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深山与人间

第95章深山与人间

「叮……」

「叮……」

「叮……」

石刻逐渐布满了云顶山。

到后面的时候，宋游仿佛听见他一面凿刻一面与自己说话，与自己聊时间，聊天地，聊古人，聊未来。

后来他终于刻完了最后一面石刻，却没有转过头来，而是又问宋游是从何时候来的，说了他也不知晓，又问宋游这石刻那时候还在吗，宋游只说山顶风太大了，那人好像遗憾，又好像释怀，只说你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了，快回去吧，宋游便向他道别。

仿佛与一人有了跨过时空的交流。

事实宋游清楚，只是与这人多年前留在山中、石刻上的灵韵来了一场感悟与交流。

哪有人与他说话聊天？

哪有人问他千年以后？

只只不过是宋游看见了他，在他凿刻石雕时感受到了他的精神境界，心中所想。只不过是宋游自己遗憾，自己释怀，又自己觉得该赶了回来了。

不知这道人修的什么法，不知他道行深浅，只知他内心宁静，胸中有自我，也有天地，对万事万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思想出尘脱俗，一生逍遥自在，不受约束。

而他的道行不见得有多高，手段也不见得高明，没有任何一点表现出了他的道行与法术造诣，若问别人他是不是仙人，也许各有各的答案，可宋游却愿意在这个时候尊称他一句仙人。奇妙的是，若是真的穿越了时间去见到他本人，也许反倒不会这么觉着。

问此山何年来此？西风落日无语。

问此仙何年来此？晨露朝阳也不答。

无需纠结其它，无需去管神仙是谁、何年来又何年去，只找到自己心中的仙，找到自己的自在与感悟，便是收获。

宋游睁开了眼睛。

「……」

这时才觉着不对。

转头一看，崔南溪就坐在自己对面，隔着七八尺的距离，护卫持刀站在山崖边上，四处环视。

一轮朝阳正从东边升起。

再低下头，猫儿伸长了前爪，小脚开花，此刻正伸懒腰。

「先生！啊不！仙师醒了？」

「请恕罪……」

宋游抿了抿嘴，目光流转，霍然起身身来，向他们郑重行了一礼：「让两位等得太久了。」

「不敢当不敢当！怎当得起仙师如此大礼！」

「耽搁二位了。」

「仙师这又是哪里的话？我们虽不知怎的在这山间睡过了，但是有仙师庇佑，夜晚并未感觉寒冷，说来也是好事，免得黄昏下去，过了铁索还得在那边山上找地方过夜，即使不是山顶，可也冷得很！」崔南溪连忙出声道，顿了一下，「只是刚才仙师打坐的时候，有些许……些许客人来，都是这山间的野兽猛禽，就站在这边上，不知来做何，已经统统离开了。」

「无妨。」

崔南溪悄悄瞄着宋游神情，见其镇定自若，并不惊疑，好似这只是常事，不禁呼吸急促，问道：

「敢问仙师可是神仙？」

「不是。」

宋游的回答注定要让他灰心了：「我只是逸州灵泉县一山人，云游天下途经此处，与足下一样，慕名前来寻仙追问道，既不是神，也不是仙。」

「仙师即使不是神仙，也是难得的世外高人了！」崔南溪深施一礼，「结识先生实乃崔某三生有幸！」

「实不敢当，崔公莫要如此。」

「仙师我们……」

「叫先生即可。」

「先生我们……」

「走吧。」

双方都拾起了包裹。

三花猫则凑近了宋游，用爪子扒拉他裤脚，高仰起头看他，见他转头看向自己，又低头微微拨了一下面前的小石头。

宋游弯腰捡起这块石头。

「三花娘娘……」

顺手摸了摸三花猫的背，想说何，又收回去了。

只留下三花猫满脸疑惑。

下山的路更难走。

隐约可见一只苍鹰在天空盘旋，也有野兽藏在悬崖峭壁上，或是底下的森林中，悄悄看向他们，待宋游也看过来，便飞快的收回目光，有机灵的便向他低下头亦或是直身拱手，算是谢了他赐的造化，把他深深记住，这才回身离去。

宋游也不管，只渐渐地下山，再看一遍这些石刻。

之前感悟实在难得，山上石刻，山中灵韵，千年前的修士，燕仙赠的燕儿丹，下山一年走过的山水与修行，甚至是今日的天气，山顶的风，还有身旁官人带来的好心情与呢喃，猫儿提供的心中自在，恐怕都缺一不可。正是它们恰到好处，才有了这一场玄妙机缘。

该对大家都说一声谢。

只听崔南溪在他身后说：「昨日不识仙师，向仙师说了不少牢骚话，让仙师见笑了。」

「哪里的话。取信于人本是一件不易的事情，崔公初次见面便能向在下寄托内心烦闷，是信任的表现，在下应当感到荣幸。」

「不知先生可懂算命之法？」

「崔公想问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想问……崔某可还有青史留名的机会？」

「让崔公灰心了，在下并不懂算命之法。」宋游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若实在想做何，就努力去做，实在想要何，就努力去拿。」

「请先生为崔某指路！」

「好的文章，好的诗词，好的政绩，好的德行，都能够名留青史，崔公自诩博古通今，又有一颗匡扶社稷的心，何必忧愁？」宋游转头看他。

「唉……」

崔南溪摇头叹息，暗自叹气。

在长京时，也曾结识过不少诗人文人，讨论经略史书、天文地理，那些诗人文人都不如他，可要说作诗写文章，他又不如别人。倒也做出过一些自认不错的诗词和文章，可往往当时信心十足，过段时间，再翻到别人的珠玉，便觉自己的都是瓦砾。

至于政绩德行。

要想做出政绩，得要经营，要想德行传扬得远，要么是真有大德行，要么便也要经营，而他哪有那么好的德行，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这时只听前边传来声线：「崔公既然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如去作一本前人未曾做过的名著，如何？」

「何名著？」

「崔公可知千年前的人如何说话？如何织布？又如何务农？可与现在一样？」

「千年前早已书同文车同轨，不过官话历朝历代都有变化，我们能认识千年前的字，至于口音，恐怕与现在大有不同。」崔南溪道，「千年前的人如何织布如何务农崔某倒是曾在古书和壁画上见过，不过先生若是说千年前到现在遗落的知识，倒的确不少。」

「崔公果然博学。」

「不敢当。」

「只是几百年后、千年后的人又是否能知晓我们现在如何说话、织布、行医、务农、占星、算命，诸如此类？」

「先生意思是说……」

「在下从未听说过有一部大典，能将万般学识尽收其中，能让后人知晓我们这个时代的全貌……若有这么一本书，必被后人奉为瑰宝。」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崔南溪停下了脚步，陷入思索。

这样一部书，必是一部伟大的书，它不用像写诗词文章一样，要神来之笔、要妙手偶得，只需知晓万事万物，这正巧是他的拿手本事。只是这么大的一部大典却绝非一人人能够完成的，不仅要不少人，恐怕还要有皇权支持才对。

所幸当前大晏重视经济文化，自己若上书谏言，倒有可能被圣上应允。

若数百年前有此书，那战乱年间遗落的东西便不至于彻底失传。

若千年前有此书，那今人的目光便可跨越时空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是后人能珍视此书吗？」

「既是宝物，自有人珍视。」

「万一此书也遗落了呢？」

「即使此书遗落，书名与崔公之名也当名留青史，只是没那么响亮罢了。」

「多谢先生。」

崔南溪郑重的躬身行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人一猫不多时走到了铁索前。

崔南溪又开始心中打鼓了。

这时只见先生停住脚步脚步，转头对他们说：「我们便要在此别过了。」

「这……」

崔南溪无疑极其不舍。

若是可能，他更愿意与这等世外高人深交，请他去家中做客，抚琴饮茶，探讨高雅之事，聊聊仙道长生。

刚想说点何，便见先生忽然伸出手，手上有两枚灵丹，一枚浅绿，一枚浅白。

「无意间耽搁了二位时间，在下心里十分愧疚，只以两颗灵丹为报。这一颗浅绿色的名为立春，赠予崔公，它生气浓郁，虽不可使崔公增长寿命返老还童，也可使崔公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无病无灾。

「这一枚浅白色的，名为雨水，有滋润万物之效。胥公是练武之人，它虽不可助胥公身轻如燕，技艺精进，却也能消除胥公留下的暗疾，日后练武疲惫之时恢复也要快些。」

其实两颗都不是灵丹。

是灵力化作而成。

而这两道灵力效果都要比他说得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立春是一年生机之始，确实无法增长寿命，不过这年头少有人能活到自然死亡，大多都是病痛而死，立春灵力可使人免除多数病难，只要没有别的灾祸便能寿终正寝，和延年益寿也没有区别。

雨水既滋养万物，也生机勃勃，的确无法让这位侠客成为顶尖高手，可在日后练武增进中的好处，却也远不止治愈暗疾、恢复疲惫这么简单。

两人一听，都是意外又惊喜。

崔南溪本不觉得昨夜耽搁一晚有什么大碍，也不理解先生为何如此重礼，可听这丹药如此神奇，仿佛仙丹妙药，又怎是凡人能够拒绝的？

胥乐更是没有不由得想到，自己区区一人护卫，只是陪在主人身旁，下山也好上山也罢，本都没有区别，竟也能得到如此厚礼。

「先生本不该如此厚礼，崔某真是受之有愧。」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两人说的不一样，却都接过丹药。

「不敢奢求二位谅解，只希望多少弥补些许二位损失的时间。」宋游又一次向两人行礼，「还请二位下山之后，勿报我名。」

「自然自然！先生太客气了，这本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在下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先生名讳！」

「多谢，便有缘再会。」

宋游说完，便踏上了铁索。

风又停了，铁索安静不动。

道人与猫的身影不多时消失在云雾之中，留下两人面面相觑，却都逐渐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

悬崖对岸，依然漫山红遍，层林尽染，风景好似一样，又好似不同。

随从和驴子早业已不见了。

只有枣红马依然在这片山上自在吃草，看见宋游，愣了一下，才连忙奔了过来。它身上光溜溜的，原本的被袋被它拖到了不远处的山洞中，来到宋游身旁后它便领着宋游去山洞中取。

被袋上已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了。

「难得你还在等我，多谢你了。」宋游抚摸着马儿的脖子，心中唏嘘感慨，「伱又长大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