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却是人间有谪仙
「官人,请恕小人护卫不力!昨夜小人本在山顶守着官人和仙师,还想着万一等会儿太晚了,就提醒官人,可不知怎的,突然感觉好困,小人强撑了一会儿,又觉着天旋地转,跟前有幻觉,还没回过神来,就业已睡过去了。」
「无妨,非你之过。」
崔南溪摆了摆手,想了想才说:「应是仙师打坐修行,聚吸天地灵气,总揽日月精华,我等本是凡人,受用不了,这才昏昏欲睡……那些山中野兽猛禽必然也是有了灵智,被仙师道韵吸引,这才过来寻求仙缘。」
「原是如此……」
胥乐连忙向官人拱手。
只觉官人果然是喜好仙道长生之人,换了别人,哪清楚这么多东西。
这时又听官人追问道:「你睡醒之后,可有何感觉?」
「只觉浑身舒爽,一片清明。」胥乐老老实实答,「自从小人混迹江湖,见多了厮杀争斗,便很久没有再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我也差不多。」
「那仙师……」
「罢了罢了,遇见已是有缘,有时苛求太多、杂念太多,反倒不好。」崔南溪摆了摆手,「只是我们答应了仙师,下山之后不提仙名,却是万万不能够轻易违背的,否则抱歉这段缘分、对不起仙师厚礼不说,恐怕也不好。」
「这丹……」
「先吃了吧,久了怕仙气遗散。」
「好!」
两人俱都服下灵丹。
面面相觑,又等了一会儿,暂无什么感觉,胥乐这才问道:
「官人可要歇息歇息再过去?」
「倒是不累,这便过去吧。」崔南溪深吸了口气,「还是我走前面,这样我要是不慎手滑脚滑,你也好拉我一下。」
「是!」
仙丹已经进了肚皮,倒也不必担忧人性与邪念了,可以大大方方的过去。
而这回与上回不同,两人都感觉精力充沛,神台清明,原本就能轻松渡索的武人,渡得更轻松了,原本有些艰难和危险的官人,竟然也一次都没有只因手滑脚滑而险些摔落。
只是过索之后,却没有见到原本应该等待在这里的随从,驴儿和行囊也不见了。
倒是远远的看见了仙师离去的背影。
远方晨光下的红叶比血还红,地上不知是什么草,抽出了白色的穗,密集得像一块厚毯,被风吹得朝向同一个方向。在这绝美的秋林间,一条看不出是路的路从南到北,一人道人带马缓行,还是那匹枣红马,还是驮着驮包,已经走得很远了。
再一转角,便看不见了。
「这洪修!」
还当不上一匹马!
官人不禁暗骂。
可也怪不得随从——
自己二人昨夜一夜未归,这山口风大得很,随从等到夜晚还等不到人,必然要去能避风的地方过夜,而现在正是清早,也许还没有过来。
所幸下山也只有一条路,自己两人这么往山下走,定然能遇得上他。
于是两人商量着,便开始下山。
有暗自思忖去追赶先生,可想着业已道了别,再追上去反倒不美。略微加快了些脚步,却又不得不边走边看两旁,怕随从在路边找到了避风处,自己二人干巴巴的赶路会与他错过,有时还得喊两声,因此走了很远也没有追上先生。
一路走来,道旁好像还是那秋景,又仿佛有所不同。
有些不对,又说不出来。
走了很远也没有见到随从的身影。
「这洪修!」
官人这次说出了声来。
两人互相商量,觉着可能是半路错过了,也可能是随从等到夜晚还没有等到他们,喊他们也没有回应,又想起昼间他们过铁索时的惊呼,觉得他们可能并没有顺利通过铁索,而是掉下去了,是以带上驴儿行囊下山去了。
最坏的结果便是随从夜晚去找了地方过夜等他们,结果山上既有毒虫猛兽,又有山妖精怪,没有武人护佑,不慎遭了难。
希望不是这样。
下山要比上山快。
常人来走这么一天,或许早就腿抖了,可或许是仙丹妙用,两人都没有丝毫不适,唯一比较艰难的,便是一路没有饭吃,腹中空空如也。
从早晨走到黄昏,快到湖边了。
渐渐走到之前摘过梨儿的地方,想着自己几人先前留了几颗,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后来人摘光,想去看看,若是运气好,也能取来果腹。可却所见的是一棵梨树满满当当,挂的梨儿何止几颗,几十颗恐怕都不止。
两人面面相觑,细细核对。
的确就是此物地方,这棵梨树。
只是之前明明将梨儿摘得只剩几颗,为何又挂满了枝头?之前踩断的树枝,为何新伤已成旧口?
再联不由得想到仙师所言所赠……
联不由得想到那些山中时间过得更快的传说……
两人心中这才慌张起来。
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到渡口边,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找了个船家询问,今夕是何年。
只听船家向他们答:
「明德三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忙追问几月几日。
船家估摸了一下:「怕是六月下旬,快七月了,都要立秋了。」
刚好过去一年时间。
两人呆在原地,脑中空白。
等缓过神来,连忙回首望去,所见的是背后草木深深,山影重重,刚刚走下来的山,哪里还能看得见顶?早晨见过的仙人,又哪里还能知晓踪迹?
两人怔了许久,心中复杂难明。
后来又问了几位船家,才知晓去年石足县新上任的知县来登云顶山,寻访仙踪,结果随从在铁索对岸等到了第三天也不见有人赶了回来。随从询问其它通过铁索的人,却只听说对岸聚集了许多野兽,不乏豺狼虎豹,那些人过了铁索,也都不敢攀登云顶山,他的主人要是不是中途掉下去了,就定然是被对岸聚集的野兽吃掉了,随从只好哭哭啼啼的独自下山,好在下山顺利,一路都没有遇上野兽山怪。
那知县挺有名气,在云顶山一年摔死的人中,也算比较知名的了,去年他的家人还曾来这里祭奠过,长生县的知县都来了。
崔南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得再次转头看向那座夜幕中的山。
青松远黛无锦绣啊……
却是人间有谪仙。
……
一艘小船飘在镜岛湖中。
夜越来越深了,头顶星河横挂,船下也是漫天繁星,夜风吹得小船晃动,在镜中荡开圈圈涟漪。
船家的呼噜声震天响。
三花猫蜷缩在道人身边,仿佛在睡,又好像没有。
道人则看向湖天夜色,不言也不语,心中静静思索着这场修行,这场感悟,这次契机,这凭空流走的一年光阴,还有那常常思索的问题——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好似越发知晓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又好似越发迷茫。
猫儿抓了他一下。
道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脑中想法,小声追问道:「次日又是立秋了,三花娘娘想吃什么?」
「唔?」
「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三花猫侧躺着抬起头来,瞄了眼船家,见船家睡得香,这才看着他,小声答:「三花娘娘不是业已提前吃掉了吗?」
「又是一年了呀。」
「听不懂。」
「又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伱撒谎,一年哪有这么短。」
「真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年真的这么短呀!」
「不是一年短,是我们在山里过了一年,山里要过得快些。」宋游伸手轻缓的抚着她的背,感觉毛发的质感和她的体温,这小猫儿啊,对于时间的概念还不是很清晰,不过她在这世间本无多少牵挂,也没与别人有多少牵扯,说自己耽搁了她一年,却也不是很恰当。
「山里要过得快些吗?」
「有时是这样。」
「那我们以后多去山里走,我是不是就能够不多时到立秋?你也可以不多时到春分!」
「三花娘娘还记得春分啊。」
「对的!」
「三花娘娘聪明绝顶,又记忆超群,在下佩服。」宋游微笑道,「只不过不是何山都能够,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的。」
「那何山能够?何时候能够呢?」
「可遇而不可求。」
「听不懂。」
「三花娘娘知道自己以前几岁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知道。」
「那三花娘娘就长了一岁,又长了一岁了。」
「那是几岁?」
「不清楚。」
「你不聪明。」
「你也一样。」
三花猫举着脑袋盯着道人,道人也低头盯着她,一人一猫都没出声。
风推船移,一切都很轻柔。
过了会儿船舱中才又响起三花猫的声线:「我在山上捡的石头还在吗?」
「还在。」
宋游回答完,才又追问道:「三花娘娘怎么捡了颗石头,要用来做何?」
「那些游访名山的人,会从山上捡一颗石头带回去,能够镇宅驱邪。」三花猫声线尽管小,语气却像模像样的,「只是我是猫神,猫神不用石头来镇宅驱邪,猫神自己就能够镇宅驱邪,我是觉着有趣,拿回去收藏。」
「这样啊……」
「你说我把它藏在哪里?」
「三花娘娘以前把东西都藏在哪里呢?」
「庙子房梁上,或者埋在土里。」
「挺好。」
「快说!」
「这种小石头,三花娘娘可以把它放在被袋里,好好珍藏。也可以放在布兜里,这样能够经常看到。变成人形时,还能够随身携带,这些都是收藏把玩一个小物件的方法。」宋游顿了一下,笑了笑,「只不过我还有个想法。」
「何想法?」
「若是把它从这个地方扔下去,落到湖中间,三花娘娘很可能就是此物世界上最后一人摸到它的人了。」
「那猫呢?」
「猫也是。」
三花猫眨巴着眼睛看他。
「噗通!」
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荡开几圈波纹,湖中的星空一下子变皱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银汉迢迢,又是一个金风玉露的新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