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阴谋

晚膳过后，永乐殿居然极少见地没有加班。管事的太监说，皇帝一早推说今日身上不好，就让众人先散了。

自从朝廷开始修书以来，皇帝天天晚饭后都要至少再加两个时辰审阅书稿。大老板都不走，底下打工的自然更不好意思先走，便每天加班就成了固定的日常。而且皇帝从来没有不良嗜好，也不沉迷后宫，早睡早起作息时间规律，因此极少生病，从来没有只因身体不适而辍朝或是病假的。

本朝皇帝脾气怪诞是人人皆知的，但是除了爱打大臣板子，他的勤政也是同样出名。平日里，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时休息一天，自己生日休息一天，再无其他假期。

下午见皇上还是好好的，晚上便有太监来通知可以散了，众人虽是满腹狐疑，也只得纷纷散去了。

雪河把四哥送走之后，赶了回来就发现永乐殿上空空如也，突然之间就半个人影都不见，竟还有些不适应。

难不成，是自己话说得重了，覃柏又闹脾气了？这个人，怂归怂，小心眼还挺记仇的。

雪河扁扁嘴，倒也没往心里去。下午的点心吃多了，这会儿还有点发撑，她就没先回自己屋，一人人倒背着两手在无人的永乐殿上溜达起来。

大殿正中的最前排是主编官的桌子，案头整整齐齐码放的书稿堆得如小山一般。不禁又叫人想起那恼人的糟老头子，目前这是她最大的障碍，而覃柏又坚决不愿意去找皇后另开书院，总得先想个何法子过了眼前的难关才是。

然而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找皇后这一条路，就卡在这了。

雪河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不去想了。她站在皇帝的书案前，书本是翻开的，面前的书稿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批，但显然最后一行并没有写完——竟然连一句话都没写完就走了？这可不太像是覃柏的性格。

案上搁着半盏残茶，已经见底了，却没人收拾。

他这个人向来死板，做事追求完美，哪怕遇着再着急的事也不会只写了半句话就扔下笔走人，何况现在哪有比修书更重要的事呢？

张麻子做了一辈子内侍官，伺候王爷可说是尽心尽力。平时端茶倒水的事一直不须吩咐，皇上案头的茶杯永远都是温热且添满的。

「阿翁？」

心里隐隐觉着奇怪，雪河随口唤了一声，大殿上却静悄悄地无人应她。

难不成真的病了？不对，若是皇上身体抱恙，那这会儿御医肯定跟走马灯一样往永乐殿来了，怎么可能这么清静？

一低头，见黄铜的炭炉就在脚边不极远处，竟是一点热气也没了。雪河弯下腰，打开盖子一瞧，炭早就烧没了，竟然也没人来添？皇上向来性格古怪，难伺候是出了名的，这殿上的小太监个个聪明伶俐，岂有一个敢在眼皮底下偷懒的？这不摆明了讨打么？

不对劲。

雪河蓦然之间就警觉起来，又接连唤了几声「来人」，皆是无人应答。永乐殿上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说不出的诡异。

未免太过寂静了。

现在还没到宫门落锁的时辰，永乐殿周遭巡逻的侍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但是从方才出去送四哥直到现在，至少多半个时辰了，竟也没听到有人巡逻换岗。

雪河猛然意识到了何，随即快步朝皇上休息的内室走去。

「皇上！」

一连经过三四道门，全是虚掩着。哪怕皇帝不在永乐殿上，这内室也一直有小太监值守的，如今竟然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雪河的心突然就揪了起来，明显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今天跟覃柏绊嘴，他心里不爽，见了骏猊很可能便要拿他撒气；骏猊清楚我在宫里，四哥来瞧我也在永乐殿上，说不定就会有所松懈，赌气躲出去也是极有可能的！

覃柏平时得罪的大臣也忒多，万一有朝臣买通宦官欲行不轨之事，在历朝历代的皇宫大内也都不算新鲜！

——叫你平时作死，这回报应来了吧？万一阴沟里翻船，叫你们哭都来不及！

雪河心里着急，脚下不防被用力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竟是张麻子！

「阿翁！」

雪河大惊失色，蹲下身探向他的颈间，脉搏微弱，但未见外伤，大概只是昏过去了。心里稍稍一宽，雪河朝左右一看，果真内室的明黄色幔帐底下露出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雪河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慌忙弃了老内监，匆匆几步来到内室。

只见茶盅掉在地面摔了个粉碎，覃柏仰面朝天地倒在一旁，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覃柏！覃柏！」

雪河吓得大叫，也顾不得别的，随即上前抱起他，拍打他的脸颊：「你怎么了？！醒醒啊！覃柏！覃柏！」

雪河心里狂跳不止，早已是方寸大乱。一时间又慌又怕，脑子一片混沌无法思考，直急得两行眼泪就淌了下来，边哭边使劲地摇晃他，嘴里胡乱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抱着他叫了半晌，他也不应，雪河渐渐地缓过神来，猛然打了个激灵，简直都被自己给惊着了——天哪，这还是我吗？现在是哭的时候么？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体尚暖，外表看并无明显伤处，口鼻也未见异常。雪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眸自语道：

「莫慌莫慌，冷静……」

又缓了片刻，她这才用手背抹了抹面上的泪痕，猛然注意到地面那只砸碎了的盅子——那不是这屋里的东西，尽管是宫里的样式，但台面上的四只茶杯好好的，这个显然是外头带进来的。

联不由得想到皇帝书案上的异常以及眼前的种种，极有可能是宫里的太监做的——下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雪河的目光立刻再次回到他的面上。见他脸颊上像是还留有淡红色的指印，她伸手比了比，应该是有人为了强迫他张嘴、用力捏他朱唇时留下的痕迹。而且理应就在刚才，那指印看起来还很新鲜。

手上力气这么大，下手这么狠——理应男人，或者是太监。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她俯下身在他唇边轻嗅，确实有不寻常的气味，心里已是十分肯定：这是场有预谋的下毒。

托煮屎师父的福，天下有毒的东西她几乎都见过也尝过，凡间能毒死人的东西她都认得。但残留的味道太浅了，什么也闻不出来。雪河心里一急，索性直接用双唇吻了上去，大胆地直接用舌尖去探查他唇齿间可能残留的毒物味道。

所幸，那味道并不是何希罕的剧毒，只是蒙汗药一类的寻常之物，况且剂量极其有限。对方像是只是为了迷晕他？

知道他性命无忧，雪河这才松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又一次抬头上下打量这屋里的陈设，跟十年前几乎没有分别。各种陈设物件都一如记忆中的样子，就连梳妆台上的钗环首饰，也都仍是她习惯的摆放方式，就仿佛她随时会赶了回来一样。

雪河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暖意：原来他一直不曾忘记我，正相反，他将我的一切都摆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

甚至于，剪成小兔形状的那张符纸，也压在木梳下面。看来椒图走的时候，竟然把这些东西也留给他了。

——等等，若是一切都如以前一样，那我保养皮囊用的尸油膏子理应也在妆奁匣子里！

不由得想到这，雪河轻轻把他放平，起身打开匣子翻找起来。果然，解毒用的醒神丹也还在！

雪河一阵欣喜，赶忙将那小瓶打开，放在他的鼻下晃了晃。不一会儿，他果然徐徐地醒转过来。

她本人虽是百毒不侵，然而师父让她随身带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剧毒。为了防止伤及无辜，解药便是一贯与毒药放在一起的。

一张开眼，便看到她满是焦急的脸，面颊上还是湿湿的，长睫上挂着泪珠，鼻子也是红红的。

「……你哭了？」

「你吓死我了！」

雪河也未加掩饰，嗔了一句，便伸展双臂将他抱在怀里：「你这蠢货，若是离了我，可作何办才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你就别再离开我了吧！」

两人才方才定下神来，窗外忽地便闪过一个鬼魅般的人影。

雪河如同一只警觉的兔子，随即用手掩住他的口鼻，示意他不要出声。

对方没有选择毒杀，理应是因为骏猊管得甚严，凶器和毒物都不好弄进宫来；没有用绳子或者别的何东西行凶，可能是只因时间来不及，亦或是怕被人发现？再或者，凶手是个新手？

地面那只跌碎的茶盅，大概就是因为惊慌吧？

雪河望着尚不明状况的覃柏，心里一阵冷笑：你也就是运气好遇到个外行，倘或对手有骏猊他们一半专业，你这会儿恐怕早就凉了！

「骏猊呢？他去哪了？」

突然不由得想到此物严重的问题，雪河低声追问道。

「额，方才跟他绊了几句嘴，打发他出宫了。」

「……你可真行。」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你早晚得死在自己挖的坑里！

此刻正说话间，忽见窗外人影接连有晃动，随即就见有何东西被泼洒到窗棂上。

麻的，是油！

雪河猛然间就明白了：他们使用的这种蒙汉药配方简单，尽管药效极其有限，然而不需要违禁药品就能够做出来，大概就是在宫里自制的；随后故意纵火，制造一起看似疏忽引起的火灾，那么皇帝被烧死在宫里也就合情合理了！将来就算事情败露，也难以查出痕迹！

骏猊不在，宫内的侍卫也不清楚跟此事是否有勾结？

「这，……这是有人意欲行刺吗？」

覃柏显然也注意到了窗上明晃晃的油，一脸迷茫地问。

「恭喜你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