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浮云观有真人
往前走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一人铁匠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铁匠,打铁时裸着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说是会修马蹄的。
老铁匠检查了下马蹄,对他出声道:「你这马蹄都快磨完了。」
「是。」
「平常拉车多还是骑得多?」
「老丈误会了,在下不换马蹄,只请老丈把原来快磨完的马蹄铁取下来就行。」
「信不过我手艺?」
「万万没有!」宋游连忙拱手,「只是不用马蹄铁了……」
「不用了?用马少?」
「差不多。」
「哎嗯……」
老铁匠发出一串听不懂的语气词,似是还是觉得他信不过他的手艺,在表达不满。
宋游也很无可奈何。
现在枣红马脚上的马蹄铁,还是在从南画县到镜岛湖云顶山的路途中打的,到现在已过去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了。在云顶山上,自己和三花娘娘是用一夜过了一年时间,枣红马可是实打实的在下边呆了一整年,结果它的马蹄竟然没有长长,一贯到现在都不需要修。
这无疑是很神异的。
能让马蹄不长长,肯定不止是不长长这么简单,可以让它停止生长,就可以让它长得更快。
宋游便清楚了,这匹枣红马已经很不凡了,大概是用不上马蹄铁了——起码就磨损马蹄这一点而言,是无需马蹄铁的帮助了。
只是马蹄铁除了避免磨损,还有着在驮重物的情况下保护马蹄不开裂、防滑等多种功效,拉车的马和驮人的马用的马蹄铁都不一样,是以宋游也没有旋即将它的马蹄铁取下来。一路走来,常走山间泥土小路,枣红马驮得也不重,一直到现在,才将马蹄铁磨得差不多。
先不安蹄铁试一试,也省一笔支出。
老铁匠动作很流利,两三下就取下了一只马蹄的蹄铁,顺便还帮着修整一下。
马蹄比他想象的硬不少,这让这个本该赏心悦目的过程看起来有些吃力。
「可真费劲!」
「老丈劳神。」
「你这马从哪买的?」
「友人送的。」
「不栓绳不怕跑了?」
「不怕……」
这也是个老问题了,见到的人都要问一句。
「从哪来啊?」
「逸州来。」
「逸州在哪?」
「这边往南,是平州,再下去栩州,栩州往西就是逸州。」
「那可够远的。」
「慢慢走。」
「去哪里呢?」
「想去真山看看。」
宋游说到这个地方,顺便问一问路:「不知从此地去真山作何走?」
「哪个真山?有很多道观的那个?」
「正是。」
「你去找真山上的道观?」
「是啊。」
「去投靠哪个吗?」
「不是,只是听说真山也是道教名山之一,上边道观如云,不乏修道真人,行经此处,所以想去拜访一下,看看是真是假。」
「那伱还是莫要去了……」
「作何说?」
宋游来了些许兴趣。
老铁匠置于一只马蹄,霍然起身来喘了口气,似是累得够呛,这才直起腰来对他说:「那真山上也就是道观多,没多少有真本事的道士,况且听说之前入秋的时候下大雨把山冲垮了,现在仿佛都还没修好,山上难走得很。」
宋游左右瞅了瞅这条大路。
这也是一条官道,虽是村庄,却也有铁匠铺和茅店,都是指着这条路吃饭的,往来消息应当也很灵通。
这时又听老铁匠说:「我们本地人都知道,真正有本事的道观不在真山上,在另一面,叫浮云观。老汉我年轻的时候呀,也喜欢这些,我亲眼见过浮云观以前的老观主有兴云布雨的本事,那才是神仙一样。」
「浮云观又作何走呢?」
「你从这边来?」
「的确如此。」
「最后要去哪里?」
「昂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跟着往前,四十里路,有一条岔路,往右走就通到真山,往左走就能到浮云观,两条路都不用回来,能够一直往前走。」
「多谢……」
宋游有些犹疑起来。
一面是道教名山,一面是山野小观。一边闻名遐迩,一边本地有名。一面盛誉在外,一边有老人说亲眼见过仙法。
像是并不难选。
付了修马蹄的钱,谢过了老铁匠,宋游带着马一路往前。
中途又找了几人问路,起码从两人口中都有听说,那真山虽然名气在外,号称道教四大名山之一,也有厉害的道长在上面修行,只不过要说真正厉害的还得数这山野间的浮云观,里面道长好比活神仙,既本事高超,又乐于助人。
从上午走到下午,过岔路往左。
半下午时,在路边停下休息。
还没见到浮云观的影子,倒是这天气,秋高气爽,阳光直照,让宋游忍不住伸着懒腰。
旁边有个小山坡。
宋游左右瞅了瞅,便往山坡上走。
出了几步,停住脚步一回头,果真见那只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跟着自己。见他停下,三花猫都还出了几步,这才跟着停下来,举头看他,一人一猫疑惑对视。
「怎么不走了?」
「三花娘娘不要跟着我。」
「你去哪里?」
「别跟来就是了。」
「你去做什么?」
「三花娘娘理应回去望着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一听说马,三花猫这才回头,见马儿独自站在路边,很是孤独,迟疑了下,才走回去。
宋游则独自上了小坡。
回头一看,底下那猫儿倒是老实待在马儿身旁,没有跟上来,只不过却人立而起,站得高高的,伸长脖子盯着他看。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宋游只得再走一点,走到她看不到的位置去,否则她肯定要跟上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
水声方才停止,便听身后一道喊声:
「哪来的猫妖?」
宋游重新走上坡顶一看,见下边路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人中年道人,正皱眉盯着三花娘娘看。
三花猫此刻正往小山坡上走,蹑手蹑脚,本打算去偷看那道士在悄悄做什么,见蓦然又来了一个道人,又是陌生人,她既没有与他争斗的心思,也没有与他解释的想法,甚至都没有多想,便立马加快迅捷,想往小山坡上跑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别走!」
道人见她鬼鬼祟祟,又做贼心虚,一言不答就要跑,哪里肯轻易放她走,便一挥袖袍,便有一阵柔风吹出,掀起尘沙。
然而风沙还未落地,便听一声:
「道长且慢!」
宋游不疾不徐,一口气吹出,风沙顿息。
随即迈步往小山坡下走去。
三花猫没受到任何影响,继续向他这个地方跑来,只不过也只跑出一半,便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中年道人,双眸里又是好奇又是警惕。
好似不知这道人在做何。
中年道人也扭头转头看向宋游,又看看那猫儿,眯了眯双眸,露出疑惑之色。
疑惑中又有些尴尬。
宋游一面走向他,一边拱了拱手:「道友为何为难我家猫儿?」
「这猫妖是道友带来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正是。」
「原来如此,那便是误会了。」道人也向着宋游拱手,「我是说这马儿停在路边,怎么不见有人,只有一只小妖精,鬼鬼祟祟,偷偷摸摸,问又不答,还以为在行偷鸡摸狗害人之事……」
宋游想了想,便恍然大悟作何回事了——
这世上没有哪一只猫能克制得住自己去守着人上厕所的欲望,哪怕人不让看,也要偷偷去,有此误会,换个角度,也是有趣。
「在下宋游,逸州灵泉县一山人,见过道长。」
「喵喵~」
「北山道人,见过道友。」北山道人又瞄了眼宋游身旁的猫,「道友养的小猫妖,怎的也不打个记号?要是出了差错,误会可就大了!」
「她是在下的同伴。」
「……」北山道人又眯起眼睛,「敢问道友在哪个道观修行?」
「阴阳山,伏龙观。」
「难怪……」
「道长如何知晓?」
「虽说那‘留步风’也只是贫道随手施然,可普天之下,能吹一口气就将之破掉的道人,恐怕也没有好几个了。加上逸州灵泉县,不称贫道,很容易就联不由得想到大名鼎鼎的伏龙观。」北山道人说道,「这一代传人又出来了?」
「敢追问道长可是在浮云观修行?」
「你又如何知晓?」
「来的路上听一位老丈说,浮云观有真高人,喜好降妖除魔,为人解难,道行高深,手段好比神仙,特来访问。」
「那可真是有缘。」
「有缘。」
「请请请……」
往前走出不远,才发现这个地方离浮云观其实很近。
浮云观是正统道观,和伏龙观不一样,他们降妖除魔的意愿可能要高一些。妖怪本不该轻易到人间的道路上来,更何况跑到了人家家门口,还猫猫祟祟的一看就是想行不轨之事,也难怪人家见面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不让轻易走了。
只是委屈三花娘娘受惊了。
两人一猫一马走向道观。
浮云观建在一座小山上,绿树如茵,刚到山门下,便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直通往道观大门。整个道观也是越进一个院子,就要更高一层,如此仰头望去倒也有几分清雅之感,如观一座山。
「宋道友,请!」
「不清楚长出门打算去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本打算去平州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平州?」
「是啊。」
「那可远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游有些意外。
自己从平州过来,渐渐地的走,走了将近两个月了,而这道人便这么打着空手,看起来像是只在附近转一圈,却没不由得想到竟是要去平州。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哈哈哈,咱们道观与伏龙观不同,从这个地方去平州,路上有哪些道观贫道都很清楚,就算不熟,他们多少也该听过我浮云观的大名,贫道只需每日赶到一人道观歇息即可,自然有吃有住。」北山道人仰头大笑,随即又说,「贫道前几日听人说平州又有人在云顶山上遇到了神仙,这次听来和以往不太一样,便想去看看,究竟是真有仙人,还是哪来的妖物,装神弄鬼,耽搁了人一年时间。」
「……」
「道友又从哪来?」
「从平州来。」
「有缘有缘。」
北山道人走到道观前,只一摆手,山门便轰然一声开了。
宋游驻足一看——
头顶有个牌匾,没有写字。
两侧写着门联:
壶中世界青天近;
洞里烟霞白日闲。
跨进门槛,里头青石铺地,落叶不扫,道人缓行,清风雅静。
中间一棵古树,更是点睛之笔,只是它的亭盖本该遮蔽整个外院,现在却因照料不周而失了生气,只剩枯黄枝干与天空映衬,多少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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