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郊之行

在应天府有一人极其可靠的人来守备，自然也能更踏实一些。

至于蓝玉或者是别人，都没有常遇春可靠。

朱标接过仆从端来的茶水，在这寒冬天喝下一口茶水的确暖和了不少。

常遇春与这位世子谈话丝毫不敢怠慢，世子才十二岁却是夫人与吴王最信任的孩子。

错过北伐的确可惜，但不知为何此刻坐在世子面前，常遇春越发觉着安心。

甚至常遇春丝毫不怀疑，也不会动摇，他就是世子这一面的人。

朱标放下茶碗，轻声道：「先前去见父王，父王与我说了刘伯温。」

有关刘伯温或是李善长的事，常遇春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朱标道：「父王说现在的刘伯温口是心非，有话不在王府说，却私下与他人说。」

朱标望着外面的雨景，轻声道：「刘伯温说如今应天府的军纪越来越差，这都与那些将领们广收义子义侄的风气有关，这些议论父王很在意。」

外面的冻雨越来越大，冻雨落下不断打在窗边，沙沙声不绝于耳。

先前朱元璋或许只是向儿子倒苦水，可是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心思颇细的朱标早已记在心中，并且真的将刘伯温的话，当作了一个定要去解决的问题。

常遇春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大抵就是希望他这位大帅出面整一整军纪，管一管广收义子义侄的风气。

如今也不能去北伐了，常遇春反倒是觉着闲着没事做，管管军纪也能找点事做，到底是世子心细。

上位是不会认错的，刘伯温哪怕当着上位的面说上位的不是，上位也不会改的。

但若是他常遇春主动这么做，若军纪有所改观，不论是对上位，还是对应天府的发展都有好处。

既能不让上位认错，也不会让刘伯温为难，更能让自己找点事做。

常遇春稍稍颔首，心想着何乐不为呢？

朱标道：「宋师教导我，身为上位者需克己，并身体力行，若上位者贪图享乐，必上行下效。」

朱棣在一旁看着大哥，看着大哥讲话的气度，三两句话好似就让常大帅听之任之，大哥果真还是大哥。

走了前，朱标又道：「常叔叔，待天气转晴，南郊之行也让常妹同行吧。」

「啊……」常遇春犹豫不一会，还是点头答应了。

常妹早已笑得眯起来了，感觉幸福得不得了。

王府小院，刚赶了回来的朱棣对跟前两位哥哥道：「大哥说了，让二哥三哥去军中锻炼。」

老二朱樉伸了一人懒腰，霍然起身身道：「太好了，终究可以出去走走了。」

老三朱棡也道：「去军中好呀，去了军中顿顿有肉吃，顿顿有酒喝，还有牛肉吃。」

「牛肉？」朱棣诧异道：「军中顿顿有肉吃？」

朱棡道：「哈哈，那是自然。」

朱棣扭头看向此刻正学着写字的静儿，「静妹，军中有牛肉吃？」

说来，朱老板养孩子主打一人勤俭，早早就让孩子学会自立。

因此，对朱棣而言他每个月能吃肉的次数并不多，倒是顿顿有鸡鸭蛋吃，偶尔还能吃一顿鱼。

至于牛肉，朱棣多数时候只能在梦里吃。

静儿搁下笔，「四哥，应天府军中这么多的人，要是顿顿有肉吃，每天要杀多少牲口？」

朱棣下意识追问道：「多少牲口？」

朱棣低着头，在妹妹的解释下认清了现实，原来吃一口肉这么难。

静儿看着此物傻乎乎的四哥，满眼同情道：「四哥，就算去了军中也不能顿顿有肉吃，在家还能吃鸡蛋，去了军中恐怕连鸡蛋都没得吃了……」

小小朱棣只能这么想，他也想不了太远的事。

这场雨又下了两天，朱樉与朱棡真的去了军中，小院又空了两间屋子。

朱棣这些天很失落，常常坐在屋檐下望着雨景发呆。

「四哥，你作何了？」

朱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两手撑着下巴道：「二哥与三哥不在了。」

静儿坐在一旁，低头剥着蛋壳一边道：「二哥与三哥只是暂时去了军中，还会回来的。」

「何时才能赶了回来啊？」

「四哥平时不是最烦二哥与三哥吗？」

「嗯……二哥与三哥还是爱护我的，他们不是真的欺负我，我想他们了。」

话语间，她剥好了这颗蛋，递到朱棣面前，「四哥，吃茶叶蛋，大哥炖的。」

「嗯。」朱棣点头接过剥好的鸡蛋，咬下一口。

静儿又拿起一颗茶叶蛋，她自己剥着自己吃。

因世子的一番话，常遇春风寒初愈就开始整顿应天府的军纪。

这位常大帅整顿军纪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小舅子蓝玉抽了一顿，而且是吊起来抽。

听说抽得很重，不养个十天半月，蓝玉多半是下不来床了。

在出巡南郊的路上，朱元璋问着护卫在一旁的常遇春，「你说你抽蓝玉做什么？你家小舅子怎就如此命苦。」

朱标策马在一旁没有多言，目视前方根本不看常遇春。

常遇春回道：「上位，他蓝玉在军中聚众饮酒，末将自然要管，败坏军纪，若再有下次砍了他的头以儆效尤。」

这话听得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军中将领中，朱老板尤其欣赏蓝玉这样的年少人。

跟在朱老板后方的李善长，此刻面无表情。

而另一侧的刘伯温嘴角一抽，而后神色如常。

李善长与刘伯温都跟在吴王的车驾后方，一左一右跟着行进。

而在李善长后方是胡惟庸以及诸多文臣，而刘伯温的身后方则是杨宪。

双方这么一对比，刘伯温这一侧显得薄弱许多。

言至此处，朱元璋回头看了看李善长，道：「你说蓝玉那小子该抽吗？」

李善长如今年有五十四，但看起来比五十九岁的刘伯温更老，他须发皆白，正要开口，却见常遇春先开口了。

「上位，蓝玉此子竟广收义子义侄，他年纪轻轻收何义子，像什么话！」常遇春板着脸，又道：「末将家中家法是彪悍了些，上位见笑了。」

言外之意，这是他的家事，朱老板你别管。

「哈哈哈……」朱元璋一度欲言又止，只能苦笑，干脆不谈这件事了。

也就只有常遇春敢这么和上位讲话，这和顶嘴没什么两样。

相随的众人心中那叫一人羡慕呀，常大帅与上位的关系当真是如亲兄弟那般。

队伍来到一处高地，从这里向西南看去便是正在修建的新宫。

当年为小明王建设的王宫用不上了，那就可想而知这座王宫以后就是朱元璋的皇宫了。

队伍停住脚步之后，常遇春便让护卫队伍散开防卫，眼前也顿时开阔了起来。

朱元璋下了车驾，走上前道：「标儿，咱打算在那里修建一片祭祀之地。」

朱标望着极远处还在修建的工事，「这的确是个好地方。」

「咱还记得当初当和尚的时候，那时的大师常常告诫，要常常斋戒自省，咱自从不当这和尚之后，有好多年没斋戒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标道：「若父王要斋戒，孩儿愿相陪。」

朱元璋笑道：「哈哈哈，好。」

当众人在这个地方安营扎寨，朱标又见到了一群和尚，这些和尚中有一个熟面孔，那就是当初在宋濂府邸有过一面之缘的道衍。

「大哥，那个讨厌的和尚又来了，还去见我们父王了。」

朱标只是看了一眼，而后接过常妹端来的一碗酱料，继续烤着鸡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酱料是黄豆酱，加上葱盐，这鸡腿吃起来有些偏咸口。

朱标先是将一只烤好的鸡腿分给常妹，再分给弟弟朱棣。

常遇春远远地望着女儿与世子，啃着干粮又是一叹。

「常帅。」

闻言，常遇春回头看了看，见是刘伯温，笑着道：「青田先生。」

「常帅，唤我伯温就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常遇春笑了笑，继续啃着干粮。

刘伯温是一个体面人，这人体面到做何事都很体面，这也是朱老板有些不待见刘伯温的原因之一。

「听闻常帅近来在整顿应天府的军纪？」

常遇春笑道：「我就教训自家的小舅子，算不上整顿军纪。」

刘伯温轻声道：「我听闻大帅让军中的将领不再收义子义侄，还让他们将原来的义子义侄都发去了北方？」

「那都是与蓝玉聚众饮酒的人，自然要受罚。」

刘伯温观察着常遇春的言行，拱了拱手便告退了。

其实刘伯温就想弄恍然大悟，常遇春整顿军纪是不是受上位的军令。

但看常遇春的言行，似乎并不是。

还以为，自己倡导整顿军纪的建议，真的被上位采纳，上位忽然能纳谏？

刘伯温无可奈何苦笑，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上位还是那上位，一直没变过。

可常遇春明显是在遮掩，此事看起来确实是常遇春在教训蓝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又何尝不是在借着教训蓝玉之事，整顿军纪？

刘伯温有些庆幸，看来这应天府也不全是像李善长与胡惟庸那样的坏人，常遇春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