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葵回到家之后,莫莫业已睡觉了,她把小黄鸭放在莫莫的枕边,亲了亲她的额头。
孩子没睡太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眸,注意到唐葵之后喊了她一声:「小葵。」
看见床头的玩偶之后,莫莫很兴奋地抱住了小黄鸭:「哇,小黄鸭!小葵给我带了礼物吗?」
唐葵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出声道:「这是一个叔叔送你的礼物,莫莫喜欢吗?」
小姑娘微微颔首,软绵绵地说道:「喜欢,小葵有没有替我谢谢叔叔?」
「自然。」唐葵摸了摸她的脸,「宝宝快点睡觉吧。」
第二天下午,唐葵和事务所的同事一起飞去了S市。
人来人往的机场喧闹又吵闹,唐葵拿完行李之后在附近等着同事。
「唐葵!」
熟悉的声线让唐葵僵在原地,她徐徐回头。
陈茹娅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一脸诧异地看着唐葵,她的手边还牵着一个小男孩。
唐葵捏着行李箱的杆子,只觉得跟前一阵晕眩。
*
那一天,唐葵像往常一样周末回家。
唐葵放下手中的书,伸了个懒腰,她准备上个厕所就睡觉,客厅里的灯已经全部被关掉了,黑乎乎一片,看来陈茹娅和任威也业已休息。
唐葵蹑手蹑脚地走向卫生间,尽量不发出声线打扰他们睡觉。
靠近主卧的大门处唐葵才听清里面传来的女人的呕吐声和冲水声,她的心脏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快步走向前,条件反射想要敲门询问情况。
可是指关节轻扣了一下就停了下来,轻微的声响被主卧厕所里的动静盖过去了,唐葵手握成拳抵在门板上,任威在里面,她不清楚自己该不该进去现在就进去。
可是陈茹娅似乎越来越难受,听着里面的声响唐葵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她顾不上这么多了,砰砰敲响了室内门。
「小葵?」门内传来任威的询问。
「我妈她作何了?」唐葵焦急地追问道,「你帮我开一下门。」
没有传来任威的答话声,唐葵着急地把耳朵贴在门上,隐隐约约听见女人对男人说别开门,她不想让孩子注意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唐葵鼻尖一酸。
任威高声对她出声道:「小葵你稍等一下。」
陈茹娅逐渐止了吐,房门才被人打开,唐葵顾不得对任威道谢,一人箭步就冲了进去。
陈茹娅有些难受捂着胃部蜷缩在懒人沙发上,黑色的丝绸睡裙衬得她皮肤更加苍白,她的发丝被汗水沾湿,凌乱地贴在鬓角,眼睛红红的,眼角泪水的痕迹还没有干。
唐葵的心跳和呼吸都乱了,看见她这么难受的样子她的眼眶都发胀,她跪坐了陈茹娅的身旁,拉起她冰凉的手,问道:「妈你作何了?怎么吐成这个样子?」
陈茹娅抽出自己的手按在前胸,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恶心劲儿又涌上来了。
任威轻拍唐葵的肩头,「照顾一下妈妈,我去端杯热水过来。」
唐葵拨开她额前挡住双眸的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擦掉了她额头的汗。
过了好一会儿,陈茹娅才缓过来,拉过唐葵的手指捏了捏,她的声音虚弱又嘶哑,「我没事的,这几天吐了好几次,应该是胃病又犯了,业已吃过药了。」
唐葵觉着自己的嗓子眼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难受到根本说不出话。
在她小时候陈茹娅为了养家糊口工作甚是忙碌,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这么糟蹋自己身子好几年之后染上了胃病,吃点不干净的东西就上吐下泻的。
唐葵在家的时间少,以为她的胃病有一段时间没有复发了,现在看来就算生活情况好了之后也没有缓解的趋势。
唐葵的脆弱和难过根本藏不住,陈茹娅挣扎撑起身子,捧起了女儿的脸,母女俩的脸颊贴贴,「我真的没事,就是吃坏东西了。」
这时候任威端着水杯走了进来,陈茹娅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好了,快去休息吧,次日还要回学校,要早点休息才好呀。」
唐葵站了起来,「那你们也早点休息,」叮嘱道,「如果情况不见好的话一定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真没事。」陈茹娅冲她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回室内睡觉。
看着他们的房门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合上,陈茹娅有些强颜欢笑的脸消失在了门后,唐葵觉着自己身体的里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扶着墙走到卫生间,小腿重重地撞上了椅子角她都感觉不到痛。
「啪嗒——」卫生间的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上。
哗啦啦的水从龙头一泻而下,拍打着大理石制成的洗手池,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也盖住了唐葵的抽泣声。
直到有一天失眠,她冲到卫生间才发现陈茹娅的呕吐物里甚至染上了血丝。
从未有过的发现陈茹娅胃病的时候是在高中,租来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差,那一周她晚上在睡梦中都能隐隐约约听见有呕吐声,但是昼间的学习实在是太累了,她还没有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就又昏睡过去。
唐葵本想请个假陪母亲去医院,然而陈茹娅怎么都不同意,从医院回来面对女儿的询问也只是说是轻微胃病。
母亲上班之后唐葵从抽屉里摸出了她的检查单,医生的检查单上统统是她看不懂的名词,到网页上搜索出来的都是很吓人的病症,那些古怪的词就像是一根根针在她的心上扎出了一人个的洞。
她把那些东西抄下来,字迹一向以工整著称的她那天的字就像是小虫在爬。
唐葵拜托关系比较亲近的同学给家里的医生父母看一下究竟是何情况,得到的回复是有点严重,一定要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定期复诊。
将洗手池里的水蓄满,唐葵将脸伸入水中,令人窒息的缺氧感逼走了大脑里杂乱无章的念头。
以前有人开玩笑说她就像是一人穿着铠甲的女战士,没有软肋,所向披靡,其实她有的,她的软肋就是陈茹娅,她唯一的家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正爱她关心她的人。
关于母亲的任何一点小事都能牵动着她的所有情绪。
唐葵直起腰,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湿了她的睡衣,她从镜子里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将池子里的水放掉,双手撑着洗手池,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她的视线一偏,无意间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根反扣着的验孕棒。
那是垃圾桶里唯一的东西,白色的验孕棒放在黑色的袋子里刺痛了唐葵的双眸。
唐葵搭在洗手池上的手猛然收紧,她的脑海中蓦然间一片空白,她一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家里发现验孕棒,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席卷上心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机械地蹲下身,听见了膝关节发出的咔哒一声响。
验孕棒的正面是上帝的宣判,她一下子没有办法聚拢心里那点仅存的勇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颤巍巍地出手来,把那它捡拾起来。
一条杠。
一种怪异又荒谬的想法涌了上来,唐葵猛然间拉开洗手池里被人匆匆忙忙关上但却不小心留了一条缝的抽屉,在里面发现了不少全新的验孕试纸和验孕棒。
除了有意备孕的人,有谁会在家里备上这么多东西了,这段时间陈茹娅行为上的异样也得到了很好的解释,她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了。
头脑中一阵阵眩晕让她失去重心,直接跌坐在了地面,唐葵靠着卫生间的墙壁,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唐葵很想冲进陈茹娅的室内问问她值得吗?值得四十多岁冒着生命危险再次生育?值得将她此物十多年来唯一的家人抛之脑后,都不愿意跟她商量一下吗?
她还想问一问,曾经家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明明即使是一点小事她们都会互相商量的,现在的她究竟被陈茹娅放在了什么位置?
然而她没有开口的勇气。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凉意传到四肢百骸。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有了想要一个孩子的打算,但不到两个月后,新的生命顺利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露台的玻璃门是虚掩着的,唐葵微微推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藤椅上的陈茹娅和任威。
周五还在上课的时候,唐葵就收到了陈茹娅的短信,让她今晚回家吃饭,有一人好消息要告诉她。
看见他们两人的互动,唐葵的一声「妈」梗在了喉咙里。
任威蹲在陈茹娅的身前,小心翼翼地耳朵靠近她的小腹,轻声问道:「作何没动静呢?」
陈茹娅点着他的额头出声道:「这才两个多月,你想听见什么动静啊?」声线带上一丝娇嗔。
任威亲吻着她的手背,「老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这是我四十多年来最好的礼物。」
平时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手舞足蹈,开心得像一个孩子一样。
「是啊。」陈茹娅拉着他的手,双手交叠贴在她的小腹上,她说道,「要1+1=3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茹娅一头秀发松松地扎起,碎发落在脸颊,神情温婉又娇羞,在爱人面前,她就像是一人二十多岁的少女。
1+1=3……
院子的大门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唐葵穷尽了毕生的力气,都没有办法跨过去。
有她在的时候,陈茹娅和任威总是很拘谨,现在这个时候,她又何必去打扰他们?
她像是一人手足无措的局外人,在原地踌躇了一番,机械地扭头走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唐葵将迈出去的脚向后缩回,却一不小心踢到了花盆,陈茹娅和任威都扭头看她。
唐葵觉着自己舌苔发苦,声音有些艰涩:「妈,我赶了回来了。」
母亲向她招了招手,开心地唤她过去:「小葵,快过来,妈妈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陈茹娅将茶几上的检查报告递给她,柔声跟她说:「小葵,你马上要当姐姐了。」
唐骁的离世没有带走她的家,直到现在,一股孑然一生的悲怆感才油可生,孤单又迷茫。
妈妈说她结婚之后她们便能多一个家人,可是她现在还有家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单子上全是项目和指标,唐葵一人也看不懂,但检查结论却像是让她坐在折翼的飞机上,猛然坠下。
宣告了新生,也宣判了一人灵魂的死亡。
*
唐葵盯着小男孩,神情有些恍惚。
陈茹娅和任威的孩子名叫任槐,取名的时候,母亲说姐姐的名字里有「葵」,所以希望弟弟的名字最好也和植物相关。
这几年来,唐葵没少收到陈茹娅给她发来的任槐的照片,打视频电话的时候也见过几次,但现在看到真人,冲击力不算小。
她出国的时候,他还在牙牙学语,现在业已长这么大了。
为人父母之后,她其实也愈发能理解陈茹娅和任威当年的原则,但原本以为早已放下的心结却还堵在心里。
见她不说话,陈茹娅有些着急地拉着她的手:「小葵,你什么时候回国的?现在住在哪里?作何不跟妈妈说一声?方才登机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像你的背影,我都不敢认。」
唐葵回过神来,回答她:「刚回国不久,来这边出差。」
陈茹娅对她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你作何不跟妈妈说一声呢?一人电话不打,家也不回。」
唐葵捏着行李箱的指尖紧了紧,「想稳定下来再告诉您,你们怎么也来S市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次日是小槐的生日,你任叔叔正好在这个地方出差,我们就想着把小槐带来迪士尼过生日。」陈茹娅把小男孩从她身后方拉出来,「小槐,这是姐姐啊。」
唐葵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小槐已经这么高了呀。」
任槐没有说话,抱着母亲的大腿,圆溜溜的双眸上下打量着唐葵。
「他可能没有睡醒。」陈茹娅轻拍儿子的背,示意他站直,「次日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唐葵笑了笑:「妈,我来这儿是出差,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
论坛为期两天,每天都安排在下午,上午属于他们的自由时间,但唐葵还是回绝了陈茹娅。
「那晚饭总是要吃的吧。」陈茹娅的声音听起来不容拒绝,「次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等你忙完再来,多晚我们都等你。」
自知理亏,唐葵只好应下来。
任槐扭扭捏捏地冲母亲伸手,撒娇道:「妈妈,我要抱。」
五岁的孩子,还动不动就要人抱着,一看就是平时在家里百依百顺的。
陈茹娅一把将他抱起,让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觉,对唐葵说:「明天你忙完之后给我打电话。」
事务所的同事也都陆续拿到了自己的行李,唐葵跟他们道别,和同事一起去下榻的酒店休息。
唐葵身心俱疲,到了室内之后先洗了个澡,再给和孩子打了半小时视频电话,之后沾枕就睡。
一晚上都是噩梦缠身,唐葵梦见自己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迷了路,走了很久之后又冷又饿,她好不容易看见一人从窗口里透出光亮的房子。
她连忙跑过去,她透过玻璃门看见陈茹娅和任威低头逗着一个摇篮里的婴儿,她毫不迟疑地敲门,却一贯没有人应门。
唐葵从梦中惊醒,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向昏暗的室内射进一束光柱。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头的汗水。
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移动电话,唐葵看见头天夜里小朱发来的消息。
小朱:【小葵姐,抱歉,没有找到那只柯基。】
尽管有心里准备,但是唐葵还是止不住地失落,【没事,小朱谢谢你。】
生下莫莫之后,唐葵只因疲惫抵抗力下降,经常生病感冒,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开始养成不论多忙都要抽时间跑步的习惯。
已经毫无睡意,唐葵简单洗漱了一下,从行李箱拿出运动服和运动鞋,准备去晨练。
要有一人好的身体,才能做到工作和孩子兼顾。
审计出差是家常便饭,唐葵的行李箱里也常备着运动套装。
酒店在市中心,附近也没公园,唐葵将目标锁定在楼下的健身房。
主办方出手阔绰,酒店都是统一安排好的,四星级酒店餐厅和健身房一应俱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大家平时工作忙碌,好不容易遇到一人空闲的上午,不少人都选择抓紧时间补觉,唐葵出门之后压根就没遇到几个人,健身房里也是空荡荡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即使这个地方有很多器材,但对于唐葵来说,唯一有用的只有跑步机。
她调到一人合适的迅捷,带上耳机,开始运动。
顾羽弘推开健身房的门就注意到这么一幅景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清晨的健身房里很清净,跑步机上的女人扎着高马尾,她穿着运动短裤,露出了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
唐葵有多排斥运动他最清楚不过,大三一整年的阳光校园都是他替她跑的,体测总是擦线及格的人现在竟然会主动运动了,也是一件稀罕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敲了敲跑步机上的液晶显示屏,对唐葵出声道:「乌龟爬吗?」
在运动前慢跑热身是他的习惯,顾羽弘朝跑步机的方向走去,路过唐葵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配速5.8,分明就是在用慢走的迅捷来跑步。
唐葵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旁突然冒出来一人人,她吓了一跳,脚下的步子也晃了一下。
顾羽弘眼疾手快地一手按上紧急暂停,一手拽住她的胳膊。
唐葵站好之后,顾羽弘放开了她,对她说道:「我有一个客户,因为在跑步机上摔了一跤,摔掉了两颗门牙。」
听了他的话,唐葵都觉着自己的嘴有点疼,她心有余悸地抓着跑步机的扶手,说道:「谢谢顾总。」
想起来起床时看见小朱发来的消息,她继续说道:「顾总,我请你吃早餐吧,楼下的生煎味道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