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城隍与香火

第111章城隍与香火

道人与猫原路返回。

经过一条无人的巷子时，猫儿才抬头小声问他：「那个人给了我们多少财物？」

「三十文钱。」

「多吗？」

「不多。」

「少吗？」

「不少。」

「能买何？」

「能吃两碗羊肉汤饼。」

「那好少！」

「只不过如果是三花娘娘平常吃的那种小鲫鱼，每天吃一条，能够吃不少天。」

「那好多！」

「……」

道人笑笑不说话。

道人知晓先办事再收财物天然不利于议价，也知晓底层百姓也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或许淳朴一点，有的或许便有更多的小计较，只不过这么一趟下来收取的钱财仅是收获的一小部分，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与不同的小心思，又何尝不是一种收获？

世事人心，亦是修行。

巷子走到一半，便闻到有香味。

是葱油饼的味道。

这年头也不知怎么回事，是很少吃到好的还是作何，一个葱油饼的路边小摊，香气好像隔一条街都能闻到，道人循着香味找过去，摸着怀里刚挣到的一小串铜钱，实在忍不住不买一个。

一人才两文钱，大片的竹叶包着。

一口下去，喷香扑鼻。

路上遇到挑着鱼进城来卖的鱼叟，也不忘买两条鲫鱼，二指多宽，长京人不把鱼当肉，这么两条小鲫鱼也才收他两文钱。

人也舒坦，猫也舒坦。

赚的三十文，还剩二十六。

挺好挺好。

宋游目前挣钱除了想在长京城停留一段时间，也就是要交得起房租，饿不死，便只有一人想法：

攒财物请三花娘娘和邻居女侠去云春楼吃一顿席面，见识一下长京的另一绝。

也不急，慢慢攒。

回到家中时，刚好日中。

道人吃了葱油饼，猫儿吃了两条鱼，倒是都不饿，便都坐在二楼窗口晒太阳。

道人一边看下方，一面若有所思。

猫儿则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凑到他身旁来，瞄着他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吓坏人的妖怪？」

「……」

宋游其实在想自己会不会从二楼掉个东西下去砸到人，不过三花猫所说的，他倒的确想过，便便点了头，夸她一句聪慧。

三花猫双眸跟琥珀似的，直盯着他：

「我们要去找那个妖怪吗？」

「我们能够去找，但这不是我们的职责。」

「听不懂。」

「我听说长京城有城隍，还供奉着别的神仙，所以我们理应先去拜访一下。」

「何时候去？」

「三花娘娘也要去吗？」

「要的！」

「等会儿吧。」

「唔……」

猫儿一回身，从旁边衔来了球。

……

半下午的时候，太阳照得人昏昏欲睡。

无闲的人这会儿都在忙碌，有闲的人这会儿都在午休，只有极少数真的有事情想要烧香或不睡午觉的人，才会来到城隍庙。

城隍庙在一人小坡上。

宋游这回吸取了上回与周雷公打交道的经验，无论如何，先把礼节做到位，便从外面买了三支香，打算敬给城隍，免得城隍大人说他无礼。

不过刚想往上走，却有人拦住了他。

「后生！」

拦住他的是一个老丈。

此物老丈看起来像是庙祝，又不太像，年纪不小，在城隍庙门口摆了个摊，专门卖香，来来往往的人都得从他这个地方买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在这个地方上香可不能自己带香，自己带的香不灵验！」

宋游一听，反倒愣了。

这说法有些新奇。

便回身笑着对这老丈行了一礼，追问道：「请问老丈，为何从外面带香进来便不灵验呢？这里边有何讲究？」

「你心不诚！」

「为何从外面带香，心就不诚呢？」

「我们的香更好些！」

「原来如此。」

宋游便明白了，笑了笑，又看了看自己买的香，才对老丈说：「在下只是来求个心安，不求灵验。」

「不行！」

老丈顿时有些急了，双眸一瞪，竟也有了几分凶相：「从外面带来的香，就只能在外面烧，就插在这路边，要想进去烧，就只能从这里买香，你带自己的香进去烧，是对城隍老爷不敬，我可不能让伱进去！」

作势有来拉他的想法。

「……」

宋游看着这位老人，停住脚步脚步，想了想，这才微微一笑：「那在下就在老丈这个地方买三炷香。只不过在下初来长京，对城隍老爷并不熟悉，不知老丈可否为在下介绍一下，免得对城隍老爷失敬。」

「你点了香，就敬了神了！」

老丈虽如此出声道，但看见这人手里拿着钱，却没有要买的意思，还是开了口，指着旁边：「你买这种大香，我就讲给你听。」

「大香多少财物？」

「百钱一支。」

「这可真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才灵验呢！」

「那好吧……」

宋游想了想，揣回了铜钱，转而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银子，大概三四财物的样子。

还是捏在手上。

「现在的城隍老爷以前是上上位皇帝陛下的国丈，不过这位国丈的身体不太好，在皇后娘娘受封皇后的当天，本来该享福了，却只因开心过度突然一下晕倒过去没醒过来，就死了。当时的皇帝陛下也很难过，所以封他为长京的城隍，受长京香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这么来的啊……」

「不信你去问别人！」

「原先长京没有城隍吗？」

「作何会没有？定是有的呀！」

「那原先的城隍老爷呢？」

「定是升官了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过老丈。」

宋游笑眯眯的，递出这块银子，买了三支大香：「猫儿可以带进去吧？」

「猫儿……」

「我可没要老丈找财物。」

「不许跳上神台！」

「自然……」

道人这才走上石阶。

走到一半，三花猫悄悄拉了拉他的裤脚，仰头看他，眼神担忧。

这小猫儿……

宋游摇头叹息，对她说道：

「假财物。」

随即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愧曾是国丈，这间城隍庙很大，比不少寺院还大，金碧辉煌，气派得很。进去要先进一道牌坊，然后是个院子，院子旁边有小庙，半人高，供奉土地公之类的小神，正前方的主殿红柱金墙琉璃瓦，庙门大开，中间供奉的便是城隍老爷了，身旁两位辅官，神殿左右则是六位武官神像。

宋游跨门而入。

三花猫也是见过雷公的猫了，胆子大了不少，跟着跨进去，只是不往中间走，只过了门槛就坐了下来，看宋游，也看那尊金灿灿的神像。

现在果真无人。

中午点的香火方才烧完，只剩下香火中密密麻麻插的无数焦黑的竹签，上边还留着一点香。

光明灯燃着，给人点香用。

宋游拿了三支大香，却不点燃，只把香随意放在旁边。

「请城隍出来一见！」

声线不大，却好似回荡不绝。

神台之上，城隍神像本就金灿灿的，仿佛黄金浇筑而成，威严无比，此时流光溢彩，云雾升腾，更是神气。

又听怦然一声，神殿大门也关上了。这殿中便只剩下光明灯的微弱光亮，以及侧窗透进来的一束天光，映出这殿中灰尘无数。

烟飞雾绕，神像活了过来，低头居高临下的盯着下方一人一猫。

「何人呼唤本神？」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一山人。」宋游行了一礼，「城隍大人，有礼了。」

「唤我何事？又为何带只猫妖？」

「此乃三花娘娘，不曾做过坏事。」宋游顿了一下，开门见山，「在下初来长京，听说长京城内妖鬼横行，胆大包天，不仅谋害朝廷要员，民间也有民众受其谋害，便在下不解，长京既有城隍，为何还有此事，特来看看。」

「你是来质问本神的？」

「质问谈不上。」宋游顿了顿，「只是城隍大人本是一城的守护神，却没尽到守护职责，所以想来问问，可是城隍大人有了难处？」

「你是哪里的传承，竟敢质问本神？」

「阴阳山，伏龙观。」

「……」

城隍威严顿消，云雾散去。

恍惚间，那神台上的神像又恢复了原样，不过身旁已出现了一道身影，是个老者，穿着官袍，长得比宋游还要矮些。

「不知伏龙观上仙来访，恕罪恕罪。」

「城隍大人也知晓我伏龙观？」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此时的城隍还与地府无关，只不过也业已完成了从自然神到人神的转变，也被道教天宫所收编。虽不是每座城都有城隍，可只要有城隍的，城隍便往往是由历史人杰担任，或是高风亮节，或是德行出众，或是文武之一有盖世之才，是一城的守护神灵，极其重要。长京作为大晏帝都，城隍听说过伏龙观是比较正常的，可一来这位城隍上位时间不长，二来这位一看就清楚与其他城隍不一样，居然也知晓伏龙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见城隍拱手施礼，回应道：「伏龙观大名鼎鼎，自然知晓。」

「你见过家师？」

「有幸见过一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城隍老爷快把腰躬地面去了。

「也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前人施暴，后人乘凉。

这样就好说话多了。

宋游少有的为自家老道点了个赞。

「仙师说的长京城内妖鬼作乱一事，于情于理，的确归小神所管。」城隍老爷露出难处，「只是小神也有难处。」

「说来听听。」

「一来那些不是小妖小鬼，没那么容易缉拿，此前礼部官员和长京县令都有上书，想请小神帮忙让这些妖鬼伏法。」城隍假装擦汗，「可此时北方只因战事群魔乱舞，天宫雷部正神都去北方了……」

「这我倒是有听说。」

宋游说着转头瞅了瞅庙子左右各三位总共六位的武官：「难道这城隍庙的香火都被城隍大人独吞了，几位武官大人都饿得只剩空像了？」

「这……这倒没有……」

城隍不好意思说道，左看右看，犹疑许久，才说：「这就要说到另外的难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