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外,来人正是方国珍。
虽说当年方国珍鼠首两端,可在大势面前此人不战而降,献上了战船一千两百艘,水兵四万人,粮草五十万石。
这五十万石粮食至今还在北伐军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方国珍的旧部还与汤和、廖永忠一起领兵一统东南。
朱元璋还依稀记得,方国珍投降时送上的《自罪表》,他说:「海隅愚民,不识真主。」
因此,朱元璋不想方国珍继续留在东南,而是借着称帝的名义,将诸多在外的将领都喊来了应天,顺便也喊来了方国珍。
对于方国珍的投降,朱元璋依旧还是心存芥蒂,这种人容易反复,今日与你亲近,明天就会与你撕破脸。
其实在昨晚,朱元璋望着要杀的人的名册,方国珍亦在其中。
在刘伯温与朱元璋看来,方国珍依旧是个隐患。
刘军师认为要不将方国珍杀了,要不就让方国珍留在应天府,留在眼皮子底下,让他再也掀不起风浪。
朱元璋又想起了标儿说过的话,咱是要当皇帝,又不是要当圣人。
因此啊,头天深夜,朱元璋心中升腾着杀方国珍的冲动。
可是天一亮,朱元璋还是要换上笑脸,欢迎方国珍。
「哈哈哈!老方,等咱斋戒结束了,你一定要与咱好好喝一顿酒。」
「吴王有命,末将莫敢不从。」
「哈哈哈!」朱元璋又笑了,笑得特别开怀。
方国珍又道:「末将还带来了不少宝贝。」
眼看气氛到了,方国珍一脸讨好的笑着道:「末将贺吴王即位皇帝。」
后方装着宝物的车被拉上来,盖在其上的黑布被掀开,入眼的是一座七尺高的珊瑚,还有数颗夜明珠。
朱元璋满意点头。
在场的众人都觉着上位是真心欣赏方国珍,却也没有人看得出,上位的这张笑脸下藏着什么。
带着方国珍入大营内,朱元璋道:「老方,咱有时住在这应天府颇为烦闷,若是个有你这样的人,给咱来解闷就好了。」
方国珍忙行礼道:「还请吴王给末将在应天府留一处宅院,往后末将就住在应天。」
「你家人该如何安置?」
「一起带来。」
「哈哈哈……」
朱元璋又笑了。
而跟在后方的刘伯温则是皮笑肉不笑,若是方国珍有半点不想留在应天府的想法,他方国珍恐怕活不过今晚。
刘伯温知道上位心里的想法,在登基之前,那些地方枭雄必杀之,以绝后患。
而那些叛将也一并诛之,用来以儆效尤。
而像宋濂、李善长这类智者,则需要控制起来为己所用。
人心是险恶的,也是现实的,上位心思之深,让刘伯温觉着越发难以揣摩了。
刘伯温转头看向同样皮笑肉不笑的李善长,心中暗暗佩服对方能忍着恶心笑成这样。
自巢湖大战以来,朱元璋参与的大战中,杀巢湖叛军三千人,洪都大战杀陈友谅所部两万余人,诛杀张士诚旧部八百余人。
面对这等杀伐的朱元璋,他方国珍所部有好几个不怕朱元璋的?
只因方国珍实在太富有了,富得流油,又主动将家产上交给朱元璋。
上位让胡惟庸与常遇春接待了方国珍,而上位自己需要准备今天的斋戒事宜。
刘伯温注意到一个拿着账册的身影,此人正是世子朱标。
「世子。」
朱标行礼道:「青田先生。」
说来朱标平时与刘伯温没太多交集。
刘伯温道:「方国珍来了。」
「嗯,父王就要即位,各路将领也在赶来的路上。」
刘伯温观察着跟前这位世子,又道:「方国珍在东南颇有威望,此人在东南水师中一呼百应。」
「听说过,很厉害。」
世子看起来很简单,也很单纯,一言一行没有城府也没有心机。
刘伯温倒是想听听世子对方国珍的想法,又或者世子觉着方国珍该不该杀。
但世子的回话很简单,刘伯温有些灰心。
可再一想随即也理解,世子也才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懂多少?
刘伯温也就释然了。
在刘伯温看来,方国珍是一位「俊杰」,还如此听话地来到了应天府,朱元璋的确找不到理由杀他。
换言之,方国珍识时务,为了活命对上位千依百顺,再看跟前众人,刘伯温清楚这些人以后一定会成为新的勋贵,若是上位以后要杀他们,在场的众人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方国珍这般上交全部的家产。
刘伯温更觉着,他们不该在此物时候暗嘲方国珍,反倒是应该佩服他。
「父王说将来去了皇宫,想让青田先生与李公指导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伯温抚须道:「世子想学何?」
朱标思量片刻,回道:「还未想好,以后我会多问青田先生的。」
刘伯温颔首,这位太子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个孩子看起来纯真和善,让人觉着很温和,也很平易近人。
刘伯温一时想不恍然大悟,在外面杀得血流成河的朱元璋,他竟有一人这般纯真的儿子。
随着和尚们敲响木鱼,今日的斋戒又开始了。
昨晚下过雷雨之后,今天是个大晴天,草地面已有了虫子,鸟雀在极远处飞过,冬天结束了,就连风都温暖了许多。
朱标还依稀记得下着冻雨的那天去看望常叔叔,那天的确冻得彻骨,有人说从洪武朝开始大明朝便在小冰河的周期内,因此今年的冬天总是来得早,不仅如此还极其寒冷且漫长。
徐达此刻正北伐,若有消息从北方送来,此时在北方的元军理应过得很不好。
东南风起时,正是人们准备农耕的时节,而此时皇帝准备祭天的祭台也就快要建设好了。
「大哥,方国珍是谁?」
「是父王的客人。」
朱棣小声道:「听毛骧哥说方国珍给我们家进献了一艘四百料的海船?」
朱标回忆了片刻,「嗯,的确有此事。」
五弟朱橚凑上来:「四哥,四百料的海船有多大啊?」
朱棣道:「那一定是很大的,有一座楼这么大。」
他一边说话,一面比划着。
朱标轻声道:「父王在斋戒,不要讲话了。」
闻言。兄弟两人当即住口不再说话。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起了一片香灰,也不知朱老板的斋戒是不是真有上天感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宁寺的和尚们念了一声佛号,今天的斋戒又结束了。
朱老板身后的群臣纷纷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向着朱老板行礼。
闲暇之余,朱标还要与母亲一起主持皇宫的修建,应天府皇宫核心位置是奉天殿。
奉天殿与应天府相呼应,足可见当初朱老板将金陵城改称为应天府时,就已有称帝之心,不然也不会有这一座奉天殿。
南郊大营的氛围也越来越好了,晚上用斋饭时,朱标发现群臣皆有笑容,唯有刘伯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位刘军师总是先别人愁而愁。
而他老人家所忧愁的事,在多数时候都会应验的。
如果刘伯温的话应验了,那一定是坏了,绝对不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