跃着。
唐葵笑了笑,说道:「你吃饭了吗?一起去吃饭吧。」
唐葵忍不住想,那你呢?总是在向身旁的人播撒正能量的这时,也会有想要宣泄的时候吧?你状态不好的时候会不会想要谁来成为你的树洞呢?在你累的时候,谁会是你的依靠?
那么今日的她,也决定勇敢一点。
「这周日上午我们高中理科零班和文科零班举办高考结束之后的经验分享会,他们理应也邀请你了吧?」
唐葵微微颔首,「他们前几天找了我,时间过得好快,我们也是能够给学弟学妹们提供经验的学长学姐了,高中的时光现在还历历在目。」
「我想起来高二的时候我们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顾羽弘说了一些唐葵之前不知道的事情,「那时候我方才回国,语文不太好,班主任说要把我的座位安排在全班语文最好的同学身边,还让我向你学习。」
唐葵脚步顿了一下,一句「高二同桌」可以覆盖掉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段路,但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他们签考试承诺书的时候名字总是挨在一起,分发作业的时候本子总是相邻,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安静到能听见对方呼吸声的晚自习夜晚。
他的语文试卷上有不少她帮忙订正的红笔笔迹,她的数学错题本上也有不少他写下的公式。
那时候还没有成年的她在外兼职时被人欺负,他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扮演过从天而降的英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的青春记忆里有太多他的痕迹,还有一些从来不为人知的不断熄灭又复燃的少女心事。
那段日子对于顾羽弘来说是只是偶然会「想起来」,但对于唐葵来说,时间却没有办法让记忆褪色,强烈心绪又卷土重来,带起一阵阵火急火燎的痛。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许很轻松的话题,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夜幕悄然而至。
饭点的高峰期过了,这条路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从食堂往图书馆的方向,他们肩并肩,破开人流往前走着。
顾羽弘也算是他们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论坛里有一人关于他的楼盖到了几千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唐葵能感受到比平时更多的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有上下打量也有审判,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她会焦躁不安,但要是是走在他身边的话,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她所有的感受似乎都只能涌向他。
当他们走到路灯下的时候,所有灯光恰好一齐点亮,周身被勾勒出淡淡的光晕。
尽管她有些贪心地希望这段路能够一直走下去,但二极其钟的路程不多时就走到了尽头。
唐葵低头看着他们被昏黄的灯光拉出的影子,从高中到大学,她曾无数次走上他走过的路,像这样并排走着还是从未有过的。
陈寂:【检查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
到了食堂之后,他们在不同的窗口前排队,唐葵这边的队伍有点长,她正刷着手机的时候跳出了微信消息的提醒。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唐葵对着面前的食堂窗口拍了一张,【图片.ipg】
唐葵:【约会怎么还有时间给我发消息?】
陈寂:【他的朋友也来了,他们在聊天喝酒,我插不上话有些无聊。】
陈寂:【方才在刷学校论坛,注意到有人说顾羽弘和一人美女一起进了食堂,看来是有情况了,作为老同学,你理应冲在八卦的第一线。】
唐葵:【……没情况】
陈寂:【?】
唐葵:【是和我。】
不知道是不是被惊到了,陈寂久久没回消息,聊天框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数字「1」,唐葵退了出去,发现是顾羽弘发来的消息。
【在9号窗口对面找到了空位,筷子我拿了哟。】
唐葵指尖在键盘上顿了很久,打出了一人【好】。
取餐结束后,唐葵发现顾羽弘还没有动筷子,一贯在等她。
广播里恰好到了晚间点歌的栏目,流淌着甚是熟悉的旋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曾沿着雪路流浪
为何为好事流泪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1]」
顾羽弘双眸瞪圆了一些,「这是你高中最喜欢的那首歌吧,你之前跟我说过的。」
唐葵对这件事有印象,高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顾羽弘问她最喜欢的中文歌,她告诉他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顾羽弘解释道:「方才转学过来第一年,我很努力记住周遭人的喜好,其实现在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你当时对这句歌词的解释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我现在还依稀记得。」
当时顾羽弘问她高潮部分那句中文歌词是何意思,她借用了作词人林夕老师的解释——喜欢一人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一样,你能够看见富士山却无法搬走它,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自己向它走去,爱情逛过就已经足够。
唐葵喜欢这首歌的原因是这符合她一以贯之的态度——有些感情,品尝过就业已足够了。
顾羽弘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对唐葵有些悲观的爱情观不赞同,那时候的他跟现在的想法差不多,「勇敢应该是感情里不可或缺的部分,至少要有尝试的勇气。」
唐葵暗自思忖,以后他的恋人一定会很幸福的,真诚又热烈的感情,义无反顾的奔赴,这样的爱情观确实很符合他的性子。
或许是气氛正好,只要符合话题都不会显得突兀,唐葵问出了埋藏在她心里好几年的问题,「你在国外的时候谈过恋爱吗?你的父母也会像国内的父母一样下恋爱禁止令吗?」
「还没谈过。」顾羽弘回答地很干脆,「只不过从还没成年的时候到现在一直都会聊到这个话题,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禁止过,他们只是让我好好权衡。」
这在国内对未成年是不常见的教育方式,唐葵问道:「权衡?」
顾羽弘想了想,说:「应该是权衡时间成本和爱情给人带来的精神上的欢愉,诸如此类的吧,他们商人看感情都带上了商业思维。」
唐葵评价道:「然而如果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所谓的时间成本在爱情面前会显得无足轻重吧。」
顾羽弘笑着说:「哎,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有经验或者是有喜欢的人了。」
唐葵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顾羽弘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当异性之间很深入地聊爱情观的时候,一种可能是对对方没有兴趣所以可以毫无顾虑,另一种可能是对喜欢很久的人进行的一种小心翼翼的暗示,唐葵知道自己属于前者。
有种心里的小心思被摊开看穿的窘迫感,唐葵掩饰性地把反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转过来,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这才发现一贯忘记把静音模式关掉的移动电话上有一溜儿微信消息和好好几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陈寂。
【他喝多了,他的朋友有事先走了,让我把他送到了就近的旅馆。】
【他话里是想让我留下的意思,现在他在洗澡,我不清楚要作何办。】
【我在这个地方。】
【「定位」】
【我好惧怕,要不我还是跑路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跑出来了,但是在这附近的小巷子里迷路了,地图定位也不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葵你快接电话啊啊啊啊啊】
【我离开前给他留言说有事先走了,他发消息让我回去,还一贯给我打电话,我不敢接。】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唐葵甚是快速地从位子上站起来,一面收拾餐盘一面对顾羽弘说:「陈寂出事了,我现在要去找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声线都发着抖。
「你先冷静一点。」顾羽弘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我跟你一起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唐葵和顾羽弘出了食堂的时候天业已黑透了,陈寂发来的定位在城郊,离他们学校有将近一人小时的车程。
陈寂在地形复杂的巷子里迷了路,在电话那头不停啜泣着,在他们赶过去的途中,唐葵一贯在安抚着她的情绪。
「小葵,我的移动电话快没电了没,旋即就要关机了。」陈寂的声线很惊恐,「他发消息说如果我再不回去他就要来找我了,我该怎么办?」
唐葵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无助地转头看向顾羽弘。
顾羽弘接过她的手机,对陈寂说:「你找一个地方藏好不要动,我们会把你目前在地图上的位置标记好,定位不准确也没关系,那一片我们都会慢慢找找过去。」
地图上那个点移动了一会儿就消失了,陈寂的移动电话不多时电量耗尽。
唐葵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都在颤抖,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周身发冷。
「不会有事的。」相比于她的慌忙,顾羽弘镇定许多,「我们现在何都做不了,干着急没有用,自己不要乱了分寸。」
唐葵的声音发着抖,「那个男人会不会真的出来找她?」
比起陈寂在巷子里迷路,她更忧心那个男人会先他们一步找到陈寂,酒精和欲望一起上头之后,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个地方地形这么复杂,再加上陈寂有心躲避,要找到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此物点是市中心交通最为拥堵的时候,车子开得很慢,唐葵心里愈发焦躁,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边儿。
每分每秒的流失都被赋予了沉甸甸的重量,唐葵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开出市中心之后拥堵的车辆逐渐分流,后面的道路越来越畅通无阻,司机知道他们很着急,有意提高车速,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唐葵从未有过的来此物地方,站在巷子口,她的手紧握成拳,心里的大怒熊熊燃烧起来。
那男人分明是有图谋地将陈寂带到这种地方,这个老旧巷子还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九曲十八弯,又偏又绕,唯一的好处是房租低,一般有点条件的人都不会住到这个地方来,这里的居民一般都是一些不务正业的混混和生活在最底层的人。
顾羽弘的眉毛皱了皱,叮嘱道:「我们进去吧,这个地方面光线很暗,你跟在我身后方,小心一点。」
巷子里灯光甚是昏暗,隔个好几米才能注意到一盏孤零零的灯悬挂在头顶。
蓦然间有一个东西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吱吱叫着到处乱冲,唐葵今日穿的是八分裤,裸露在外面的脚踝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她尖叫着跳开,踩到了路面上散落的木板,重心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坑坑洼洼的路面布满了污水,鼻尖萦绕着垃圾的腐臭味,唐葵只觉得胃里都在翻涌。
顾羽弘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身边一带,追问道:「怎么了?」
唐葵抓住了顾羽弘的胳膊,心脏砰砰跳得极快,声线还带着惊魂未定,「没事,方才一人老鼠蓦然冲过来,我被吓到了。」
她定了定神,「我们现在怎么办?此物地方又大又乱。」
顾羽弘看了一看自己移动电话剩余电量之后开了手电筒,昏暗的路面一下子变得亮堂许多。
「我开手电,你开一下地图app,我们先去陈寂最后的定位地址看一下,如果她不在那里的话再去那附近找一找。」
「好。」
唐葵点开地图之后才切身体会到陈寂之前的困扰,一方面此物地方信号极其糟糕,他们在地图上的定位点都时不时消失,另一方面巷子里有很多弯弯绕绕的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显示出来,唐葵背后阵阵发凉。
「咻——」
前面传来口哨声,一人年轻人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他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和大裤衩,点着一根烟,视线一贯黏在唐葵身上,赤裸裸的上下打量甚是粗鲁无理。
唐葵条件反射地攥住了顾羽弘的手,顾羽弘瞪了那个年少人一眼,将唐葵往自己的身后方带了带。
他们俩加快脚步走了了那人的视线,站在分岔口,顾羽弘问她:「现在走哪条路?」
「我们在地图上的位置好几分钟都没有发生改变,况且地图上也没有此物分岔口。」唐葵有些抱歉地说,「我是路痴,看不出现在理应往哪边走。」
「没关系,我来看一下。」顾羽弘示意他们交换移动电话,「你照着路,我来看地图。」
唐葵低头望着两只交握的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她刚想松开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业已被顾羽弘紧紧攥住,即使是在换移动电话的过程中也没有分开。
顾羽弘单手握着移动电话,拇指划了划地图,不多时就做出了判断,指了指右边那条路,「往这边走。」
他们非常默契地配合着,顾羽弘方向感很好,即使地图拖了不少后腿,但他记住了陈寂的大概位置之后能够在巷子里穿梭自如。
唐葵跟着他走,心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她很享受独处的时光,以往遇到生活上和学习上的困难都会自己解决,这是她第一次尝到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是何样的滋味。
唐葵低头看着他们的影子,一高一矮,手连在一起。
手心相接处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汗水。
吵架、打牌、孩童的哭泣……多多少少缓解了唐葵心里对这个荒凉之地的些许恐惧。
他们越走越深,此物地方人烟稀少,住户都大门紧闭着,只是隔音不好的门窗会泄出许多声响。
前些天下了雨,这个地方积水很多,他们靠着地势较高的墙根走着,靠近一扇窗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声响,木板床的嘎吱声、男人低哑的嗓音、女人染着情欲的□□。
唐葵听了只觉着面红耳赤,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唐葵感觉和顾羽弘之间的气氛都变得逐渐不好意思起来,出了去很远之后,她轻咳一声追问道:「快到了吗?」
信号不稳定,他们在地图上的位置也时有时无,现在正好出现了,顾羽弘看了一眼移动电话,回答她:「应该就在这边了,我们在附近找找。」
「陈寂。」唐葵一边走一边喊着她的名字,「陈寂你在哪儿?」
巷子里很安静,声音能够传很远,他们很快就听见了不远处陈寂带着哭腔的回应声,「小葵。」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唐葵和顾羽弘对视一眼,循着声音跑去,在角落里发现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孩。
唐葵蹲下去抱紧了她,陈寂靠在她的肩头上放声大哭,她甚是轻柔地摸着她的背安抚好友,「我们来了,没事了。」
唐葵抬头看了一眼顾羽弘,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便利店亮堂堂的灯光像是能够驱散心里的阴影,两个女孩面前各摆着一杯盒牛奶,唐葵小口抿着,暖意顺着食管流进了身体里。
「他把我带到这么远吃饭我心里是原本是有些警惕的,他解释是朋友在这边上班,还说巷子里有一家小餐馆很好吃,我就没有多想。」陈寂心情平静了很多,讲述着事情的经过,「那个小旅馆也是他朋友指路的,他们说那是最近的一家了,我对这边一点都不熟悉,只能跟着他们走。」
「他们怕是早就计划好了,我万万没想到他现在会变成这样子。」陈寂声线染上了一丝哽咽,「可是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我真的是太傻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现在心里空荡荡的,好难受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唐葵能理解这件事情对陈寂的打击,她揉着陈寂的肩角安慰道:「你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那个他,并不是真实的他,他只是你心里理想型的化身,我们陈寂这么好,以后一定可以遇到真正对有礼了的人。」
陈寂拉着唐葵的手,「小葵,今日感谢你,否则我真的不清楚要怎么办了。」
「今天也要感谢顾羽弘,你知道我是一人路痴,要是不是他,我也不会这么快就能找到你。」
顾羽弘给两个女孩留了甚是充足的私人空间说着体己话,自己坐得远远的。
唐葵转头看向坐在便利店门口落地窗前的男生,他业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背影甚是挺拔俊朗,很容易让人不自觉产生依赖感。
学校寝室有门禁,他们在便利店休息了一会儿就学校了,顾羽弘把两个女孩子送到了寝室楼下,唐葵示意陈寂先上楼,她有话对顾羽弘说。
门禁前的女生宿舍楼下是约会圣地,他们俩隔着一大段安全距离面对面直直地伫在彼处,在周围几对抱在一起黏糊糊说着话的情侣之间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唐葵语气甚是诚恳,「今日真的非常感谢你,过两天我请你吃饭。」
「好啊。」顾羽弘甚是爽快地应下来,「那我等你请客。」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唐葵听见他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最不喜欢欠人情,如果顾羽弘推拒的话她会不清楚怎么办,她重重地微微颔首,笑得很开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上楼吧,时间不早了。」顾羽弘在她前面晃了晃手机频幕,还有十分钟就到门禁时间了,「我还要赶回男生寝室那边。」
两人告别之后唐葵就进了楼里,走到拐角的时候,唐葵下意识地扭头,意外看见催她上楼的顾羽弘依然站在原地。
看见唐葵回头之后顾羽弘冲她挥了摆手,唐葵勾起了一个笑容,消失在了拐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