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49节

当朱襄简略说完时，白起霍然起身身，亲自为朱襄倒了一盏水，道：「朱襄，你名不虚传。」

朱襄喝了一点水润喉咙，这水竟然还是温热的。

「我拿得出手的本事，就只有种田了。」朱襄道，「除了土豆，我还带了些许小麦的良种，以及我种田的心得，都献给秦国。」

白起这么冷漠的人，眼底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

公子子楚曾说，朱襄有王佐之才，没有王佐之智，真是了解朱襄。

哪有这样的使臣，把自己这一方的底牌一一掀开，直接对敌人开诚布公？

朱襄比白起想象中的还傻。他又拿出一卷兽皮，道：「这是赵王要先给秦国的城池。不过武安君别抱希望，赵王就是嘴里随便说说，之后肯定会反悔。」

白起转头看向秦王。

秦王转头看向白起。

君臣二人表情夹杂着无语无奈和……些许慈祥，都不知道该说何。

此物傻孩子，他当什么使臣啊，他就是出去买东西都会被奸商坑吧？！

朱襄看着这两人的表情，就清楚他们在心里说自己傻。

朱襄正色道：「武安君是否认为我很傻，何都说出来？」

白起和秦王：「……」你难道不傻？

朱襄道：「这些只是我的诚意，是希求秦国放弃阬杀赵国降卒的定金。若没有这些定金，我一介庶民，如何让武安君相信我？」

白起道：「只是定金？」

朱襄点头：「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他看了白起和这位老先生的眼神交流，猜到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很开心的事。

他跪着转向，朝着老先生叩拜：「庶民朱襄拜见秦王。」

秦王：「……？！」

白起：「……他不是君上。」

秦王给了白起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发现了，白起真的很不会骗人。

秦王整了整衣襟，道：「请起。你如何猜到寡人的身份？」

朱襄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

他直起身体道：「秦国国内已经没有能支援武安君的将领，也不应该有富余的老卒。能率领新兵迅速支援武安君，这样的威望，只有秦王能有了。是以我猜测，秦王亲自来到了战场。我又看武安君和秦王的相处，能让武安君如此尊重的老者，除了秦王，就只剩下范相国了。」

秦王笑道：「那为何不是范相国？」

朱襄道：「范相国对武安侯不满，与武安侯不会如此亲昵。」

白起眉头微蹙。

秦王表情略有些惊讶：「先生对白起不满？怎会？难道你是要挑拨离间？」

朱襄见两人这表情，心中胜率又高了一层。

他道：「不是挑拨离间。」

他接下来的话，却不是继续说范相国和白起，而是追问道：「秦王，你有一统天下的心，让明月所照耀的皆是秦人窗台吗？」

秦王严肃道：「自然！」

朱襄道：「秦王有让天下国土尽为秦土的雄心，那有让天下黎民皆为秦民的雄心吗？」

秦王深深看了朱襄一眼，道：「这有何不同？」

朱襄道：「自然不同！要是天下黎民皆为秦国子民，那么秦王就要思考，如何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也让其他国家的黎民逐渐向往秦国，安心成为秦国的黎民，不被六国旧贵族煽动反叛！秦王做好了准备吗？不，秦王没有，秦国上下都没有。」

「统一天下不只是攻城略地，更是要统一思想。如今秦国高层外来客卿比关东的人多许多，秦王有想过，他们会助秦国攻城略地，但真的愿意让秦国攻灭他国吗？！」

秦王大怒：「你是想说范先生不是真心辅佐寡人？！」

朱襄摇头：「范相国自然是真心。但他经历过背叛，对秦王极其看重。这看重不仅仅是权力的看重，更是希望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地位永远是第一。武安君立下滔天功劳，即便他与范相国一内一外，本不理应有冲突。但其他六国会不会派人对范相国进谗言，身为秦人的白起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迟早会比你此物魏人高？」

白起：「……」他总觉着这挑拨离间的话有点奇怪。

秦王没觉着哪里奇怪，他皱眉沉思：「先生还会担心这个？」

朱襄道：「范相国曾经经历的磨难，秦王比谁都了解得更清楚。是以秦王也应该恍然大悟，在范相国心中，身为伯乐的秦王你的分量有多大。」

秦王叹气：「这倒是。」

白起：「……」等等，君上，你居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朱襄尽管奇怪秦王竟然如此好说话，和蔺公口中飞扬跋扈的秦王完全不一样，仍旧继续道：「我以范相国为例子，只是告诉秦王，秦国还没有做好统一六国的准备。这准备不是兵锋，而是人心，是秦国朝堂上的人心。他们虽然身在秦国的土地上，但并没有成为秦人，没有将秦国的利益放在首位。」

朱襄追问道：「我想，武安君肯定想趁着长平大胜，兵锋直指邯郸，再次重现让楚国迁都的战果？」

白起承认：「的确如此。」

朱襄道：「现在赵国上下一片混乱，确实是秦军攻打邯郸的好时机。错过这个时机，赵国不仅能休养生息，以长平之战激起国内兵卒仇恨，让赵军士气高涨。赵国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请求其他五国救援。」

朱襄转头看向秦王，道：「秦王，如果没有范相国的计谋，稳住了赵国前来求和的使臣，让其他五国以为秦国业已和赵国讲和。其他五国趁机出兵，秦军还能赢吗？」

秦王捋须道：「先生的功劳自然很大。」

朱襄道：「是以如果秦军如果给赵国向其他五国求援的机会，秦军还能打下邯郸吗？唇亡齿寒，其他五国不会全是蠢人。」

秦王疑惑：「你不是赵人吗？作何开始怂恿寡人打邯郸了？」

朱襄摇头：「我并非让秦王打邯郸。我只是想告诉秦王，现在是打邯郸的好机会，但不仅秦王打不了，武安君还会只因此事召来杀身之祸。」

他冷酷道：「武安君业已用七万奇兵打得楚国迁都，难道还真想灭了赵国？各国客卿皆是要靠着七国战争来寻求富贵，武安君是想断他们的富贵不成？」

白起皱眉：「就只因此物理由，他们就要阻止秦国打邯郸，并置我于死地？君上不会相信他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襄道：「我们打个赌，现在就把武安君要打邯郸的事传回咸阳，看有多少人会向秦王进言劝阻？我想就是范相国，也会阻止武安君打邯郸。他尽管不在乎赵国，但他很在乎武安君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超过他。」

白起问道：「你赌了又如何？」

朱襄道：「要是他们竭力反对，就算武安君想要打邯郸，也会受到阻挠。现在秦军疲惫，军粮武器不足，打邯郸就是走在山崖间的绳索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要是没有秦国其他贵族的支持，武安君你真的能拿下邯郸吗？」

白起皱眉。

朱襄对着和秦王再次磕头道：「秦王一定比武安君更清楚秦国朝堂局势。我说得可对？秦军千里迢迢攻打邯郸，后勤出一点差错，可能都会导致武安君不能速战速决，继而给其他五国出兵的机会。」

秦王没有回答朱襄的问题，他追问道：「但这和你要赎回赵军降卒有何关系？」

朱襄笑道：「有关系。秦国必定打不了邯郸。但休养生息几年，就算杀了赵军降卒，赵国仍旧能在其他五国的帮助下存活。我有一计，能确保秦王回咸阳整顿好大臣，与范相国消弭误会后，仍旧能够轻松战胜赵国，甚至比长平之战更容易。」

朱襄指着自己的脖子，道：「我现在已经在赵国民间颇具名声，我给的定金，足以证明我名声和才华不虚。要是我能在赵王都放弃的情况下带回赵国降卒，我的名声肯定在赵国如日中天。」

「如果赵王在我回赵国之后将我杀了，赵国上下还会为了他拼命？」

「当年秦国乃是春秋的霸主之一，为何秦国会突然衰弱许多年？」

朱襄念道：「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秦王和白起平静的表情终究被打破。

第26章 木筒凉河水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出自《诗经·秦风·黄鸟》，描述的是春秋霸主秦穆公让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针虎殉葬,秦人为被殉葬的三良痛悼之情。

秦穆公时，在中原诸国眼中与西戎一样是蛮夷的秦国，从未有过的名声好了起来，势力能东出函谷关，站在了争霸的舞台上。

秦穆公活着的时候,他的名声甚是好，其他国家的士子们都称赞他的仁慈。他本来理应奠定秦国强大的基础，却在离世之前让三良殉葬,从此天下人才都将秦国排斥在出仕首选地点之外。

无论秦穆公和他的继承人是出于何原因让三良殉葬,结果就是秦穆公后秦国又一次衰落，地盘缩水严重，在战国初期时业已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小国。

直到秦献公废除了殉葬制度，再加上内乱结束,秦国才重新强大起来。但士子们仍旧将西行入秦当做最后的选择。儒家更有「儒不入秦」的潜规则。荀子是第一个去秦国的大儒，况且没打算出仕,只是游历。

秦国独有的厚待他国人才的「客卿制度」,以及过于庞大的「外戚」,也是「三良殉葬」的后遗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国当时文化不昌,自己人才很少,极其依赖外来人才。当外来人才都因为「三良殉葬」不肯来之后，秦国除了加重对外来人才的赏赐,就只能指望从他国娶贵女,让他国人才以外戚的方式入秦。

秦王就算哪天脑袋抽了又要拿臣子殉葬,基本也不会选外戚,外戚比较安全，能够放心在秦国入仕。

人才不入秦，只能靠外戚，外戚又容易生乱。逼得秦献公在这个甚是尊敬祖训的时代废除了祖训，可见这件事对秦国的影响有多大。

也正是因为秦献公开了废除祖训的先河，后续商鞅变法才能顺利实施和延续。

就算业已废除了祖训，《诗经·秦风·黄鸟》也是后代秦王心中的一条伤痕。没有谁会比秦王对这件事感触更深（秦二世除外），基本到了听到《诗经·秦风·黄鸟》就要脸色一垮的程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襄念出《诗经·秦风·黄鸟》以解释自己的计谋，秦王简直太懂了，懂得不能再懂了。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赵国重蹈秦国覆辙，让士子们提到赵国就直摇头的模样。

虽然此物负面状态只要换个赵王就能解除，比秦国要背几百年黑锅好多了。但现在此物赵王很年轻，一时半会儿不会换人，这负面状态的时间足够秦王图谋赵国了。

就算赵国内部有人趁此机会争夺王位让赵王提前离开王位，那不是更好吗？赵国内部局势肯定很动荡啊！

秦王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让朱襄实施这个计谋。

听了朱襄的话，秦王也发现，别说朝中，就连自己可能都还没做好统一天下的准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统一天下不是只抢地盘。抢完地盘还要治理，要把别国人当做秦人。

要是秦王还没有去野王征兵，他可能没有这么容易接受朱襄的想法。但他去了野王，感受到了刚占领地盘的他国人也能在重赏下成为秦人的事实，所以有了新的感悟。

要是秦国没做好吞并赵国的准备，那么一面自己休养生息，一面为赵国挖坑，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若是朱襄被赵王杀了，以朱襄是子楚亲家的身份，秦国还能以报仇为借口出兵。尽管秦王攻打他国几乎都是想打都打了，但哪个要面子国君不想师出有名？

秦王也想试试师出有名，站在正义的一方对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

白起尽管不如范雎懂秦王，但秦王都做出很明显的沉思表情了，白起也能清楚秦王心中想何。

他不好当着朱襄的面替朱襄求情，只好出声打断秦王的思考：「朱襄，你立了大功劳，赵王怎么会杀你？」

秦王回过神，道：「没错，你作何会确定赵王会杀你？赵王说不定会重用你。」

朱襄面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只是他这自信是自信一定会被杀，让刚才还在思考要不要用朱襄的死谋夺利益的秦王，心里也不由生出些感慨。

「我让平民田地增产，教导他们如何自行贩卖剩余粮食和手工品，不被豪商欺骗的时候，已经得罪了不少贵族……」

朱襄话未说完，白起打断道：「为何你让平民田地增产，还能得罪贵族？贵族收税更多，不是理应更高兴吗？」