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在父王身旁落座,也拿了一人馒头。
眼前的菜也很简单,一碗腌萝卜,一碟热菜。
没见一点肉,父王倒是吃得开怀。
朱标回道:「这是孩儿此去老家,沿途所见所闻的记录,这些天便写下来了。」
朱元璋见身边的儿子刚落座也没有拾起筷子,而是拿起一本册子放在了边上,咀嚼的动作渐渐地放缓,迟疑道:「这是何?」
朱元璋先是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此物儿子,迅速拿过册子,当即打开看了起来。
「此去老家,孩儿所见沿途皆是荒凉,各地人口凋零,濠水湖畔荒田连绵成片无人耕种。」
朱元璋望着册子上的字,神色越发凝重。
见状,马夫人只是多看了一眼儿子,便放心地不再多言。
在朱标刚会讲话记事的年纪,马夫人就发现了这孩子颇为心细,记性也尤其的好。
朱元璋也有些意外标儿的这一手准备。
朱标轻声道:「孩儿也去过洪泽湖,周边村县也是如此,有些村子只有三五户老人,或有村县只有老人,却无年轻人。」
朱元璋看罢册子上的记录,一手扶着额头道:「标儿,你这一趟回老家,真没有白去。」
朱标稍稍点头。
朱元璋将册子放在一旁,又重新拾起了筷子,「等忙完跟前这些事,你与咱出去散散心,如何?」
朱标看了看正在给五弟朱橚换衣服的母亲。
朱元璋压低嗓音,又道:「咱可不是怕你娘,没想出去躲,真是想散心」
闻言,朱标嘴里嚼着馒头,只是稍稍点头,没说不信父王的话,就算不信,也算是表示理解。
「标儿啊,如今咱在这王府啊,是如坐针毡。」
言至此处,朱元璋依旧压低着嗓音,他又夹了一块萝卜放入口中,又迅速搁下筷子,一手比划着,一面凑到专心吃着馒头的儿子身旁。
朱元璋还用胳膊碰了碰儿子的胳膊,示意对方用心听,「当年咱也是淮西杀出来的,当年跟随咱的那帮淮西老兄弟自然是咱的心腹,自然会厚待他们。」
像是是吃馒头吃的有些口渴了,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水,接着道:「那李善长整天吆喝着让咱称帝,咱那帮淮西老兄弟整天在李善长背后吆五喝六,汤和还与咱说,称帝不就是换个称呼?抓紧称帝能稳住军心!」
说到这里,朱元璋越发不痛快,他干脆把拿着馒头的手也置于,就坐在儿子身边,一手指着那盘腌萝卜,好似在指着那汤和,轻声道:「别人咱就不与他们计较了,他汤和是与咱小时候一起放过牛的,别人不理解咱的难处,他汤和也来为难咱。」
朱标依旧吃着馒头一言不发。
言至此处,朱元璋的语气更重了几分,「他刘伯温就差没指着咱的鼻子说应天府的军纪乱成这样,咱是罪魁祸首。」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像是在想还要说什么,不一会之后,又道:「还有那刘伯温,如今他有话从不当着咱的面说,他私下对别人说咱以前爱收一些义子义侄,现在咱的那些将领也爱收义子义侄,如今这应天府上下军纪涣散,就是这义子义侄的风气害得。」
朱标依旧吃着馒头一声不吭,但心里想着其实刘伯温的担忧是没错的,以后应天府种种乱象,还真就与这风气有关。
这话刘伯温肯定不能当着朱老板的面说,也就只能私下提一两句。
「父王,若有空闲,我们出去散散心。」
朱元璋高兴地一手搭在朱标的肩头上,笑呵呵道:「真是咱的好儿子。」
朱标也吃完了手中这个大馒头,道:「孩儿吃饱了,父王慢用。」
「嗯。」
朱元璋满意点头,又拿起了馒头与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朱标走到堂外,就见到了穿着一身新衣的五弟朱橚。
此物家依旧是讲究勤俭的家,五弟穿着的衣裳正是四弟朱棣与小妹静儿以前穿过的。
马夫人霍然起身身,道:「出去走走也好。」
朱标行礼道:「常叔叔的事……」
「三两句话就能安排好的事,不难。」马夫人上前给此物儿子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外面的事,你不要多言。」
朱标颔首,恍然大悟母亲所指是李善长与刘伯温,以及称帝之事。
「孩儿明白,散心就是散心,不提其他。」
马夫人重重点头,又道:「等过了今年,就什么都安定了。」
「父王已下打定主意了?」
「嗯。」马夫人颔首,「这些话他也只会对我说,也只有你我最亲近之人他才会坦诚,明年是戊申年,你父王也满四十岁了。」
母亲所言的是天时,加之北伐后人心所向,以及应天府的位置优势。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
来年就要称帝了。
十二月的应天府,临近过年整座城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自从这座应天府改称应天之后,朴素的人们还是习惯将这里称作金陵。
未来这座城还有另外一人名字,叫作南京。
十二月的寒风又席卷着雨水与冰粒而下。
若是下雪也就算了,下雨天比下雪天更冷,不论你穿的有多厚实,都无法抵御这种寒意。
朱老板在称帝之前有诸多事需要安排,朱标偶尔带着弟弟们出门采买生活所需,也会常常路过礼贤馆。
毛骧常会带来些许有关礼贤馆的消息。
今日朱标打算去看望常大帅,又听毛骧说着。
「世子,礼贤馆最近出了一人极其有意思的人物,此人竟敢说李善长的不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善长是当年最早跟随朱老板的元谋功臣之一,许多淮西老兄弟更是以李善长马首是瞻,甚至有人说李善长将来就一定是丞相。
谁让朱老板常自比汉高祖,便有人说李善长便是萧何,那李善长就一定会是丞相。
李善长在应天府举足轻重,倒是少见有人说他的不是。
朱标好奇问了句,「谁说李善长的不是了?」
毛骧回道:「那个人叫杨宪,听说是刘伯温的弟子。」
「刘伯温何时收的弟子?」
「外界都说杨宪是刘伯温的弟子。」
朱标又一次点头。
那就是外界以为,他可能只是与刘伯温走得近。
朱标与朱棣整理好了去见常遇春的礼品,礼品不是别的,都是些许补气养血的补品。
兄弟俩人出了王府,一路走着,毛骧就一路说着。
「那杨宪为何说李善长的不是?」
被世子这么一问,毛骧就想起来了,他压低嗓音道:「说是李善长收了胡惟庸送的二百两黄金,让胡惟庸在礼贤馆得了一人差事,此事被杨宪知道了。」
朱标迟疑道:「二百两黄金,当真?」
「传闻如此。」
几人已走到了常府门前,朱标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叹道:「这胡惟庸还真是想要有出息呀。」
毛骧也是笑着,把这件事当个笑话听。
吴王麾下也是不少有气节之人,甚至有不少人的气节高到是吴王派人几次三番去请,才将各路的名仕请来应天府的。
而这些高风亮节之辈,自然是看不惯胡惟庸的行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放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二百两黄金真的不是小数目了。
一个敢送,一人真敢收。
病重小半个月的常遇春才刚痊愈,已错过了北伐,只能在应天帮助吴王主持应天府防务。
朱标到了常府门外,常遇春领着女儿早早就在门前等着了,早在世子到之前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在门前等着。
朱标先是看了看常叔叔,又见常妹向自己笑了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世子。」常遇春行礼道。
「常叔叔不用这般多礼的。」
常遇春依旧毕恭毕敬,世子来看望便是代替吴王来看望,对待世子也要像对待吴王那般周到。
朱标走入府内见到常妹满脸的笑容,常叔叔不能去北伐,她多半是最开心的。
常大帅都这把年纪,若离家北伐最担心大帅的还是至亲。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朱标坐入常府正堂内,道:「母亲让我带了些养气补血的药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棣才五岁,他站在大哥身边正蹙眉想着,明明是大哥要送的,为何要说是母亲送的?
心中想了又想,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他也就不想了,而是吃起了一旁的点心。
常遇春行礼道:「谢过夫人。」
朱标点着头,又道:「过些天,我与父王打算去南郊散心,这一路还请常叔护送。」
「好。」常遇春点着头。
只要常遇春在眼前,朱标心里就踏实许多,毕竟这是自己未来的岳丈,也是与自己在一条战线上的拥护者。
朱标接着道:「我想让二弟与三弟入军中锻炼,就在应天府边上就好,至于四弟就暂且留在我身旁,他还年幼。」
常遇春颔首,「世子放心,末将来安排。」
如今徐达此刻正北伐,汤和征战南方修建河道运送辎重,应天府的主要防备也都落在了常遇春身上。
因此,李文忠代替常遇春作为副将,随徐达北伐。
这也是朱老板乐见其成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